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还没从京郊褪干净,沈砚便已经从州界一路赶回了军械坊。
这地方藏得极深。
外头是密林,里头是新垒起来的高墙与暗哨。禁军分三层守着,最外圈卡路,第二圈验牌,最里头连送水送炭都得换专人。若从高处看,只会觉得林子里多了几处不起眼的黑影,可真正走近,便能感觉出这里的气氛和京城任何一处作坊都不一样。
太安静了。
安静得像一座会喘气的铁箱子。
沈砚翻身下马,常福跟在后头,刚跑了几步便小声吸气。
“少爷,您是把半个禁军都埋这儿了吧?不知道的还以为这里头藏着一条龙。”
沈砚把缰绳丢给门口禁军,头也没回。
“差不多。”
“龙没有,能把人送上天的东西倒是真有。”
常福嘴角一抽,立刻不吭声了。
最内层坊门被推开,里头热浪、硫磺味、木炭味和一种细细的矿粉气一并扑了出来。
军械坊并不花哨,甚至有些粗。
可粗里透着一种极狠的规整。
沈砚最初建这地方时,便没打算按大宁寻常作坊那套“师傅带徒弟、满屋乱堆料、一个炉子管到底”的路子来。火药这东西,放在这个时代就是一颗行走的祖宗,谁敢图省事把配料、碾磨、混合、装填全塞在一处,谁就等着全家一起上天。
所以军械坊从一开始便被他硬拆成了几段。
最外头是原料验看与分仓区,硝石、硫磺、木炭各自分开,谁也不许串门。再往里是单独研磨的碾房,地面铺细沙,木器替铁器,连鞋底都要换软底,免得谁一脚下去蹭出火星。碾好之后,不直接入混料间,而是先经称量房复核,照沈砚定下的标准件配比,分袋、编号、再送下一道。混料区更是单独隔出,四面空地,水缸、湿毡、长木叉摆得整整齐齐。至于最后的装填与封装,又是另一间屋,和前头隔着两道墙和一条空巷。
每一段的人,只准碰自己这一段。
谁敢多伸手,先挨板子。
也正因为如此,整个坊里看着不像一个大作坊,倒像一条被生生切开的流水线。
老张头正站在配料区里骂人。
“那袋别往这边放!硝石是硝石,硫磺是硫磺,你脑子是被驴踢了还是眼睛长脚后跟上了?”
“木杵拿稳些!少爷说了多少遍,研磨不是砸棺材,你再给老子抡这么高,待会儿我先把你塞进桶里封上!”
他骂得中气十足,一转头看见沈砚进来,立刻把到嘴边的脏话咽了回去,搓着手迎上来。
“东家,您回来了。”
沈砚嗯了一声,目光已先扫过整片作坊。
配料区里,一袋袋原料平码得整齐;称量房那边,几个最稳的老工匠正照着木牌上的编号一份份复秤;更深处的混料房房门半掩,门外还挂着“火禁”二字,红得扎眼。
“这几日怎么样?”沈砚边走边问。
老张头赶紧跟上。
“按您定的规矩,前头几批都顺。掌心雷那边的陶壳和封泥也磨得更稳了。就是硫磺这几日进得快些,昨儿又新送来一批,奴才正打算今早先把它们磨出来,午前送去称量房。”
“新送来的?”
“是,从外仓转进来的,验牌、签押都齐。”
沈砚脚步未停,走到那几袋新入库的硫磺前。
袋口已经拆了,一股淡淡的辛硫味散出来。寻常人闻,大概也闻不出什么分别,可沈砚前世虽不是学化工的,基础常识和最基本的感官判断却一直都在。尤其火药这东西,做了这么久,他对硫磺、硝石和木炭各自该是什么味、什么手感,早已有了近乎本能的敏感。
老张头见他停下,忙道:“东家,您放心,这批货刚到时奴才也看了眼,颜色倒是正,颗粒也细,比前头那几批还匀些。”
“匀些?”沈砚重复了一句。
“是啊,奴才还想着这次外仓总算办了回人事……”
话没说完,沈砚已经弯腰,伸手从袋里抓起一把硫磺粉。
粉末在掌心摊开,颜色确实没什么大问题。可他只看了一眼,眉头便轻轻皱了起来。
太细了。
不是说细不好,而是细得有些过分,而且细里夹着一点极难察觉的灰白暗屑。若放在寻常矿粉里,这点东西几乎看不出来,可硫磺这玩意儿本身颜色和质地就很挑眼,这一丝不对劲,落在沈砚眼里便像白纸上的一粒沙。
他又把掌心抬到鼻前,轻轻嗅了一下。
下一瞬,眼神便冷了。
除了熟悉的硫味,还有一丝极淡、极冲、几乎一闪而过的异味。
不是木炭,不是土腥,也不是潮气。
像某种更活、更燥的东西混在里头,细到常人根本闻不出来,可一旦碰过,就会觉得不该在这里。
沈砚没有说话,只将那把粉末在指间慢慢捻了捻。
咝。
摩擦感也不对。
正常处理好的硫磺粉,细则细矣,捻起来是绵中带涩。眼前这批却在细涩之外,多了一点更轻、更滑、又更“飘”的颗粒感,像有东西在里头偷着打滑。
老张头还没看出问题,只在一旁问:“东家,怎么了?”
沈砚抬头,声音已经沉下去。
“谁让你动这批料了?”
老张头一愣:“还、还没开始动,就等您回来后……”
“那就别动。”
沈砚手一扬,掌心硫磺粉尽数撒回袋中,声音陡然拔高。
“都停手!”
这一声在配料区里炸开,四周工匠全都一僵。
原本抬袋子的、搬木杵的、准备送称的人,全都下意识停住了。
常福也被吓了一跳,赶紧凑过来。
“少爷,出什么事了?”
沈砚没理他,只盯着那几袋硫磺,脸色越来越冷。
“老张头。”
“在!”
“把这几袋新硫磺全给我隔出来,谁也不许碰。”
“另取一只空铁盆,不,一只旧瓦钵,再弄一支长柄火钳,去外头空地。”
老张头听得心里一突,终于反应过来了。
“东家,您是说这料有问题?”
“有没有问题,试了才知道。”
说完,沈砚转头看向周围还愣着的工匠,声音冷得像刮刀。
“从现在起,配料区停工。”
“前后门禁军加一层岗,今天这几袋料,谁碰过、谁搬过、谁收过,名字一个不落,全给我记下来。”
这几句一出,整个配料区的气氛瞬间就变了。
原本只是忙碌的作坊,一下子像有股看不见的寒意顺着地面爬了起来。工匠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都不敢再乱动。
常福后知后觉,咽了口唾沫。
“少爷……不会是有人把手伸到咱们火药桶里来了吧?”
沈砚看了他一眼。
“你总算说了句人话。”
——
军械坊外空地,风更硬一些。
这里原本就是沈砚特意留出来的试验和泄险区,四周空旷,地上全是夯得极实的硬土,旁边还备着数只大水缸和湿毡。平日里有什么边角废料和不确定的东西,都会先拿到这里处置。
这会儿,一群人围在外圈,谁也不敢靠太近。
老张头亲自捧来一只旧瓦钵,常福拿着长柄火钳,表情紧张得像马上要夹的是自己命根子。几名禁军也被惊动了,远远守在一边,手按着刀,虽然不明白火药作坊里试点硫磺为什么搞得跟临阵验尸似的,但看沈砚的神情,谁都知道事情不小。
沈砚蹲下身,从那袋新硫磺里只取了极少的一撮,薄薄铺在瓦钵底。
正常情况下,单独一点硫磺点燃,火势虽会旺,却不该太突兀,更不该有什么乱七八糟的毒烟爆光。
若里头真混了不该混的东西——
那就另说了。
“都再退三步。”沈砚开口。
众人立刻往后挪。
“常福。”
“在!”
“点火,别靠太近。”
常福脸都绷紧了,举着长柄火钳,小心翼翼把前端裹着油布的细木条点燃,随后探过去,颤巍巍地往瓦钵边上一送。
火刚一碰上那撮硫磺,先是“噗”地一亮。
下一瞬,异变陡生。
不是正常硫磺那种单纯的幽蓝火焰,而是骤然爆出一道极亮、极冲的白黄火光,像有细小火星在粉末里猛地炸开。火势一下窜高了半尺,随后伴着一股刺鼻得令人眼睛发痛的烟气直冲出来。
“退开!”
沈砚厉喝一声。
常福吓得几乎把火钳扔了,人连滚带爬往后退,嘴里还在喊:“我娘咧——!”
老张头也被惊得头皮发麻,赶紧把袖子捂住口鼻。
那股烟不对。
太冲,太呛,也太毒了。
风一吹,连外圈几个禁军都忍不住偏头咳了两声。
瓦钵里的火只烧了片刻便下去了,可众人再看向那一小撮残灰时,眼神已全变了。
正常硫磺燃过,绝不会是这个样子。
老张头脸都白了,半晌才发出声音。
“东家……这、这……”
“掺了东西。”沈砚缓缓站起身,眼底已经没有半点温度,“而且不是普通杂质。”
他没有把“磷粉”两个字直接讲出来。
一来没必要和这帮工匠讲太深,二来这东西在这个时代本就不该被太多人知道。
可他心里已经彻底坐实了。
有人在硫磺里动了手脚。
动的还不是那种为省钱、为偷料掺土掺灰的小手段,而是专奔着出事去的。
这种东西一旦混进大批量火药配料里,平时看着不显,可到了研磨、混合、装填这些最忌摩擦和燥热的环节,随时可能被一点点不起眼的静摩、火屑引爆。
一炸,就不是毁一袋料。
是整间配料房、混料房,乃至半个军械坊都得跟着上天。
想到这里,沈砚后背都微微发凉。
不是怕。
是怒。
这不是冲他一个人来的。
是冲着整个军械坊、冲着北境前线那批还等着火器保命的边军来的。
老张头这时也终于回过味来了,额头冷汗直冒。
“东家,要不是您今早多闻了一下……老奴方才真就带人把这批料送进碾房了。”
他说到后头,声音都发颤。
碾房。
那地方若真把这批硫磺磨进去,后头再一并入混料区,别说作坊里这些老工匠,连外头守卫和后头库房都未必能剩几个完整人。
常福刚缓过一口气,听到这句,脸都绿了。
“这帮王八蛋是想把咱们连锅端啊!”
他骂完,忽然又打了个冷战,“少爷,这种东西能混进来,说明……说明坊里有鬼?”
沈砚没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走回那几袋硫磺前,再次低头看了一眼封口、绳扣和袋上的验签。
一切都太正常了。
正常得正好说明一件事。
问题不是半路随便哪个脚夫乱伸手就能做成的。
至少得碰得到原料,懂得分装或验看那一道,才有机会把这种杂质悄无声息地送进来。
也就是说——
军械坊里,或者军械坊直连的原料线里,有细作。
而且不是临时起意的小贼。
是专门盯着火药坊,想要等着它自己炸死自己的手。
想到这里,沈砚眼底那点冷,终于彻底沉成了刀。
“不是有鬼。”
他缓缓开口,声音平得发寒。
“是有人把手,真伸进来了。”
四周一时死寂。
连风吹过林子时树梢的响动,都显得格外清楚。
沈砚转过身,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
“从现在开始,军械坊全体停配料。”
“封门,封库,封碾房。”
“所有新入原料一律不许再动,旧料也全部重新复验。”
“外头禁军加岗,里头所有经手过这批硫磺的人,一个都不准离开。”
老张头猛地一震,立刻应声:“是!”
“常福。”
“在!”
“把今日验料、搬料、记账、入库的名册全拿来,再把外仓送货、接货、转运那条线上的人,一个个给我筛。”
“谁都别惊动太明显。”
“今夜开始,军械坊里这口锅,谁也别想悄无声息地掀了再跑。”
常福喉头一紧,赶紧点头。
“明白。”
沈砚最后看了一眼那只还残着焦痕和毒烟余味的瓦钵,缓缓眯起眼。
差一点。
就差一点,整座极密军械坊便会在他自己手里炸成一场血火。
可也正因如此,他比任何时候都更清楚,眼下这局,已经不只是防着外头的人卡料、卡路、卡工。
是要在自己最核心、最不能出错的地方,揪出那只敢把手伸进火药桶里的脏手。
军械坊外,林风更冷了。
而那一丝几乎看不见的杀机,也终于被真正撕开,露出了底下的獠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