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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半个月,曹安走遍了掖县、平度、潍县、高密、胶州、即墨六县。

明面上是巡视莱州七县的旱情,实则还有一个更重要的目的——考察各县县令的治政能力。

莱州知府的位置空了太久,他急需一个能扛事、肯干事、心里装着百姓的人来挑大梁。

可一路看下来,尽是失望。

掖县县令除了写了十几封求救信,半点实事都没干;平度县令更过分,竟敢克扣赈灾粮,把上好的粟米换成发霉的陈米中饱私囊,被曹安当场拿下,抄没家产押回莱州候审;潍县县令能力尚可,好歹没让本县百姓大规模饿死,但格局太小,难当知府大任;至于胶州和即墨的两个县令,一个是只会吟诗作对的酸儒,一个是胆小怕事的庸才,没一个能挑大梁。

曹安已经打定主意,回头就把这几个不称职的全都换掉。

唯一还没去过的,就是莱州最穷、灾情最严重的昌邑县。而昌邑县令林秉正,正是张嫣开设的招贤馆里,第一批被举荐出来的读书人。

曹安勒住马缰,望着眼前这片死寂的土地,心里凉透了半截。

入目便是一望无际枯死的麦田,田地裂得能塞进拳头,灌溉渠早已见底,渠底长满了枯黄的野草。

“曹帅,前面就是潍河了。”亲兵低声说道。

曹安翻身下马,徒步走到河岸。

眼前哪里还有半分大河的样子。曾经宽达百米、能通行百石漕船的潍河,如今只剩下一道干涸的河床,河底的淤泥被太阳晒得龟裂,像一张巨大的龟甲。几具无人掩埋的枯骨散落在河床上,被野狗啃得七零八落。

不远处,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拄着拐杖站着。

他见曹安一行百余人皆骑马佩枪,一看就是官军,顿时面露怯色,远远站着不敢上前。

曹安主动走了过去,轻声问道:“老人家,这河怎么干成这样了?”

“去年这个时候,这里还能行船呢。”老者浑浊的眼睛里蓄满了泪水,颤声说道。

“潍河断流多久了?”

“三个月了。从二月里就没下过一滴雨,河水一天比一天浅。月初最后一船粮食从这儿过,船底都刮着河床走。没过几天,就彻底干了。”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林秉正带着几个衙役,跌跌撞撞地跑了过来。

他穿着一件打了好几个补丁的官服,领口磨得发毛,脸色蜡黄,眼窝深陷,嘴唇干裂得渗出血丝,整个人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风一吹都能倒。

“下官昌邑县令林秉正,参见大人!”

林秉正“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哽咽得几乎不成调,“大人,可算来了!再不来,昌邑就真的变成一座死城了!”

曹安连忙将他扶起来,入手只觉一片硌手。

他不动声色地打量着林秉正:官靴鞋底已经磨穿,脚趾头露在外面,手上布满了老茧和裂口,指甲缝里全是黑泥,一看就是天天跟着百姓一起干活的样子。

“林县令,起来说话。”

曹安的声音温和了几分,“昌邑现在到底是什么情况?粮食还有多少?”

林秉正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土,指着远处灰蒙蒙的村庄:“大人,全县七十二个村子,已经有十三个成了无人村。水井干涸了六成,剩下的井每天都要排几百人的长队。”

他从怀里掏出一本皱巴巴、沾着泥污的账册,双手递到曹安面前:“粮食还有一点。府里上个月拨下来的三千石杂粮,加上本县东拼西凑的五百石,一共三千五百石。本来够本县百姓撑到麦收的,可谁成想……”

林秉正的声音突然哽咽,眼泪顺着脸颊滚落:“谁成想青州那边的流民跟潮水一样涌过来!每天都有几千人从寿光那边逃过来,拦都拦不住!现在城里城外,光流民就有五万多人,加上本县原来的三万百姓,八万多人等着吃饭啊!”

曹安接过账册,一页一页翻看着。

他越看越惊讶,这本账册记得极其详细,每一笔粮食的去向都清清楚楚,哪一天发了多少粮,发给了哪个村子,领粮人的名字和手印一一在册,一笔一笔分毫不差,找不到半分贪墨的痕迹。

“现在每天发多少粮?”曹安合上册子问道。

“每人每天二两杂粮。”

林秉正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大人知道二两杂粮是多少吗?就是一小捧,连塞牙缝都不够。百姓们只能把杂粮磨成粉,掺上草根、树皮、观音土一起煮着吃。就这样,每天的粮食还是不够分。粥棚里的粥稀得能照见人影,一勺下去,能捞到米就算不错了。”

“你自己每天吃多少?”

曹安突然问道。

林秉正愣了一下,脸上露出一丝尴尬:“下官……下官和百姓们一样,每天也是二两杂粮。”

“真的?”

曹安盯着他的眼睛。

“不敢欺瞒大人。”

林秉正挺直了腰板,“下官身为昌邑县令,守土有责。百姓们都在挨饿,下官怎么敢独自吃饱?县衙里的衙役们,也和下官一个标准。”

曹安心中一动,之前巡视其他县,那些县令就算嘴上说得再好听,也没有一个愿意和百姓同甘共苦。而这个林秉正,在昌邑这种绝境下,竟然能做到这一步,光是这一点,就胜过了绝大多数官员。

“粮食还能撑多久?”曹安的声音柔和了许多。

“最多十天。而且这还是按每天二两的标准算的。如果流民再增加,恐怕三天都撑不到。下官已经把县衙的存粮都拿出来了,可还是杯水车薪啊。”

曹安点了点头,转身朝着县城的方向走去。

越靠近县城,路上的流民就越多。他们衣衫褴褛,面黄肌瘦,一个个眼神空洞,像行尸走肉一样在路边游荡。有的躺在地上一动不动,不知道是死是活;有的抱着孩子坐在路边低声哭泣;还有的在地上疯狂地挖着,希望能找到一点草根或者野菜。

“都是从青州逃过来的?”曹安问道。

“是,大人。”

“那他们怎么不往潍县去?”

林秉正沉默了一下,声音低沉:“他们……已经没有力气再走几十里路了。”

县城东门外的粥棚前,排着一眼望不到头的长队。男女老少挤在一起,每个人手里都拿着一个破碗,眼巴巴地望着粥棚的方向。几个衙役拿着大勺子,机械地给排队的人盛粥。那粥确实稀得能照见人影。

突然,队伍里传来一阵骚动。

一个瘦骨嶙峋的少年趁衙役不注意,伸手就去抢旁边老妇人碗里的粥。老妇人尖叫一声,死死抱住自己的碗。

两个人扭打在一起,粥碗摔在地上,里面稀得像水一样的粥瞬间洒在干裂的土地上,转眼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少年看着地上的水渍,愣了一下,然后“哇”的一声哭了出来,一边哭一边用手去抠地上沾了粥的泥土:“我的粥!那是我排了两个时辰才领到的粥啊!我弟弟还等着喝粥呢!他已经三天没吃东西了!”

老妇人也瘫坐在地上,拍着大腿嚎啕大哭:“我的粥啊!那是我今天唯一的一口饭啊!我老头子已经饿死了,我要是再饿死,我那小孙子可怎么办啊!”

周围的人都默默地看着这一幕,没有人上前劝解,也没有人说话。

他们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已经见惯了这样的惨剧。有的人甚至偷偷咽了咽口水,眼睛里闪过一丝贪婪的光芒。

曹安站在不远处,看着这一切,双手紧紧握成了拳。

“二狗。”他沉声叫道。

“安哥!”二狗快步上前,这段日子跟着曹安四处奔波,他脸晒得黝黑,胳膊上的肌肉绷得紧紧的。

“立刻传令,让孙传庭从潍县紧急调两千石粮食过来,今天日落之前必须送到。再派一千士兵过来维持秩序,帮助百姓打井。另外,把莱州城里的郎中都调过来,防治瘟疫。”曹安一字一句地说道。

二狗愣了一下,脸上露出难色:“安哥,潍县的粮食也不宽裕啊!本来就只够潍县百姓撑一个月的。而且平度州那边也在催粮,他们那边的情况也不好。”

“我知道。”曹安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但却无比坚定,“昌邑等不了了。潍县那边,我会再想办法。先救昌邑的百姓要紧。”

他压低声音对二狗说道:“我已经找到莱州知府的合适人选了。”

二狗眼睛一亮:“安哥说的是林县令?”

曹安点了点头,目光投向正在安抚那两个哭泣百姓的林秉正:“你看他,在这种绝境下,还能把昌邑撑到现在,账目分毫不差,自己和百姓吃一样的苦。这样的人,才是能扛事的。有他在,整个莱州的抗旱和流民安置就能走上正轨了。”

“可是安哥,县令只是个七品,一下子提拔为四品知府,会不会有人说闲话?”

“闲话?”曹安冷笑一声,“在这乱世之中,能救百姓性命的,就是好官。”

“安哥说的对。”二狗不再多说,立刻转身去传令。

曹安走到那两个哭泣的人面前,蹲下身,轻声说道:“别哭了,粮食马上就到。从今天起,每人每天的口粮增加到三两。以后,再也不会让你们为了一口粥拼命了。”

两个人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曹安。

周围的流民也纷纷转过头来,原本空洞的眼神里,第一次有了一丝微弱的光亮。

就在这时,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跌跌撞撞地跑了过来,“噗通”一声跪在曹安面前,泣不成声地说道:“大人!救救我的孩子!她快不行了!”

那是一个只有三岁的小女孩,脸色苍白得像纸一样,嘴唇干裂起皮,呼吸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眼睛紧紧地闭着,小手紧紧攥着母亲的衣角。

“快!叫郎中!”

曹安大声喊道。

郎中立刻跑了过来,给小女孩把了脉,又翻了翻她的眼皮,摇了摇头,低声说道:“大人,这孩子已经……已经不行了。她肚子里全是观音土,胀得硬邦邦的,根本消化不了。”

妇人听到这话,眼前一黑,当场就晕了过去。

曹安抬起头,望着灰蒙蒙的天空,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就在这时,一个衣衫破烂、脸上带着刀疤的老农挤了过来,“噗通”一声跪在曹安面前,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额头都磕出了血。

“大人啊!”老农的声音嘶哑得像破锣一样,“我们都是从青州逃过来的百姓,刘泽清的兵比鞑子还狠,烧杀抢掠,无恶不作。我们村一百多户人家,逃出来的不到十户。大人,一定要为我们做主啊!”

曹安站起身,环视着周围成千上万的流民,运足了力气大声说道:“乡亲们!我知道你们受了很多苦,遭了很多罪。但是请你们相信我,再坚持一下!粮食马上就到!从今天起,只要到了我曹安的地盘,就没有人敢再欺负你们!”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道,声音里带着刺骨的寒意:“刘泽清这笔血债,我迟早要跟他算清楚。”

流民们静静地听着,不知是谁先“噗通”一声跪了下来,紧接着,成片的人跟着跪倒在地。

很多人流下了激动的泪水,这是他们几个月来,第一次看到希望。

傍晚时分,夕阳的余晖洒在干涸的潍河床上,给这片死寂的土地染上了一层血色。

曹安站在河岸边,望着远处的村庄,眉头紧紧地皱着。

林秉正走到他身边,躬身说道:“大人,粮食已经送到了,粥棚的粥这次稠了很多,百姓们都很高兴。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下官算了一下,就算加上从潍县调过来的两千石粮食,也只能撑十天。而且青州那边的流民还在源源不断地过来,每天都有上千人。十天之后,我们就真的一粒粮食都没有了。”林秉正的声音也变得沉重起来。

曹安转过身,看着林秉正,突然说道:“林县令,从今天起,你就是莱州知府了。”

林秉正猛地一愣,以为自己听错了:“大人,说什么?”

“我说,我任命你为莱州知府,统筹整个莱州府的抗旱救灾和流民安置事宜。”曹安一字一句地说道,“我知道这个担子很重,但是我相信你能挑起来。整个莱州府的百姓,就拜托你了。”

林秉正怔怔地看着曹安,过了好半天,才反应过来。

他“噗通”一声跪倒在地,热泪盈眶:“大人!下官……下官何德何能,能担此重任!”

“你有这个能力,也有这个心。”曹安将他扶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好干,不要辜负百姓对你的期望。”

“是!下官定当鞠躬尽瘁,死而后已!”林秉正郑重地说道,眼神里充满了坚定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