联考进入倒计时第十天。
整个青山中学像上了发条，节奏比以往任何时候都紧。
高三年级晚自习延长到十点半。
高二年级的刷题量翻了一倍。
苏远给高三二班定了每天三套专题训练的魔鬼计划。
沈秋的阅读打卡没有停，但额外加了每天两篇限时阅读理解。
林博给高二化学组出了一套期末突击手册，六十页，要求三天内刷完。
老师们都在拼。
学生们也在拼。
但有些人拼到了极限。
周三深夜，十一点四十。
叶鸣和沈秋在做例行巡寝。
学校规定十点半熄灯，但叶鸣每周会随机巡查两到三次，主要是看有没有学生身体不舒服或者情绪不对。
两个人沿着女生宿舍楼的走廊往前走，脚步声在空荡的楼道里回响。
路过二楼尽头拐角的时候，沈秋的脚步停了。
她拉了一下叶鸣的袖子，朝走廊尽头的公共卫生间方向指了一下。
卫生间的门关着，但门缝底下透出一丝光。
有人在里面。
两个人走过去。
叶鸣敲了两下门。
“谁在里面？”
没有声音。
沈秋凑近门缝听了一下，脸色变了。
她压低声音：“有人在哭。”
叶鸣又敲了两下：“同学，没事吧？需要帮忙吗？”
里面传来一声急促的抽泣，然后是水龙头打开的声音。
有人在用水声掩盖哭声。
沈秋对叶鸣摇了下头，意思是你先退后一步。
她把声音放软：“我是沈老师，能开一下门吗？就我一个人。”
水龙头关了。
过了大概十五秒，门从里面打开了。
陈小溪站在门后，脸上全是水，分不清是洗了脸还是哭过。
她手里攥着一张皱巴巴的试卷，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沈秋一眼看到了那张试卷。
物理。
上面红色的叉比红色的勾多得多。
右上角写着一个数字：34。
沈秋走进去把门带上。
“小溪，出来坐坐好不好？别在这站着，冷。”
陈小溪摇了下头，嘴唇在抖。
“沈老师，我没事。”
“你攥着卷子在厕所哭，还说没事？”
陈小溪低下头，眼泪又掉了下来，砸在手里那张试卷上，把红色的墨水洇开了一小片。
“我化学进步了，语文进步了，英语也在涨，可是物理……”
她的声音断断续续。
“林老师对我期望很高，沈老师你也是，宋老师也是，所有人都说我是进步最大的学生。可是物理我真的听不懂，上课像听天书，做题全靠蒙。”
她把试卷翻过来，背面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公式，一看就是她自己抄的，有些地方还画了箭头和标注。
“我每天晚上刷题到两点，物理练习册做了三遍，还是三十几分。期末联考物理占一百分，我要是考三十几分，总分就完了。”
沈秋伸手把她手里的试卷抽了出来放在洗手台上。
“小溪，你今天几点睡的？”
“没睡。”
“昨天呢？”
“两点多。”
“前天？”
陈小溪不说话了。
沈秋回头看了叶鸣一眼。
叶鸣一直站在门外没进去，但两个人的对话他听得清清楚楚。
他推开门走了进来。
陈小溪看到校长，整个人一哆嗦，赶紧用手背擦脸上的泪。
“叶校长，对不起，我……我不应该这么晚不睡觉，我马上回宿舍。”
叶鸣没说话。
他转身往外走。
走了两步回头看着陈小溪。
“跟我出来。”
陈小溪愣了一下跟在他后面走出了宿舍楼。
沈秋也跟了出来。
十二月的夜风刮在脸上，冷得人缩脖子。
叶鸣走到宿舍楼和教学楼之间的那片草坪旁边停了下来。
草坪上的路灯亮着，照出石凳上刻的那行字：坐下来歇一歇，你值得。
“坐。”
陈小溪坐在石凳上，两只手揣在校服口袋里，肩膀缩着。
叶鸣站在她面前，手指指了指左边的图书馆方向。
“看到那栋楼了吗？”
陈小溪抬头看了看点了下头。
“六十万建的。”
他又指了指前方的教学楼。
“那栋楼里面的灯，每一盏都是新换的LEd护眼灯。七十万。”
他转过身，指了指她身后的宿舍楼。
“你现在住的宿舍，防水做了两遍，墙刷了三遍漆，床板全换了新的。三十五万。”
陈小溪看着他，不知道他要说什么。
叶鸣把手收回来蹲了下去，视线跟陈小溪平齐了。
“陈小溪，我花了几百万改造这个学校，不是为了买你的分数。”
陈小溪的眼睛睁大了。
“你考80分我高兴，你考34分我也不会觉得白花钱了。”
“可是大家都说我是进步最大的……”
“那是事实。但进步最大不代表你要每一科都进步。你化学从38到80，已经够厉害了。物理跟不上，说明你需要更多时间，不是你不行。”
陈小溪的嘴唇又开始抖。
叶鸣站起来。
“我花这些钱，修食堂，建图书馆，装护眼灯，给你们发助学金，不是为了让你考上什么大学。”
他看着她。
“是为了让你以后有底气选自己想过的日子。考上大学是一条路，但不是唯一的路。你现在要做的不是把自己逼死，是把身体养好，把能学的学扎实，剩下的交给时间。”
陈小溪低下头，眼泪无声地往下掉，一滴一滴砸在校服的袖口上。
沈秋站在旁边，眼眶也红了，但没出声。
过了大概一分钟，陈小溪抬起头，用袖子擦了一把脸。
“叶校长，物理我还是想学。”
“那就学。但每天最迟十一点必须睡觉。”
“可是别人都在刷题……”
“别人是别人。你的身体只有一个，熬坏了谁替你扛？”
陈小溪张了下嘴，没说出话，最后点了点头。
叶鸣转头看了沈秋一眼。
沈秋接过话头：“小溪，明天我跟林博老师商量一下，给你物理找个补弱方案。你现在回去睡觉。”
陈小溪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着叶鸣。
“叶校长。”
“嗯。”
“谢谢。”
叶鸣摆了下手：“走了，别冻感冒了。”
陈小溪跑回了宿舍楼。
门关上之后，沈秋走到叶鸣身边，两个人并排站在草坪边。
“叶校长，你刚才那番话说得挺好的。”
“是吗？我觉得说得挺笨的。”
“你平时不都挺笨的吗？但今天刚好是她需要听的那种笨话。”
叶鸣没接这茬。
“沈老师，陈小溪不是个例。联考压力这么大，其他学生什么状态你清楚吗？”
沈秋沉默了一下。
“高二五班我盯着的几个学生，这一周上课注意力明显下降，有两个女生眼圈一直是黑的。高三那边苏远说得更直接，他原话是再这么刷下去，考场上能正常发挥的不到一半。”
叶鸣的手指在裤缝上敲了两下。
“明天上午第一节课之前，你和苏远、林博到我办公室来一趟。”
“什么事？”
“我有个想法。可能有点疯。”
沈秋看了他一眼没追问。
两个人各自回了宿舍。
叶鸣走进自己的房间坐在床边打开了系统面板。
面板上弹出一条新数据。
【全校学生心理压力指数：72.4%（偏高）。】
【警告：高压状态持续超过7天，学生满意度存在大幅下滑风险。】
叶鸣盯着那个72.4%的数字，脑子里一个大胆的念头越来越清晰。
他拿出手机给马建设发了一条消息。
“老马，学校有烧烤架吗？”
凌晨十二点零三分。
马建设回了一条语音，声音还带着睡意。
“烧烤架？没有啊叶校长，大半夜的你想吃烧烤？”
叶鸣打了几个字发过去。
“不是我想吃。明天你帮我联系一下，看能不能在两天之内弄到两百个烧烤架。”
那边沉默了整整三十秒。
“两……两百个？”
“对，两百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