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过卯时,宫门外便先乱了一阵。
不是那种官员扎堆寒暄的乱,也不是内侍小跑传话的乱,而是带着铁蹄与风沙味的那种乱。值守禁军刚把宫门内外的早班人流分开,远处长街尽头便已有一骑疯了一般冲来,马身尽是白沫,骑士背后插着的红翎在晨风里几乎抖成了一线血。
“八百里加急——!”
这一嗓子,像一把刀,直接把宫门前原本还算平整的晨气豁开了。
守门校尉脸色骤变,立刻让出通道。那传令兵几乎是从马上滚下来的,膝盖着地时连爬都来不及爬稳,便先将一只封着兵部火漆的军报高高举起。
“北境急报!”
消息进宫,比人还快。
沈砚赶到西暖阁外时,正撞见大太监满头是汗地往里跑,嗓音都因激动而发尖:“捷报!陛下!北境捷报!”
西暖阁这几日药味一直没散,老皇帝病榻不出,朝中许多事都要先经暖阁请示。眼下这一声“捷报”一出来,里外的人神情都变了。
萧明玥先从里头迎出来一步,看见沈砚时,眼底那点压了整夜的冷意终于松了一线。
“你来得正好。”
沈砚点点头,没多问,直接随她进了暖阁。
龙榻上的老皇帝靠着软枕,气色比前两日仍差一些,可眼神已恢复了不少清明。听见“北境捷报”四个字,他原本还带着病意的眉眼瞬间一提,手都抬了起来。
“拿来!”
大太监连忙把军报递上去。
老皇帝手有些发虚,竟一时没能把那封军报拆利索。沈砚见状,上前半步,低声道:“臣来。”
老皇帝瞥了他一眼,倒没拒绝。
火漆一破,军报展开,里头字迹急而不乱,显然是前线拼着命写下来的。沈砚先扫了一眼抬头,眼神便微微一凝。
黄沙岭。
果然是她。
老皇帝已等不及,沉声道:“念!”
沈砚压下心头那一点忽然提起来的情绪,声音清晰地念了出来。
“北境护送军需车队行至黄沙岭,遭北蛮先锋游骑千骑截击。敌骑借地势冲压,意图劫掠辎重。二殿下临阵不退,就地以神泥袋垒阵,横车为垒,长枪据守……”
念到这里,暖阁内外已静得落针可闻。
老皇帝原本半倚着,这时竟不自觉坐直了些。
沈砚继续往下念。
“蛮骑首波冲阵,战马撞垒而不得入。神泥袋所成之墙坚实异常,敌骑失速,前锋尽乱。二殿下见机,命投雷火。数枚雷火落入敌阵,声如天崩,火裂血肉,敌骑大骇。其前锋死伤狼藉,钩索尽断,千骑惊溃,退三里而不敢复逼。”
老皇帝的手猛地拍在榻边。
“好!”
这一声出来,连外间候着的几个太医都齐齐一抖。
老皇帝像是病都被这一声捷报冲散了三分,眼里发亮,连着又道:“好!好一个神泥为垒,雷火退敌!”
兵部尚书和几名重臣这时也已被召入暖阁外间,听见沈砚念到这里,一个个脸上的神情都已精彩到了极点。
兵部尚书最为激动,胡子都在抖。
“挡住了?”
“千骑正面冲阵,竟真被料袋垒成的临时阵地挡住了?”
“还有雷火……真在战场上用成了?”
他几乎是下意识往前踏了一步,恨不能把军报抢过去自己再看三遍。
沈砚没理他,只接着往下念。
“此战辎重无失,水泥、军粮、军械尽保。敌遗尸百余,伤马无算。我军凭临时车阵与神泥雷火之利,以少退众,军心大振。前线将士皆言,此等军资非寻常辎重,实为续命之器。”
暖阁里又静了一瞬。
这一次,不是因惊,而是因那句“续命之器”。
谁都明白,这不是前线将校在拍马屁。
这是见了血之后,真正从死人堆和惊马堆里淌出来的话。
过去朝中那些关于火药是“妖法”、水泥不过是“怪泥”的杂音,在这一封黄沙岭军报面前,已经不是可笑,而是像一层被血直接泼烂的窗纸。
雷火不是妖法。
是能在千骑冲阵时把敌人炸得哭爹喊娘的军国杀器。
神泥不是玩意儿。
是能让重辎车队在绝地里临时垒出命墙的保命之物。
老皇帝听完,胸口起伏明显重了些,却不是病得难受,而是被那股子压了太久的帝王气给顶了起来。
“好一个萧清棠。”
“好一个沈砚。”
他转头看向沈砚,眼中毫不掩饰地透出一股极亮的光。
“你做的东西,真在前线救了命。”
沈砚拱手,低声道:“是前线将士拿命把它们用出来了。”
“少跟朕说这些虚的。”老皇帝一挥手,竟难得带了几分笑骂,“若无你先前折腾出这些东西,他们便是拿十条命,也挡不住千骑冲阵。”
兵部尚书这时终于忍不住了,直接拱手道:“陛下,黄沙岭一战,已足证沈大人所造水泥与雷火之器,俱是国朝神兵!往后谁再敢说一句无用,臣第一个和他翻脸!”
旁边几名兵部官员也齐齐附和。
“正是!”
“前线见了真章,比朝堂空辩强百倍!”
“以少退千骑,还保住全队辎重,这等战果若还不算神威,那什么才算!”
外间那些原本还存着几分保留的老臣,此刻脸上也都只剩下复杂。
尤其是前头最爱拿“妖法”“旧例”做文章的几位,这会儿一个个安静得像刚吞了热炭,别说张嘴,连眼神都不大敢乱飘。
黄沙岭不是校场。
不是京城里做给人看的演示。
那是真正的战场,是敌骑见血、大宁见血的地方。
而战报已经把结果写得清清楚楚。
再不信,便不是眼瞎,是心坏。
老皇帝显然也想到了这一层,目光扫过外间众人,冷冷哼了一声。
“前些日子,一个个跟朕说什么妖法、惊龙气、误国。”
“如今北境军报就在这儿。”
“谁若还觉得这是误国,朕倒想把他送去黄沙岭,让他自己去和那千骑蛮子讲讲礼法。”
外间众人齐齐低头,无人敢应。
兵部尚书心里却痛快得快要笑出来。
这一仗不只是前线赢了。
也是兵部和沈砚在朝中,狠狠干碎了一大票人嘴里的那层酸皮。
沈砚站在一旁,神情仍旧算得上平静,可只有他自己知道,方才念那封军报时,心口有一处一直绷着。
黄沙岭。
千骑。
横车为垒,神泥袋墙,雷火退敌。
战报写得再简,也遮不住里头那股扑面而来的险。
她是真把命压上去了。
也真打赢了。
老皇帝还在反复让人把军报再念一遍,暖阁里那股因病而沉闷许久的气,终于被这一封捷报撕开了一道亮口。兵部尚书等人神情振奋,几个太医都像沾了光似地挺直了些腰。
可沈砚却在这股热气里,忽然看见门外秦女官朝他递了个极轻的眼色。
不是有事要议。
像是有东西。
他心里一动,趁老皇帝正与兵部尚书说话的空当,缓步退到暖阁外侧。
秦女官立刻上前,从袖中取出一封薄薄的信递了过来。
“随军驿路混在军报里送回来的。”
“不是公文。”
“指名给你。”
沈砚低头一看,呼吸便轻轻一顿。
信封不大,纸也不是京中常用的精白笺,只是边地军中最常见的粗纸。封口处沾了点泥,像是在辎重和风沙里滚过一圈才送回来。上头的字也不算工整,显然不是在窗明几净的书案前慢慢写的。
可那字迹,他一眼便认出来了。
萧清棠。
她字一向不算柔,落笔有锋,平日写名字都像提刀划下来似的。
沈砚指尖在信封边缘轻轻摩挲了一下,心里那点因军报而压着的东西,忽然就软了一寸。
他没在暖阁外拆。
只将信收入袖中,重新回去听完了后头那一段官样十足的善后之语,随后才借着“回府继续核后勤节点”的名头,退了出来。
——
沈府书房里,灯已经点上了。
外头天色还没完全黑,窗边却已起了凉意。常福兴冲冲地跟在后头,一进门便开始滔滔不绝。
“少爷,您方才是没瞧见兵部那帮人的脸,跟见了活神仙似的。那位尚书大人差点没把黄沙岭三个字贴脑门上,走路都像飘的。”
“还有那几个之前老说您火药是妖法的老东西,今儿全蔫了。奴才瞧着,要不是宫里人多,他们怕是都想当场钻地缝。”
沈砚嗯了一声,随口道:“你要是高兴,改天去给他们地上真挖条缝。”
常福嘿嘿一乐,正准备继续贫,忽然发现自家少爷已经坐到了案前,神情和方才在暖阁里不大一样。
不是冷。
是静。
而且静里还透着点他看不懂的东西。
常福眼尖,立刻瞄见了沈砚袖中抽出来的那封信。
“哟。”
他眼睛一亮,“二殿下的?”
沈砚抬头看了他一眼。
常福立刻把嘴一捂。
“奴才什么都没说,奴才出去给您守门。”
说完这话,他跑得比谁都快,顺手还把门轻轻带上了。
书房里顿时静了下来。
只剩灯火轻晃,和信封边角被指尖捏出的一点细响。
沈砚低头,将那封带着泥土气的信拆开。
里头只有一张纸。
字不多。
开头也半点不讲究,没有什么“见字如晤”,甚至连称呼都写得极随便。
“黄沙岭杀了一场,没死。”
沈砚看到第一句时,唇角就没忍住动了一下。
是她的路数。
人家写信报平安,都恨不得绕三层体面,她倒好,开口就是“没死”,像生怕旁人以为她会好好说话。
他继续往下看。
“蛮子比京里那几个会聒噪的老东西好些,至少他们拿刀,老东西只会拿嘴。”
“你那神泥袋子确实顶用,马撞上去像撞了鬼,前排乱得比我想得还快。”
“雷火也狠。第一次在真阵里扔,耳朵现在还有点嗡。蛮子死得难看,你若在旁边,大概又要嫌我扔得太直。”
写到这里,字迹略微乱了一点,像是写信的人自己先笑了,又强行压住了。
沈砚眼底的神色,一点点缓了下来。
纸上没有一句刻意夸耀黄沙岭如何惊险,如何威风,也没有半点“我赢了你快夸我”的意思。她只是用最萧清棠的方式,把前线的血、风、雷火和她自己站在阵中的样子,三言两语写了出来。
简单,直接,带着她一贯的硬。
可越往后看,那点硬里头的东西,反而越叫人心口发热。
“前线比想的惨。”
“破烽燧那几处,死的人我看了,很多比我手下这些兵还小。边地的风不讲道理,死人也不讲道理。”
“你在京里继续弄你的粮和雷,少让人拖后腿。这里缺的不是喊话,是东西。”
“我知道你大概又在跟一群老东西斗嘴,也知道你多半没吃好睡好。”
“我在北边杀人。”
“你在京城,有没有被那群老东西欺负?”
看到这里,沈砚的手指,忽然轻轻停了一下。
灯火映着纸面,字迹仍旧有点硬,甚至末尾那一句像是写得有些别扭,起笔重,收笔却比前头轻了半分。
然后是最后一行。
“若有,记下名字,等我回来砍。”
书房彻底静了。
外头不知哪处树梢被风吹动,发出极轻的一响。
沈砚低头看着那行字,看了许久,才缓缓吐出一口气。
他原本以为,黄沙岭之后,她若写信回来,多半会先说军情、说雷火、说辎重如何保住。可她写了这些之后,偏偏又在末尾绕回来,别别扭扭地问了这么一句。
问得杀气腾腾。
像不是关心,是寻仇。
可也正因为是她这么问,反而比任何一句软话都更动人。
“等我回来砍。”
这哪是什么公主写给驸马的体面家书。
这分明是边关一身血气未散的人,抽空从风沙里递回来的笨拙惦记。
沈砚靠在椅背上,低低笑了一声。
笑意一出来,方才在暖阁里压着的那点紧、在军报里藏着的那点险,和连日来后勤、军械、皇帝病情一层层叠起来的重,像是终于被这短短一张纸拨开了一道口子。
暖意是慢慢漫上来的。
不汹涌。
却扎实。
他抬手,将那张信纸又展开一遍,目光落在她那行有些别扭的字上,眼神一点点软了下来。
“傻不傻。”
他低声说了一句。
嘴上像嫌弃,语气却温柔得很。
这时门外传来极轻的咳声。
常福显然在外头憋了半天,到底没忍住。
“少爷……奴才能进来么?”
“滚进来。”
常福推门进来,先探头看了看自家少爷的脸色,随即便咧了嘴。
“奴才就说,肯定是二殿下的信。”
沈砚把信一折,瞥他一眼:“你什么时候还多了个算命的本事?”
“这哪用算。”常福凑近两步,贼兮兮地道,“军报您看时,眼里是正事。可刚才拆这信时,眼神都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像……”常福绞尽脑汁,最后一拍大腿,“像您平时算账时突然发现账上多了一万两,还不用分给别人。”
沈砚:“……”
他抬脚就踹了过去。
常福早有准备,一蹦三尺远,嘴却还没停。
“少爷,二殿下写什么了?是不是夸您英明神武、料事如神、做的雷火把蛮子炸得哭着喊娘?”
沈砚将信收入袖中,慢悠悠道:“差不多。”
“真夸了?”
“她说,若京里有人欺负我,让我记下名字,等她回来砍。”
常福先是一愣,随即“噗”地一声差点笑出来。
“这……这也太二殿下了。”
笑完之后,他又忍不住感慨一句:“不过听着,怪带劲的。”
沈砚没说话,只是唇角还留着方才那点没散干净的笑。
带劲当然带劲。
这世上会写温婉家书的人不少。
可像萧清棠这样,一边在北边真刀真枪地杀人,一边还惦记着回来给他砍老东西的,大概也就这么一个。
常福看着自家少爷那副难得温温的神情,忽然觉得外头那一堆边报、后勤、军械和朝堂狗屁都没那么压人了,连带着他自己都跟着轻松了几分。
“少爷。”
“嗯?”
“您要不要回一封?”
沈砚手指微微一动。
回,当然要回。
可真到了这时候,他反倒没立刻提笔。
因为她这封信写得太像她了。
他若回得太文绉绉,像逗傻子。回得太贫,又像把她那点难得别扭的关心轻轻放了。
他想了想,忽然笑了。
“回。”
“替我磨墨。”
常福立刻殷勤地跑去磨墨,一边磨还一边偷瞄,满脸写着“我今天非得看看少爷怎么跟二殿下打情骂俏”。
沈砚却没急着落笔,只先把那封家书重新展开,放在案边。
灯火映着纸面,也映着上头那句“等我回来砍”。
他看了片刻,提笔。
笔尖落下时,神色已不再只是白日里那个统筹后勤、手握密符的沈大人。
更多了些别的。
是从黄沙岭一封家书里,被轻轻带出来的温柔。
屋外夜色渐深,京城仍在风声与军报之间起伏不定。北境的血仗只开了个头,后头还有更险的关要过。
可这一夜,书房里的灯火却因为这一封沾着泥土的信,显得格外暖。
而案前那人的眼神,也终于在连日绷紧之后,柔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