周国良来的那天,下着小雨。
雨丝细密,落在老街的青石板路面上没有声响,只在低洼处积起一层薄薄的水膜。空气里带着初秋的凉意,还有青砖受潮后的土腥味。
他坐一辆黑色的奔驰商务车来,打着黑色长柄伞,穿一身深灰色西装,头发梳得整齐。五十出头,身材偏胖,但不是虚浮的胖,结实、厚重。
跟他一起来的还有一个年轻人,手里提着一只银色的铝合金箱子。
陈凡在通玄馆正厅接待了他们。
正厅布置很简单。一张老式八仙桌,四把椅子,墙上挂着老馆长写的“安民”二字。桌上放着一壶刚泡好的茶,茶汤琥珀色,热气从壶嘴升起来。
周国良进门后先扫了一圈,目光在“安民”两个字上停了两秒,然后坐到陈凡对面。
“陈馆长。”周国良把伞交给年轻人,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好茶。”
“周先生冒雨过来,不只是为了喝茶。”
“痛快。”周国良放下茶杯,双手交叉放在桌上,“那我也不绕弯子。我是替唐先生来传话的。”
“唐先生”三个字他说得很自然,就好像所有人都该知道这个名字。
“唐先生对通玄馆,对陈馆长本人,一直没有恶意。”他的语速不快,每个字咬得很清楚,“老街的地,唐先生在收,这是商业行为,跟通玄馆没有关系。”
陈凡没有接话。
周国良回头看了年轻人一眼。年轻人把箱子放上桌,拨开了锁扣。
箱子里装满了现金。
百元面值的钞票码得整整齐齐,每一沓都用银行的纸条封着。
箱子打开的瞬间,一股新钞的油墨味散出来。
陈凡目测了一下,半箱,大概五百万。年轻人把箱盖开着,退后两步站定,手垂在身侧,眼睛盯着地面。
“这是唐先生的诚意。”周国良说。
陈凡扫了一眼箱子,目光转回周国良脸上。
“条件呢?”
“很简单。”周国良往椅背上一靠,“通玄馆关门。陈馆长离开江城,换个地方重新开始。老街的地,唐先生正常推进,不为难任何人。”
“就这些?”
“就这些。钱今晚就能到你账上,这一箱只是个样子。”
“老馆长经营了一辈子的馆,关门,走人。”
“老馆长那一页翻过去了。”周国良说,“现在这馆是你的,你的前途也是你的。五百万,在江城够开三间新馆。你年纪轻轻,守着一条要拆的老街,图什么?”
“图晚上睡得着。”
“睡得着的前提是没麻烦。”周国良笑了笑,“陈馆长,我把话摊开说。官司,你赢了一审还有二审,赢了二审还有再审,拖你两三年不成问题。”
他屈起手指,在桌沿上敲了两下。“网上的稿子,今天删十篇,明天发一百篇。街坊们天天被人敲门量房子,你觉得他们扛得住几轮?”
“你这是替我算账?”
“我是替你算账。”周国良点头,“算到最后,馆一样保不住,钱还拿不到。现在签字,是价最高的时候。”
“陈馆长是聪明人。”周国良的语气没有任何变化,“通玄馆现在什么处境,你自己清楚。三个诉讼,全网黑稿,外头还埋着东西。”
他顿了顿。“这么耗下去,馆撑不了多久。唐先生给你一个体面的退路,拿钱走人,谁都不难看。”
“你这是诚意,还是打发?”
“这话怎么说?”
“我看过德明置业跟街坊签的协议。”陈凡端起茶壶,慢慢给他续上,“签了字的人家,拿的名目叫困难补助。”
“补助和补偿,是两码事。补助是施舍,补偿是欠了就得还。”
陈凡把茶壶放下。“你们在上面省了两个字,性质就全变了。”
周国良端茶的手停了一下。
“陈馆长对政策倒是熟。”
“还有,街坊陆续收到的那几份文书。”陈凡继续说,“邮寄回执上的签收日期,跟实际送到的日子对不上。你们拿签收日当送达日,卡的就是起诉期限。”
“期限一过,老百姓想告都告不进。”陈凡看着他,“这些把戏,唐先生教的?”
“法律程序的事,你说了不算。”
“我说了算不算,法庭上见。”陈凡说,“不过我可以先给你讲个外地的事。一户人家祖屋被拆,拆完了政府给二十几万,名目就叫补偿,想拿这笔钱了账。”
“屋主不接。”陈凡的声音不高,“他说补偿是你愿意给的,赔偿是你欠我的,两码事。官司打了七年,从市里一路打到最高检,最后拆屋的人输,该赔多少赔多少。”
周国良的脸色沉了沉。
“七年里,那个人没拿一分钱所谓的补偿。”陈凡看着他,“他怕什么?怕收了钱,签了字,这事儿的性质就变了。”
“你今天这一箱,跟那笔补偿是一个道理。”
“陈馆长消息挺灵。”
“做这行,得先把账算明白。”
“那我说点算得了的。”陈凡放下茶壶,“星耀文化在网上铺通玄馆的谣言,是唐先生的意思?”
“舆论是公众的事。”
“许子豪那边联合起诉,三家子公司一齐上,是唐先生在背后推?”
“诉讼是法律行为。”
“逆序符文装置围着老街埋了一圈,居民失眠焦虑,这也是唐先生不知情?”
周国良的表情终于变了。他嘴角动了动,想笑,又忍住了。
陈凡没等他开口。
“周先生,我再问一句。五百万买我一个人走,不亏?”
“唐先生愿意交你这个朋友。”
“朋友不谈钱,谈钱的是买卖。”陈凡说,“我替唐先生算过。这条街按市价走完,补偿款是这个数的十倍都不止。他出这个价买我关门,说明要的不是地。”
周国良端着茶杯,不接话。
“是要馆里的东西?”
“陈馆长想多了。”
“也许。”陈凡点头,“那你带句话回去。馆不卖,门不关,人不走。他想要什么,让他自己来。”
周国良看了他一会儿,放下了茶杯。
“陈馆长,有些事的真相,不是你看到的那样。”
“那是怎样?你给我讲讲。”
周国良不答。他站起身,把杯里的茶一饮而尽。
“唐先生让我转告你:他的耐心有限。今天这个条件,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过了今天,不会再有这个价。”
他转身往门口走,走了两步,又停下。
“我再多说一句。你在这个馆里做的那些事,确实有本事。但有本事的人,更该知道什么时候收手。这条街上的人,不值得你搭上自己的前途。”
这话说得没有威胁的意思,倒像长辈在劝晚辈。但陈凡听得明白,这种语气比明着威胁更让人不舒服,是拿居高临下的怜悯包着命令。
他没有回答。
周国良撑开伞走进雨里。年轻人提着箱子跟在身后。
箱子轻了。
陈凡注意到一个细节。周国良喝茶的时候,手从箱子上方经过了一次,动作很快。他走的时候,箱子在年轻人手里晃了一下。
不是拿走了什么,是留下了什么。
陈凡没有追。他等奔驰车的尾灯消失在老街尽头,才回到八仙桌旁,低头检查桌面。
桌上多了两样东西。一张名片,一个信封。
名片上只有一个名字和一个电话:周国良。
信封里没有信,是一张照片。
照片是老街全景,高处俯拍,角度很专业,应该是无人机拍的。照片上没有标注,但在通玄馆的位置,有人用红笔画了一个圈。
红圈画得很大,把通玄馆和周围十几栋建筑全圈了进去。
这不是威胁,是预告。一个明明白白、毫不掩饰的预告。
陈凡拿出手机,给方哲发了条消息:“周国良来过了。条件我拒了。他留了这张照片。”
方哲回得很快:“照片上的红圈范围,跟德明置业提交的旧城改造规划图上的征收范围完全重合。他们要的不是通玄馆,是整条街。”
整条街。
陈凡看着窗外。雨还在下,青石板路上积着薄水,倒映着两边房屋的灯火。雨点打在水面上,把灯火打成碎金。
老赵的五金店还没关门,灯泡昏黄,门口堆着几捆新到的水管。
王婶在自家门口收衣服,动作很快,一件一件从晾衣绳上扯下来抱在怀里。
刘叔拄着拐杖从巷子里走出来,走向街对面的棋牌室,拐杖头敲在石板上,笃笃笃,节奏不紧不慢。
这些人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们只知道家在这条街上,日子过了几十年,平平静静。
陈凡把名片和照片锁进抽屉。
刚落锁,门外拐杖声近了,刘叔收着伞进来。
“门口那辆奔驰,刚走?”
“你碰见了?”
“在巷口打了个照面。”刘叔把伞靠在门边,“他们这一手,叫先礼后兵。钱你收了,字就得签;钱你不收,回头话就传出去,说通玄馆狮子大开口、给脸不要脸。”
“横竖都给他说完了。”
“所以你什么都不说,才是对的。”刘叔看了一眼桌上没动过的茶杯,“他开了什么价?”
“五百万,让我关馆走人。”
“价不低,说明他急了。”刘叔在椅子上坐下,“真正吃定你的人,不花钱。肯抬箱子上门,是因为他掂量过,硬碰硬拿不下。”
“他还问街坊协议的事,让我点破了。困难补助冒充补偿,假送达卡期限。”
刘叔哼了一声。“这两招我在城北见过。有一户人家也是,补偿没谈拢,先给你打一笔钱到卡上,回头就说款已拨付、视为认可。”
“钱在卡里,字没签,就不算数。”刘叔说,“这条我让许律师盯着。街坊谁卡上莫名多了钱,先报我们,一个字都别签。”
“好。”
“还有,他们送上门的东西,别拆、别扔,原样留着。”刘叔指了指抽屉,“名片也好,照片也好,往后都是证据。”
“都锁着呢。”
刘叔点点头,撑起伞又要走。“我去老赵那边坐坐。这几天店里多留心,生面孔再来,让他记车牌号。”
门又关上。
他走到后院。老郑坐在屋檐下,面前一碗热面条,正吃着。雨水顺着屋檐滴下来,落在碗边的地上,溅起细小的泥点。小花蹲在角落里翻一本旧书。
“老郑。”
老郑抬头。
“他们要的是整条街。钱送来了,条件是关门走人。我还看到几个老套路,补助冒充补偿,假送达卡起诉期限。”
老郑放下筷子,想了想。
“你怎么回的?”
“茶续了,话没留。”
“好。”老郑重新拿起筷子,又顿住,“那两招,十几年前就有人用过。老百姓不懂,懂了也没处说。你今天当面点破,他回去会重新估价。”
“估高了还是估低了?”
“估出你不好买。”老郑说,“不好买的人,他们就换别的办法。”
陈凡点头。
小花抬起头,看着他。她的眼睛在暮色里显得格外亮。
“陈叔叔,”小花说,“那个黑色的圈子,又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