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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中文网 > 其他类型 > 补心绣 > 第311章 南京之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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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旦刚过,星遥带着那幅山河图的数码扫描件和冯秀芝《绣谱》的部分整理稿,登上了前往南京的高铁。

沈砚的朋友叫周明远,在江苏省文旅厅下属的非遗保护中心工作,主要负责传统工艺类非遗项目的挖掘和保护。沈砚提前帮他打过招呼,周明远对星遥的项目很感兴趣,约她在南京见面详谈。

高铁穿过冬日的江南平原,窗外的田野一片萧瑟,但偶尔能看到几座白墙黛瓦的村庄点缀其间,像是水墨画里不经意间落下的一笔。星遥靠着车窗,手里捧着平板电脑,最后一次检查她准备的演示文稿——里面有山河图的高清照片、冯秀芝《绣谱》的部分页面扫描件、以及她整理的针法分类目录。

坐在她旁边的林暖暖,正捧着一本《苏绣基础技法》看得入神。这次去南京,星遥特意带上了她,一方面是想让她多见见世面,另一方面也是因为体验坊暂时没什么急事,带她出去走走,开阔开阔眼界。

“紧张吗?”林暖暖放下书,问了一句。

“有点。”星遥老实承认,“毕竟是第一次跟政府部门打交道,不知道他们的套路。”

“沈砚哥不是说他朋友人很好吗?”

“人好不代表事情好办。”星遥说,“政府项目有政府项目的规矩,流程繁琐、审批周期长、各种条条框框的限制,这些都是不可避免的。我做好了心理准备。”

林暖暖点了点头,没有再问。她发现星遥在做正事之前,总会把事情最坏的一面先想清楚,这样无论结果如何,都不会太失望。这是一种自我保护的方式,也是一个成年人该有的清醒。

高铁准点到达南京南站。星遥和林暖暖拖着行李箱走出站口,一眼就看到了接站的人——一个三十五六岁的中年男人,戴着一副黑框眼镜,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羽绒服,手里举着一块写着“欢迎星遥老师”的牌子,笑容满面。

“星遥老师!你好你好,我是周明远!”他看到星遥走出来,热情地迎上来,伸出手。

星遥和他握了手:“周主任,麻烦你了,还专程来接站。”

“不麻烦不麻烦,沈砚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周明远笑着说,“走吧,我先带你们去酒店放行李,然后咱们边吃边聊。”

周明远开车带她们到了一家位于秦淮区的小酒店,不算豪华,但干净整洁,离非遗保护中心的办公地点很近。放好行李之后,周明远带她们去了一家藏在老门东巷子里的小馆子,点了一桌子南京特色菜——盐水鸭、鸭血粉丝汤、牛肉锅贴、糖芋苗,摆了满满一桌。

“星遥老师,我听沈砚说,你手里有一套很完整的苏绣针法资料?”周明远一边给她们夹菜,一边切入正题。

星遥放下筷子,从包里拿出平板电脑,打开演示文稿,推到周明远面前:“这是我师伯冯秀芝毕生整理的《绣谱》,收录了她七十多年的刺绣心得,涵盖了三十二种针法的详细图解和实操要点。另外,我还带来了一幅她的代表作——山河图的数码扫描件。”

周明远接过平板电脑,滑动屏幕,一页一页地看过去。他的表情从一开始的客气,逐渐变成了认真,最后变成了一种难以掩饰的惊叹。

“这个……太宝贵了。”他抬起头,看着星遥,“星遥老师,你知道这份资料的价值吗?”

“大概知道一些。”星遥说。

“不止是一些。”周明远推了推眼镜,语气变得郑重起来,“目前国内现存的苏绣针法专着,大多是建国以后整理的,很多传统针法已经失传了。你这本《绣谱》里收录的三十二种针法,至少有七八种是我从来没有在任何公开资料中见过的。如果能够出版,对整个苏绣行业来说,都是一个巨大的贡献。”

星遥沉默了片刻,然后说:“周主任,我来找你,不是为了出版。”

“哦?”周明远有些意外,“那你是为了什么?”

“我想让这些东西被更多人看到。”星遥说,“出版是一方面,但我更想做的是——让这些针法活起来,而不是被锁在书里当文献。我听说省里要做一个‘江南织绣文化长廊’的项目,我想知道,有没有可能把我的作品和冯秀芝师伯的资料纳入到这个项目中?”

周明远听完,没有立刻回答。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沉吟了片刻,然后说:“星遥老师,我跟你说实话。这个项目确实存在,但目前还处于前期论证阶段,具体的展陈方案和入选标准都没有确定。而且……”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这类政府项目,通常会有一些……比较复杂的考量。比如地域平衡、流派代表性、政治正确性等等。你的东西质量没问题,但能不能最终入选,我不敢打包票。”

“我理解。”星遥说,“我不需要你打包票。我只想知道,如果我愿意参与,门槛在哪里,需要做什么准备工作。”

周明远看着她,目光中多了一丝欣赏。他没有想到这个看起来年纪不大的姑娘,说话做事这么干脆利落,不拖泥带水,也不抱不切实际的幻想。

“这样吧,”他说,“下周项目组会开一次专家论证会,主要讨论展陈大纲的框架。我可以邀请你作为特邀嘉宾参加,你把你带来的资料在会上做个简短的展示。如果专家们认可,后续的事情就好办多了。”

“好。”星遥干脆地答应了。

吃完饭,周明远送她们回酒店。临别前,他站在车边,又多说了一句:“星遥老师,有句话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您说。”

“你做这件事,不是为了钱,也不是为了名,对吧?”

星遥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对。”

“那就好。”周明远说,“政府项目有时候会很磨人,会有很多你意想不到的弯弯绕绕。但只要你的初心是正的,就不会走偏。保持住。”

他说完,摆了摆手,上车走了。

星遥站在酒店门口,看着那辆车的尾灯消失在巷口,沉默了一会儿。林暖暖站在她旁边,轻声问了一句:“星遥老师,你觉得这个项目能成吗?”

“不知道。”星遥说,“但总要试试。”

回到房间,星遥洗了个澡,躺在床上,却怎么也睡不着。她翻身拿起手机,给沈砚发了一条消息:“周明远人不错。下周有个专家论证会,他邀请我参加。”

过了一会儿,沈砚回复道:“意料之中。他是个办实事的人。”

“你说,如果项目最终没成,我这趟南京是不是白跑了?”

“不会。”

“为什么?”

“因为你来南京这件事本身,就已经是在往前走了。成不成是结果,走不走是态度。”

星遥看着那行字,沉默了很久,然后回复了两个字:“谢谢。”

她放下手机,关了灯,闭上眼睛。黑暗中,她听到隔壁房间传来轻微的动静——大概是林暖暖也在辗转反侧。两个从不同地方来到苏州的姑娘,此刻在南京的同一家酒店里,各自想着各自的心事。

第二天一早,星遥带着林暖暖去了南京博物院。

她没有提前预约,到了现场才排队买票。南京博物院很大,藏品丰富,她们花了一整个上午,也只逛完了历史馆和特展馆的一部分。在特展馆里,星遥意外地看到了一个关于“江南织绣”的临时展览,展出的主要是清代和民国的刺绣作品,有几幅苏绣精品让她驻足看了很久。

其中一幅是民国时期苏州绣娘的作品,绣的是太湖渔舟图,构图疏朗,针法细腻,湖面上的波纹用了滚针绣,和冯秀芝山河图中的海面如出一辙。星遥站在那幅作品前,看了足足有十分钟。

“星遥老师,这幅绣得怎么样?”林暖暖问。

“很好。”星遥说,“但不是最好的。”

“最好的什么样?”

星遥想了想,说:“最好的绣品,会让你忘记它是绣出来的。你会觉得那就是一幅画,甚至不是画,就是真实存在的风景。冯奶奶的山河图,就是那样的作品。”

林暖暖看着那幅太湖渔舟图,又看了看星遥的表情,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从博物院出来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两点多了。阳光透过云层洒下来,给寒冷的冬日增添了几分暖意。星遥站在博物院门前的台阶上,看着广场上来来往往的人群,忽然说了一句:“暖暖,你说,一百年后,还会有人记得冯秀芝这个名字吗?”

林暖暖想了想,说:“如果有人记得,一定是因为您。”

星遥转过头,看着她:“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您在替她记住。”林暖暖说,“您把她留下来的东西整理出来、传播出去,让更多人看到。一百年后,就算没有人记得冯秀芝这个名字,但只要有人看到山河图,看到那本《绣谱》,就会知道——曾经有一个绣娘,绣出了这样的作品。”

她顿了顿,又说:“我奶奶说过一句话。她说,人死了不可怕,可怕的是被人忘了。只要还有人记得,那个人就没有真正消失。”

星遥看着她,沉默了很久。然后她伸手,轻轻拍了拍林暖暖的肩膀:“你奶奶说得对。”

她转过身,走下台阶,朝着地铁站的方向走去。林暖暖跟在她身后,看着她挺拔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比自己大不了几岁的姑娘,身上有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

回到苏州之后,星遥开始为专家论证会做准备。她把冯秀芝的《绣谱》重新梳理了一遍,挑选出最有代表性的十种针法,每一种都配上了实物绣样的高清照片和详细的文字说明。她还特意绣了一幅小样——用的是冯秀芝独创的随心针法,绣的是苏州运河的一段,河水潺潺,两岸人家,充满了生活气息。

她想用这幅小样证明一件事:传统针法不是博物馆里的古董,它可以活在当下,可以用来表现当代人的生活。

论证会的前一天晚上,星遥坐在绣架前,最后一次检查那幅小样。林暖暖端了一杯热牛奶进来,放在她手边。

“星遥老师,还不睡?”

“再看一遍。”星遥说,“明天就要上台了,心里有点没底。”

“您肯定没问题的。”林暖暖说,“您准备得这么充分。”

星遥端起牛奶喝了一口,温热的感觉顺着喉咙滑下去,整个人都放松了一些。她放下杯子,看着那幅小样,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暖暖,你说,如果冯奶奶知道我拿着她的《绣谱》去参加政府的项目,她会高兴吗?”

林暖暖想了想,说:“我觉得她会高兴。”

“为什么?”

“因为您在做的事情,正是她希望您做的。”林暖暖说,“她把《绣谱》留给你,不是让您藏起来的,是让您用起来的。”

星遥看着她,忽然笑了:“你有时候说话,真不像一个二十六岁的人。”

“我奶奶教的。”林暖暖说,“她活了八十七年,什么道理都攒够了。”

星遥笑着摇了摇头,然后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好了,睡觉。明天还有硬仗要打。”

她关了灯,走出房间。林暖暖跟在后面,顺手带上了门。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远处钟楼的报时声隐隐传来。星遥站在自己房间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林暖暖的房间方向,轻声说了一句:“晚安,冯奶奶。晚安,外婆。”

然后她推开门,走进了黑暗的房间。

明天,将是全新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