极夜的第三天。
空气中那股持续盘旋的冷意始终没有散去。麦地边缘的暖金色光晕在夜间的墨色中维持着稳定的光圈轮廓,像一枚被按在黑暗深处的徽章。
姜暮烟蹲在保温棚门口吃完手里最后一口干粮,拍了拍指尖的碎屑。她的目光在黑暗中缓缓扫了一圈。
那片暖金色光圈之外,浓稠的夜色像一堵实心的墙,不分远近地堆在视野的尽头。
风声偶尔从某个方向掠过来,带着远处冻原上冰层崩裂时的低沉回响,像有什么东西在暗处缓慢地移动。
“这极夜——不会有什么猛兽出来吧?”她把掌心朝上摊开,那层暖金色的光落在她掌心上时带着一股稳定持续的暖意,像一个无形的确认信号正通过手掌的表皮缓慢地传导进她的体温里。
“你不会用精神力探查一下吗?”系统的语气带着一种“这问题你早就该问过自己”的从容,“你的感知范围足够覆盖营地周围好几公里的区域了。要是有大型动物靠近,你应该比任何人先知道。”
“我知道。我是说万一有猛兽来——总不能每次都靠精神力解决问题。”她把掌心收回来放进口袋里,“虽然确实能。”
“收到了就好了。调教几天自然就听话了。”
“也是。”姜暮烟把精神力朝更远处铺展开来,确认了周边几公里的区域里没有正在快速移动的庞大能量印记。然后她把掌心从口袋里抽了出来,手指轻轻一勾——空间里的一头牦牛被她拎了出来。
那头牦牛落在麦地边缘的空地上时蹄子触到地面的瞬间微微岔开了一步以稳住重心。它在空间里待了两天多,已经适应了那里温和的气温和丰沛的草料。
现在重新站在开阔的、被夜风包裹着的冻原上,它的反应是整副躯体瞬间绷紧了,脖颈上的毛根根竖立,粗厚的嘴唇在空气中紧张地翕动了好几下。
它的鼻孔张得比平时更大,喷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凝成了一团雾,悬挂在它口鼻前方。
“你这么快就让它适应了?”系统的声音在意识中打了一个弯,带着一种“你这也太突然了”的微妙起伏。
“不然呢?”姜暮烟站在原地没有动,双手插在口袋里,离那头牦牛大约三四步的距离。“它要是适应了外面的环境,以后在空间和外面之间来回切换就不用每次都重新适应一遍。能省很多事情。”她说着朝那头牦牛的方向走了一小步。
牦牛的身体在她靠近的那一瞬间猛地朝侧面弹了一下,四只蹄子在草地上碾出了四道不深的印痕。
它的脖颈朝后仰了仰,弯曲的角尖偏向了她的方向。
那对角尖的弧度在暖金色光芒中泛着暗沉的哑光,像两把被挂在墙上的旧镰刀正从待用状态转为预备使用状态。它的鼻翼翕动的速度比刚才更快了。
“你拿出来的时机,它还没完全准备好。”系统的语气平稳。
“那就多适应几次。”姜暮烟又往前走了一步。
牦牛的蹄子在草地上划出了一个半圆,它整个身体猛地转向了侧面,那条粗壮的尾巴在空气中甩出了一道弧线。
它后腿蹬地的力度把一小块草皮从草地上掀了起来,草皮翻落的时候带着一团湿润的碎土朝侧面弹出去,在夜风中散落成细碎的颗粒,落在地上发出细密的拍打声。
它的身体在转身的过程中突然僵住了——那条后腿落地的角度不太对。
它把那条腿从地面上抬了起来,蹄子悬在半空中一蹬一蹬的,每次蹄子落地的时候都会立刻重新抬起来,像踩到了一块滚烫的地面。
“它抽了?”姜暮烟停住了脚步,目光落在那条悬着的腿和反复蹬地的节奏上。
“你这样合适吗?”系统问。
“适应吗?多试几次……”她说着朝那头牦牛又走了一步。
“是这样试的吗?”系统的声音里夹着一种正在重新评估的语气。
“不然呢?”
“行。你真行。”系统停顿了一下,“它脚上踩了一根钉子。”
“啊?我没看到。”姜暮烟低头朝那头牦牛后蹄的方向看去。
暖金色光芒下,牦牛后蹄内侧的蹄缝边缘确实有一个细小的深色突出物——一根旧钉子,钉帽已经被踩进了蹄缝的软组织里,只剩下大约两毫米的钉尖和一小截钉身裸露在外面。
它每次把蹄子放回地面的时候,那截裸露的钉尖都会再次刺入蹄垫的软组织中,所以它才会不断地把蹄子抬起来又放下,像在用最原始的方式表达着自己此刻正处于持续不断的不适之中。
“别动。”姜暮烟的声音放低了一些。
她的精神力朝那头牦牛笼罩过去,锁住了它悬着的那条后腿。
牦牛的那条腿在她精神力的控制中微微僵了片刻,像在尝试挣脱包裹住它的那层无形力量。
但姜暮烟的锁定持续而稳定,牦牛挣扎了几次之后动作的幅度在逐渐缩小,从激烈的蹬踢变成了小幅度的肌肉抽搐,像一只正在被安抚的动物逐渐降低了警戒的力度。
“钉子得拔出来。”她朝牦牛的方向靠近了一步。
那头牛在她的精神力锁定中已经不能大幅度移动了,它的前蹄在地面上小幅度地碾着草皮,身体的重心微微朝前倾着。
她蹲下来伸手探向那条悬着的后蹄。
她的指尖触到了钉子露在外面的那截钉身,指腹沿着钉身的边缘走了一圈,确认了钉子的朝向和倾斜角度——斜着扎进去的,钉尖已经陷进了蹄垫组织内部,钉帽露在外面,钉身的表面浮着薄薄的铁锈层。她捏住了钉帽部分,试了一下拔出的角度和力道。
那头牦牛在钉子被她捏住的同时猛地发出了一声低沉的、从喉管深处挤压出来的闷叫。
那条被控制住的腿剧烈地抖动了一下,四蹄同时在草地上碾出了四道混乱的痕迹。
姜暮烟没有松手,她在那声闷叫响起的同一瞬间把那颗钉子从蹄垫中拔了出来。钉身从软组织中抽离时发出了一声细微的、像湿木头被拔出的声音。
一小股暗红色的液体从拔出的创口涌了出来,沿着蹄缝的纹路往下淌。
牦牛在那颗钉子被拔出来的瞬间整条后腿剧烈地抽动了一下,它的身体向前冲了一小段距离,那对弯曲的角尖在暖金色光芒中划出了一道暗沉的弧线,正是朝着姜暮烟蹲着的方向扫过来的。
她往侧面偏了一个身位,角尖从她右肩外侧大约两寸的位置擦了过去。
她在那道角尖擦过的气流中迅速站了起来,右手掌心朝上摊开——一道银蓝色的电弧从她掌心中跳了出来,精准地击在了牦牛前腿前方的草地上。
电弧落地时在草地上留下了一圈焦黑色的圆点,草叶的尖端被灼得卷曲起来。
那头牦牛在那道电弧落地的瞬间刹住了前冲的势头,它的前蹄在草地表面犁出了两道浅沟,整个身体在惯性中微微晃了一下。
它的目光从姜暮烟脸上移开,落在那道焦黑色的圆点上,看了看那道焦痕,又看了看她。
其他牦牛被这声动静惊动了。
它们从草地东侧卧着的位置上陆续站了起来,在篱笆边沿聚集成一排,所有的目光都朝向这边。
它们站的姿态保持着整齐的统一间距,像一群正在观看某种演示的学生。
姜暮烟弯腰从空间里取出一只小铁盒——盒盖掀开之后里面是一团干净的白纱布和一小瓶浅黄色的消毒液。
她蹲下来,拧开消毒液的瓶盖倒了一点在纱布上,然后轻柔地按在了牦牛后蹄的创口表面。
牦牛在那层消毒液接触创口的瞬间身体微微抖了一下,后蹄悬空了片刻,但它没有再次往前冲。
她的精神力保持着锁定它后腿的姿态,让她能够在它做出反应的同时施加一层持续的压力去抑制它的冲动。
她清理干净创口表面的污渍,从空间里引了一小股灵泉水出来,沿着纱布的边缘滴入创口的缝隙中。
灵泉水渗入组织时泛着一层极淡的光晕,被暖金色的光芒遮住了大半,只能看到那道深红色的创口正在从边缘开始缓慢地收拢。
蹄垫软组织的表面开始覆盖上一层薄薄的、泛着湿润光泽的新生膜,像一层正在被织上伤口的透明细线。
牦牛在那层灵泉水渗入创口之后把后蹄缓缓放回了地面上。
它的前蹄微微岔开着分担了一部分重心,那条受过伤的腿刚刚接触地面的时候轻微地颤了一下,蹄子抬起又落下,又抬起又落下,反复调整了几次高度之后终于稳稳地踩在了草地上。
它的呼吸比之前平缓了一些,脖颈上竖立的毛正在慢慢地伏下去。
姜暮烟站起来之后退了两步。
那些聚集在篱笆边沿的牦牛在她站起来的动作中集体朝后退了半步。
其中一头年轻公牛微微低了一下头,把角尖朝侧面的方向偏了偏,那个动作不像攻击,更像一个正在重新评估的姿态。
篱笆边沿的几头牦牛在那头年轻公牛之后也陆续低下了头,鼻孔喷出一团团白气,蹄子在草地上碾了碾,换了一个更放松的站姿。
姜暮烟把空了的药水瓶和用过的纱布收进铁盒里,合上盖子塞回了空间。“钉子是从哪里来的?”
“你上午把那一堆五金工具倒出来分拣的时候——有几颗旧钉子掉到草地上,你没注意到。”系统说,“它刚好踩到了。”
“我知道了。”她弯腰捡起了落在草地上那根带血的钉子。
钉身表面覆着一层淡红色的组织残留痕迹,在暖金色光线中反射出柔和的光泽。
她在自己裤子上擦干净了钉子表面的血迹,把它收进了空间里工具区的一个空铁罐中。“以后工具架下面铺一层旧木板。别让钉子掉到草地里。”
“你先照顾好它,再管钉子的事。”
姜暮烟转回身看着那头牦牛。
它已经在草地上卧了下来,前腿朝前伸着,那条受伤的腿微微蜷在身体侧面。呼吸声比刚才平稳了许多,尾巴在体侧缓慢地扫动着。
其他牦牛正在陆续重新卧下来,在篱笆边沿排成一道弧形。她看了一会儿之后收回目光,转身走出了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