考试前两天。
周六。
学校放了半天假，大部分学生窝在教室里自习，走读生回了家。
教务处的办公室里只剩周国栋一个人。
他坐在电脑前，桌上摊着一份高三一班的复习计划表。
但他眼睛没看那张表。
他在想苏远那套卷子。
自主命题，不经教务处审核，不对任何人公开。
这意味着他完全不知道苏远会出什么题型、什么难度、什么方向。
而他的高三一班和苏远的高三二班，考的是同一套卷子。
以前周国栋从来不用担心这个问题。命题权在他手里，他出的卷子他最清楚，复习方向他提前就给学生调整好了。但现在卷子是苏远出的，他两眼一抹黑。
这种失控感让他坐立不安。
周国栋想了一个上午，拿起内线电话。
打给了教务处的文印员小刘。
“小刘，苏远的期中数学卷送到文印室了吗？”
“还没呢周主任，苏老师说了周一早上才送过来印。”
“到了之后你先别印，送一份到我办公室。我以教务主任的身份做最后审核。”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周主任……叶校长签过字了，说自主命题卷不需要——”
“我知道。但教务处有审核试卷的职责，这是学校章程里写过的。你照做就行。”
小刘为难了半天：“那……好吧。我先放一份，但我得跟苏老师说一声。”
“不用说。”周国栋的声音压低了半度，“审核完我直接还你，不耽误印卷。跟苏老师说了反而多此一举，还显得咱们教务处不信任人家。”
小刘嗯了一声，挂了。
周国栋放下电话，端起保温杯喝了一口。
茶是苦的。
他不觉得自己做的事有什么问题。
——“审核试卷”，天经地义。
至于审核完之后会不会“不小心”看到了题目方向，然后“顺便”调整一下自己班的复习重点……那叫经验丰富的老教师对教学工作的负责态度。
周一早上七点半。
苏远把密封好的试卷袋送到了文印室。
小刘接过袋子的时候，手心全是汗。
他犹豫了整整十分钟。
最后还是从袋子里抽了一份空白卷，用手机拍了三张照片，发到了周国栋的微信上。
发完之后他把手机锁屏，塞进裤兜里，开始印卷。
手指在按印刷机启动键的时候抖了两下。
——
教务处。
周国栋打开手机，点开那三张照片。
放大。
第一眼，他眉头就皱了。
选择题和填空题的前半段还算正常，知识点覆盖面广，难度中等偏上。
但从第十五题开始，画风突变。
大题的设问方式他从来没见过。
不是那种“已知xx，求证xx”的标准模板，而是给了一个开放性的实际场景，要求学生自己建立数学模型、设定变量、推导结论。
周国栋拿出草稿纸，试着做了一下第十六题。
五分钟。
没做出来。
他换了个方法。
又五分钟。
还是不对。
他盯着手机屏幕上那道题的设问，额头上沁出了一层薄汗。
这套卷子的压轴题他做不了满分。
不是差一步两步的那种做不了。
是思路完全对不上。
他教了二十年数学，用的是“题型归类+模板套用”的方法论。学生背公式、记题型、练速度，考试的时候看到题目直接对号入座。
苏远这套卷子把“号”和“座”全打乱了。
你背再多模板也没用，因为题目本身就不在任何模板里。
周国栋把手机扣在桌上。
坐了三分钟。
然后他拿起笔，在高三一班的复习计划表上改了几个重点。
——把原来准备复习的三角函数大题技巧删掉，换成“开放性建模思维训练”。
写了一半，他的笔停了。
开放性建模思维训练？
他自己都不会教。
这玩意儿他从来没讲过，也没有现成的教案。让他现学现卖？两天时间？
周国栋把笔扔在桌上。
他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
『这套卷子……是故意的。』
『苏远知道我会想办法看到他的卷子，所以他出了一套我教不了、我的学生也练不了的题。』
『他在用这套卷子告诉所有人——周国栋那套东西，过时了。』
周国栋的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着，节奏越来越快。
他拿起手机，把那三张照片删了。
然后打开微信，给小刘发了一句话。
【审核完毕，没问题，正常印卷。】
小刘秒回了一个oK的表情包。
周国栋锁了手机屏幕。
他没有把看到的题目方向告诉自己班的学生。
不是因为良心发现。
是因为没用。
就算告诉了，他也教不出应对这种题的方法。
告诉了反而暴露自己偷看试卷的事实。
——
同一天下午。
叶鸣在教学楼巡查的时候碰到了苏远。
苏远从文印室出来，手里拿着印好的试卷袋。
“苏老师，卷子印好了？”
“印好了。”苏远的表情很平静，但说了一句多余的话。“文印室的小刘跟我说，周国栋打过电话，让他送一份卷子去教务处审核。”
叶鸣的脚步停了一下。
“小刘送了？”
“送没送我不确定。但我把试卷袋交给他之前，在封口上做了个记号。拿回来的时候记号没动过。”
苏远顿了顿。
“不过手机拍照的话，不需要拆封。”
叶鸣看了他几秒。
“你觉得他看到了？”
苏远把试卷袋拍了拍：“看到了也没用。这套卷子考的不是知识储备，是思维能力。他就算把题目背给学生听，学生也做不出来——除非他能在两天之内教会他们一种他自己都不会的解题思路。”
叶鸣没说话。
苏远补了一句：“叶校长，这套卷子我给自己班的学生也没押过题。所有人站在同一条起跑线上。”
“好。”叶鸣点了下头，“考完之后我请你喝酒。”
苏远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这是他来青山中学之后第一次笑。
——
当天晚上。
叶鸣在巡查教学楼的时候路过三楼走廊。
新装的夜间阅读灯已经亮了。
柔和的暖白色光线铺在走廊窗台上，不刺眼，但足够亮。
陈小溪没有趴在窗台上了。
她坐在走廊尽头新摆的一张折叠椅上——那是马建设今天下午在每层走廊靠窗位置放的，一层四把，配了一个小折叠桌板。
陈小溪的课本摊在桌板上，她左手压着课本，右手拿着笔在本子上默写。
灯光打在她低头的侧脸上。
叶鸣走过去的时候放轻了脚步，但走廊太安静，陈小溪还是听到了。
她抬头，看到是校长，有点局促地站了起来。
“校、校长……我马上就回宿舍——”
“不急。”叶鸣看了一眼她摊开的课本——沈秋布置的古诗词默写范围，“十点之前回去就行，别太晚。”
陈小溪的手指攥着笔，点了点头。
叶鸣没有多待。
他走了两步，又停了一下，回头。
“图书馆下周就能用了。到时候里面有自习区，比走廊暖和，你可以去那边。”
陈小溪愣了一下。
“……好。”
她的声音很轻。
叶鸣走了。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他打开系统面板瞄了一眼。
【学生陈小溪：满意度84%。感恩度：满载。】
84%了。
上周还是82%。
涨了两个点。
走廊阅读灯加折叠椅，成本不到一万块。换来两个百分点的满意度增长。
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