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八点。利雅得的太阳已经爬得老高,晒得酒店门口的棕榈树叶发蔫。
姜暮烟从电梯里出来,一眼就看见门口停着一排车。
不是一辆,是一排。打头的是哈立德那辆黑色奔驰越野,后面跟着三辆白色陆巡,再后面还有两辆黑色的雷克萨斯。
六七辆车,把酒店门口堵得满满当当。
她站在大堂里,隔着玻璃门往外看。
哈立德站在最前面,正和导演说话。他身后站着五六个穿白袍的男人,年纪都不大,二十多三十出头的样子,白袍很新,头巾扎得讲究,头箍有金色的、银色的,还有一条是黑色的,在阳光下反着光。
几个人站在那儿,互相聊天,有人笑着比划,有人低头看手机,有人举着咖啡杯喝了一口又皱眉头——太烫了。
周逸从后面走过来,也趴在玻璃门上往外看:“卧槽,哈立德带了多少人来?”
田甜跟过来:“这是来旅游的?”
小艺数了数:“一二三四五六……七个,加上哈立德八个。”
阿成:“他们开这么多车来干嘛?”
苏苏:“看热闹呗。”
小北推了推眼镜:“从车辆数量和人员配置来看,这是一个标准的‘看热闹团’。领队哈立德,成员七人,分工明确。有人负责社交,有人负责记录,有人负责起哄。”
众人看他。小北又推了推眼镜:“我只是分析。”
姜暮烟看着外面那群白袍,忽然想起昨天哈立德说的“礼尚往来”。这哪是礼尚往来,这是组团来嘲讽了。她忍不住笑了。
【系统,这都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
【是的。人类的八卦行为,具有群体性和传染性。】
她推开玻璃门走出去,热浪糊了一脸。
哈立德看见她,笑着打招呼:“早!”她点头:“早。你带了多少人?”
哈立德回头看了一眼:“七个。都是朋友。听说我要来沙特看热闹,非要跟着。”
她压低声音:“你们这是组团嘲讽?”
哈立德一本正经:“不是嘲讽。是文化交流。”
她差点笑出声。文化交流,这词用在这儿,也是绝了。
导演在旁边已经乐开花了:“太好了太好了!这么多人,拍出来多热闹!”
他举着摄像机就要拍,那几个白袍看见镜头,有人躲,有人笑着比划“不要拍”,有人整了整头巾站好。
导演说只拍背影和侧脸,不拍正脸,他们才放松下来。
上车,出发。姜暮烟坐的还是那辆白色中巴,哈立德开着他的黑色奔驰在最前面。
后面三辆陆巡、两辆雷克萨斯,一字排开,浩浩荡荡地开出市区。路上行人纷纷侧目,这阵仗,跟迎亲车队似的。
周逸趴在窗上:“这排面,绝了。”
田甜也趴着:“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什么大人物来了。”
小艺:“他们就是来看热闹的。”阿成:“看热闹看出这排面,也是没谁了。”
苏苏:“有钱人的快乐,就是这么朴实无华。”
小北在后面补了一句:“且枯燥。”
姜暮烟靠在窗边,看着前面那串车,忽然想起一个问题。
【系统,你说他们要是知道贞子就在这辆车上,会怎么样?】
系统沉默了一秒:【会当场开个新闻发布会。】
她笑了。笑着笑着又觉得不对——她现在是“贞子”,但也是“姜暮烟”。
这些人来围观她被偷过的东西,她还要跟着一起看。这感觉,怎么说呢,就像小偷跟着失主回家参观。
开了一个多小时,到了油田附近。远远就看见那片储油罐,在太阳底下反着光。
和昨天一样,几辆警车停在门口,闪着灯,几个穿工装的技术人员在门口站着聊天。
车队停下来。哈立德下车,那七个白袍也下车。
他们站在车旁边,整了整头巾,互相看了看,然后——一起往里走。不是那种偷偷摸摸地看,是大摇大摆地走,白袍在风里飘着,头巾在太阳底下反着光。
门口的警察拦住他们,哈立德说了几句话,掏出手机打了个电话,过了一会儿,里面出来一个穿西装的男人,把他们领进去了。
姜暮烟站在中巴旁边,看着他们进去,忽然有种错觉——这不是去看案发现场,这是去参加派对。
【系统,他们进去了?】
【进去了。那个穿西装的是油田的管理人员,和哈立德家认识。】
她无语了。这关系网,比她的感知范围还广。
导演也进去了,举着摄像机,一路小跑跟在后面。
周逸他们被拦在外面,只能在警戒线外面拍。
姜暮烟没跟进去,找了个阴凉地方站着。今天比昨天还热,风都是烫的。她把外套顶头上,靠着墙,闭上眼。
感知力全开。五万米范围内,整个油田尽收眼底。
哈立德和那几个白袍站在一个储油罐前面,正和那个穿西装的男人说话。西装男指着一个空罐子,表情沉重地解释什么。
哈立德点头,表情很认真,很严肃,很同情。
但她看见他身后那个白袍——嘴角在抽,明显在憋笑。
另一个白袍低头看手机,手机屏幕上是一个聊天群,群里正在刷消息。
她看不清具体内容,但看那飞快滚动的速度,就知道里面在疯狂输出。
西装男带着他们走了几个地方,储油罐、管道、控制室。
每到一个地方,那几个白袍就认真听、认真看、认真点头。
但姜暮烟看见,有两个人一直在互相使眼色,还有一个把手机藏在袖子里录像。
她靠在墙上,听着里面的动静,忽然听见——音乐?她愣了一下,仔细听。
确实有音乐。不是手机外放那种,是正经的音响放出来的,旋律很欢快,还有鼓点。
【系统,里面在放音乐?】
【嗯。哈立德的朋友带了便携音响。】
油田现场放音乐?她站直身体,往里看。
隔着警戒线和人群,她看见那几个白袍站成一圈,中间一个在唱,另外几个在拍手。
唱的是阿拉伯语歌,调子很欢快,节奏感很强。旁边有个人在跳——不是那种正式的舞蹈,就是随便扭扭,但扭得很带劲。
那个穿西装的油田管理人员站在旁边,脸上黑线都快掉到地上了。
姜暮烟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系统,他们在干嘛?】
【在庆祝。】
她沉默了一下。也是,沙特被偷,阿联酋庆祝,确实没毛病。但这庆祝方式也太直接了。
旁边周逸也听见了,踮着脚尖往里看:“里面干嘛呢?开派对?”
田甜也踮脚:“好像是在唱歌?”
小艺:“还有人跳舞!”
阿成:“这也太嗨了吧。”
苏苏:“他们是不是忘了这是案发现场?”
小北推了推眼镜:“从行为心理学角度,这种在他人损失面前公开庆祝的行为,通常被称为‘缺德’。”
顿了顿,又说:“但考虑到之前沙特网友对阿联酋的嘲讽,这可以理解为‘对等回应’。”
周逸乐了:“你直接说礼尚往来不就完了。”小北点头:“对。礼尚往来。”
姜暮烟听着里面的音乐和歌声,忽然想起昨天哈立德说的那句话——“用你们的话,礼尚往来。”
这哪是礼尚往来,这是往死里来。但想想沙特网友之前对阿联酋的嘲讽——什么“阿联酋的黄金是假的”“贞子帮你们验证一下”“迪拜太热了贞子想偷点黄金回去建空调房”——现在被人家堵在案发现场唱歌跳舞,好像也……挺公平的。
她靠在墙上,继续听。里面的歌声越来越大,还有人加入。
她数了数,至少三个在唱,剩下的在拍手。
那个穿西装的油田管理人员已经走了,换了一个年轻点的技术人员站在旁边,面无表情,但耳朵竖着,好像在听他们唱什么。
唱到某一句的时候,那个技术人员的嘴角抽了一下。
她好奇了,仔细听歌词。听了一会儿,听懂了——他们在唱沙特油田被偷的事。
歌词大意是:沙特的石油没了,储油罐空了,工人放假了,王子哭了。唱到“王子哭了”这句,几个人笑得直不起腰。
她嘴角抽了一下。这也太损了。
里面又换了一首歌,这次是合唱。旋律很熟,好像是一首老歌,但歌词改了。
她听了几句,改的是——“我们的黄金还在,你们的石油没了。我们的游客还在,你们的工人放假了。贞子贞子你在哪里,快来阿联酋,我们请你喝咖啡。”
最后那句“我们请你喝咖啡”重复了三遍,越唱越大声。
姜暮烟捂着脸。
【系统,他们这样不怕被打吗?】
【不会。沙特这边也有他们的人。上次阿联酋被偷的时候,沙特网友也是这么唱的。】
她沉默了一下。所以这是互相伤害?
里面唱了快二十分钟,终于停了。有鼓掌的声音,有笑声,有人在喊“再来一首”,有人喊“够了够了,给人家留点面子”。
她探头往里看——那个年轻的技术人员还站在旁边,脸上的表情很微妙,像是在忍笑,又像是在生气。
最后他摇了摇头,走了。那几个白袍看着他的背影,笑得更厉害了。
姜暮烟忽然想起一个问题。
【系统,被损的那个人是谁?】
系统沉默了一秒:【沙特这边接待他们的那个年轻人。叫阿卜杜拉。和哈立德家是世交。两家从小比到大。】
她愣了一下。世交?从小比到大?所以这不是单纯的幸灾乐祸,这是多年的“友谊”?
【他们关系好吗?】
【好。好到可以互相损。上次阿联酋被偷,阿卜杜拉专门飞到阿布扎比,在央行门口站了一上午。还带了音响。】
她彻底无语了。这什么神仙友谊?你被偷了我飞过去庆祝,我被偷了你飞过来唱歌。还带音响。人类的感情,真是复杂。
里面的动静小了点。有人出来了。哈立德走在最前面,脸上带着笑,很满足的那种笑。
后面跟着那几个白袍,有人还在哼歌,有人低头看手机发消息,有人整理头巾。
最后面出来的是个年轻男人,也穿着白袍,头巾是深蓝色的,脸黑得像锅底。
姜暮烟看着那张黑脸,心想这应该就是阿卜杜拉。
她盯着他看了几秒。他大概三十岁左右,长得挺好看的,五官很深,眉毛很浓,嘴唇抿成一条线。
他走出来的时候,那几个白袍纷纷和他打招呼,有人拍他肩膀,有人冲他笑,他一个一个瞪回去。
哈立德走到她旁边,笑着说:“今天收获不小。”
她看着他:“你们刚才在里面唱歌?”
哈立德点头:“对。阿卜杜拉请我们听的。”她指了指那个黑脸的男人:“他请你们听的?”
哈立德笑了:“他自己说的——‘你们想唱就唱,别太过分就行。’”
她又看了一眼阿卜杜拉,这人脾气还挺好。
被人在案发现场唱歌跳舞,换别人早翻脸了,他还让人唱完。
哈立德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笑着说:“我们从小就这样。
他赢的时候笑话我,我赢的时候笑话他。”
她问:“那这次是谁赢了?”
哈立德想了想:“算平局吧。他笑话过我们,我们也笑话回去了。”
远处,阿卜杜拉正在和那几个白袍说话。
她听不清内容,但看表情,好像没那么生气了。
有人递给他一瓶水,他接过来喝了一口,说了句什么,几个人都笑了。
姜暮烟靠在墙上,看着这群人。忽然觉得,人类的感情真的很奇怪。互相损,互相嘲笑,但关系还挺好。
【系统,你说他们这是真友谊还是假客气?】
【真友谊。假客气不会专门飞过去嘲笑对方。】
她想了想,好像也是。真正关系不好的,连话都懒得说,谁还专门跑一趟。
导演从里面出来,举着摄像机,表情兴奋:“拍到了拍到了!他们唱歌那段我全录下来了!”
她看着他:“导演,这能播吗?”导演愣了一下:“不能播吗?”
她想了想:“播也行,得打码。”导演点头:“对对对,打码打码。不能让人认出来。”
她没再说话。心想这要是播出去,阿联酋和沙特网友估计又要开始新一轮互损了。
不过也挺好,反正黄金和石油是追不回来了,不如开心点。
哈立德走过来,问他们中午吃什么。导演说还没定。
哈立德说阿卜杜拉请客,庆祝油田被盗。她愣了一下:“他还请你们吃饭?”
哈立德笑了:“当然。这是传统。”她无语了。这什么传统?你被偷了我来庆祝,你还请我吃饭?
远处,阿卜杜拉正在打电话,声音很大,像是在订餐厅。
她听见他说“最好的餐厅”“包厢”“十几个人”,语气很冲,但嘴角是翘的。
她忽然有点羡慕这种关系。互相损,互相嘲笑,但谁也不会真生气。
中午,一群人浩浩荡荡去餐厅。阿卜杜拉订的是利雅得最好的餐厅,在一栋高楼的顶层,能看见整个城市。
装修很豪华,金色和白色为主,水晶吊灯亮闪闪的。
阿卜杜拉点了一桌子菜,比昨天哈立德点的还多。烤全羊、焖骆驼肉、各种叫不出名字的菜,摆满了一整张长桌。
周逸看着那盘焖骆驼肉,咽了口唾沫:“这是骆驼?”
阿卜杜拉点头:“对。本地特色。尝尝。”
周逸夹了一块,嚼了嚼,眼睛亮了:“好吃!”
田甜也尝了一口:“有点像牛肉,但更嫩。”
小艺拍照,阿成录视频,苏苏在研究摆盘,小北在记菜名。
导演边吃边拍,哈立德和他那几个朋友吃得很斯文,阿卜杜拉坐在主位,脸上的黑线已经消了大半,正和阿卜杜拉聊着什么。她没注意听,专心吃饭。
吃完饭,阿卜杜拉送他们出来。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忽然叫住哈立德,说了句阿拉伯语。
姜暮烟听懂了——他说的是“下次轮到你们了”。
哈立德笑着回了一句:“等着吧。”两人对视一眼,都笑了。
上车回酒店。路上她靠在窗边,想着刚才那句“下次轮到你们了”。
阿卜杜拉说的是“下次轮到你们了”,不是“下次你们别想跑”,也不是“我会报仇的”。是“下次轮到你们了”。就像在说一个游戏,这次你赢了,下次该我了。
她忽然觉得,这个世界上的事,有时候没那么复杂。黄金没了,石油没了,但朋友还在,饭还能吃,歌还能唱。好像也没那么糟。
回到酒店,天快黑了。她洗完澡,躺床上。小艺在浴室里唱歌,哼的是今天那几个白袍唱的那首。她听了几句,笑了。
窗外,利雅得的夜景依旧璀璨。她翻了个身,闭上眼。今天,挺有意思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