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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六上午十点,我站在厨房门口,手里拿着一根黄瓜。

林晚星看着我。

我也看着她。

中间隔着一个砧板。

“你确定要从黄瓜开始?”我问。

“黄瓜比较安全。”

“听起来像在评价我。”

“就是在评价你。”

她把菜刀递给我,刀柄朝着我这边。

“握稳。不要把手指放在刀下面。”

“这个我知道。”

“很多事故发生前,当事人都觉得自己知道。”

我接过刀。

这话没法反驳。

今天我爸跟林阿姨出门买东西。

准确来说,是林阿姨去订一批店里用的原料,我爸自告奋勇的开车陪她。临走前,我爸还一脸认真的说:“你们中午自己解决,知野,别让晚星一个人忙。”

我当时没来得及反驳。

林晚星就先说:“我教他切菜。”

我爸听完,表情像在看什么家庭教育纪录片。

他甚至想说一句“真好”。

被林阿姨拖走了。

于是现在就变成这样。

周末厨房教学。

听起来没什么。

实际压力比想象中大。

楼下不知道谁家在炖肉,香味飘上来一点,混着水槽边洗洁精的柠檬味。

林晚星把袖口卷到手肘下面,头发扎起来,站在我旁边。

“先切段。”

她示范了一下。

刀落下去,黄瓜整齐的断成两截。

声音很轻。

我照着她的样子切。

第一刀下去,歪了。

第二刀,还是歪。

第三刀,黄瓜滚了一下,差点跑到砧板外面。

林晚星静了两秒。

“你平时是怎么活到现在的?”

“靠外卖和便利店。”

“很有说服力。”

“谢谢。”

她把黄瓜拿回来,重新摆正。

“左手这样,指节往里收。刀贴着指节走,不要乱抬。”

她说着,伸手调整我的手。

指尖碰到我的手背时,我的动作僵了僵。

她的手也停在那。

就半秒。

然后她跟没事人似的,把我的手指往里压了压。

“这样。”

“嗯。”

我重新切。

这次稍微像样了。

虽然每段长短还是不一样,但至少都留在了砧板上。

林晚星看了一眼。

“勉强及格。”

“你评分还挺严。”

“菜不会因为你是新手就变得好吃。”

“这个世界真冷酷。”

“厨房本来就是现实的地方。”

这句话有点像她会说的。

我把黄瓜切完,放进盘子里。

接下来是番茄。

番茄比黄瓜更麻烦。

皮滑,汁多,切下去的时候还会往外流。我切到第二个时,汁水沿着砧板边缘淌下来,滴到台面上。

林晚星拿纸巾擦掉。

“你用力太直了。”

“切菜还要讲角度?”

“当然。”

她拿起另一个番茄,刀尖先划开表皮,再顺着纹路往下压。番茄很快分成均匀的小块,汁水留在砧板中间,没有乱跑。

我看了一会儿。

“你什么时候学的?”

“小学。”

“这么早?”

“我妈工作晚,我自己弄点东西吃。”

她说得很平。

我没立刻接话。

这类话题稍微往前一步,就会碰到她不想说的部分。

所以我只是说:“难怪你动作熟。”

她把番茄放进碗里。

“熟了就不容易慌。”

“这句话也适用于别的事?”

她侧头看我。

我把手里的刀放下。

“比如论坛,学生会,周予白。”

厨房瞬间安静了。

锅里还没开火,只有窗外滑板车轮子碾过地面的声音。

林晚星把切好的番茄碗推到一边。

“你还挺会找时间。”

“你说周末讲。”

“我说顺便讲,没说现在就讲。”

“那不讲也可以。”

她看着我。

“你这句话最近说得很熟练。”

“正在练。”

“练什么?”

“先问,再停。”

她没吱声。

然后把菜刀放到刀架旁边,转身去洗手。

水声响起来。

“周予白不是突然变成这样的。”她说。

我站在原地,没动。

她背对着我,水流冲过手指。

“他一直都那样。只是大多数人看不出来,或者说,看出来也觉得没必要拆穿。”

“他控制欲很强?”

“嗯。”

她关掉水龙头,拿毛巾擦手。

“他很擅长把自己的意愿包装成对别人好。你拒绝,他会显得像你不识好歹。你接受,就会欠他一次。”

这话我听懂了。

二班门口那天,他说演讲是机会。

说锁帖是职责。

说林晚星总是把好意挡在外面。

每一句都像台阶。

但其实每一级台阶都往他那边走。

“学生会那件事也是?”我问。

林晚星没有立刻回答。

她走回砧板前,拿起一根胡萝卜。

“那件事说起来很烦。”

“可以只说你想说的。”

“你真的学会了?”

“不要夸太早。”

她低头笑了一下。

很短。

随即又收回去。

“高一的时候,我确实进过宣传部。”她说,“那时候我还没现在这样。”

“哪样?”

“这么麻烦。”

“你对自己定位挺准。”

她瞥我一眼。

我识趣的闭嘴。

她继续说:“一开始还挺正常。拍照,修图,做海报,写活动文案。我喜欢摄影,所以不讨厌。”

这倒是和江辞说的对上了。

“后来呢?”

“后来周予白觉得,我应该和他一起负责更多活动。”

她切胡萝卜的动作很稳。

“老师也觉得合适。成绩好,形象也还行,放在一起很体面。”

“你不喜欢?”

“我不喜欢被当成搭配。”

这句话说得很淡。

但我能感觉到里面的刺。

我想起荣誉墙上挨得很近的两张照片。

年级第一。

年级第二。

就像天然应该放在一起。

“然后你拒绝了。”

“嗯。”

“他不接受?”

“他表面接受。”

林晚星把切好的胡萝卜段排整齐。

“后来宣传部出过一次问题。经费和物料账目对不上。最后没有处分谁,但很多人开始觉得,是我处理不当。”

“你处理的?”

“不是。”

她答得很快。

刀也在这时落了下去。

下一秒,她的动作猛的一顿。

我看到砧板边缘多了一点红。

林晚星低头看自己的左手食指。

切到了。

不深,但血很快冒了出来。

“别动。”

我几乎是本能的抓住她的手腕。

她愣了一下。

我把她的手拉到水槽下面,打开冷水。

水冲到伤口上,她指尖缩了一下。

“疼?”

“还好。”

“别逞强。”

“真的还好。”

“你刚才刀都停了。”

她没说话。

水流冲掉血迹,伤口露出来,不算严重。

我松了口气。

然后才意识到自己还抓着她的手。

她的手很凉。

手腕很细。

我握得不算重,但也绝对超过了“室友正常距离”。

林晚星低头看着我们交叠的手,没有说话。

我松开。

“抱歉。”

“没事。”

她声音很轻。

我从柜子里翻出医药盒。

这个盒子原本家里没有,是林阿姨搬来后放的。里面棉签,碘伏,创可贴都分门别类放好。我拿碘伏的时候,忽然觉得这个家现在确实比以前可靠很多。

“坐下。”我说。

林晚星看我。

“我自己来。”

“你左手不好弄。”

“只是食指。”

“你刚才也说自己会切菜。”

她被噎住。

最后还是坐到了餐桌边。

我拿棉签蘸碘伏。

她把手伸出来。

这个动作让人有点不自在。

我低头给她擦伤口,尽量不碰到多余的位置。碘伏碰上去时,她指尖又缩了一下。

“这叫还好?”

“比想象中疼。”

“你这人对痛觉的报告也有延迟。”

她看我一眼。

“你话变多了。”

“因为你切到手了。”

“这两者之间有关系?”

“有。紧张的时候,人会话多。”

这话一出口,我自己都愣了。

林晚星也没动静了。

厨房里的锅还没开火,窗外小孩的滑板车声音也远了。餐桌这边安静的有点过分。

我拿起创可贴,撕开包装。

她看着我,眼神比平时软一点。

“你紧张?”

“正常反应。”

“哦。”

这个“哦”很轻。

听起来不像嘲笑。

创可贴贴上去以后,边缘有点翘。我下意识低头,对着她指尖轻轻吹了一下。

吹完以后,我才意识到这个动作不太对。

林晚星的手僵住。

我也僵住。

这不是处理伤口的必要步骤。

至少对普通室友来说不是。

我松开她的手。

“抱歉。习惯动作。”

“你经常给人贴创可贴?”

“不经常。”

“那哪来的习惯?”

“。。。”

这个问题很好。

我没法回答。

可能是小时候我爸切到手时,我奶奶就是这么做的。也可能只是身体比脑子先动了。

林晚星把手收回去,低头看着创可贴。

耳尖有点红。

“算了。”

“嗯。”

“谢谢。”

“不客气。”

又安静下来。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说:“昨天早上的事,我也有不对。”

我看她。

“你说论坛?”

“嗯。”她抿了下唇,“我不该把话说那么重。”

“你说得没错。”

“但你也没有完全错。”

她像是不太习惯承认这个,声音有点低。

“我知道你不是想控制我。”

我没接话。

她继续说:“只是我以前遇到过太多那种人。他们说是为我好,实际只是想让我听他们的。”

“周予白?”

“还有别人。”

她没有继续说。

我也没追问。

“所以你一看到我擅自跟过去,就火了。”

“嗯。”

“合理。”

“你不要用这种像在评卷的语气。”

“抱歉。”

林晚星看着我。

“你今天道歉次数也很多。”

“厨房事故比较多。”

她终于笑了一下。

很短。

但比刚才轻松。

我低头看了眼桌上的创可贴包装。

“那我们重新确认一下。”

“确认什么?”

“以后如果我觉得有事需要管,先问你。”

“嗯。”

“你如果觉得我越界,直接说。”

“我已经很直接了。”

“可以稍微降低一点杀伤力。”

“看情况。”

这回答很林晚星。

我点头。

“成交。”

她看着我。

“你学我。”

“口头协议成立。”

“你连这个也学?”

“有效就行。”

林晚星把受伤的手指举起来看了一眼。

“今天菜怎么办?”

“我来切。”

她不说话了。

“你确定?”

“不确定。”

“那还是算了。”

“你现在是伤员,闭嘴。”

这句话说出口,我觉得有点过。

但林晚星没生气。

她只是看了我一眼。

“那你切慢点。”

“嗯。”

我重新站到砧板前。

胡萝卜还剩半根。

我按照她之前教的,把左手指节往里收,慢慢切。

切得很慢。

大小也不均匀。

林晚星坐在餐桌边,受伤的手放在桌上,另一只手托着下巴看我。

“太厚。”

“别吵。”

“那片太薄。”

“伤员休息。”

“刀别抬太高。”

“你不是休息吗?”

“我怕你把自己也切了。”

“谢谢关心。”

“这是风险控制。”

我笑了一下。

锅终于开火。

油热以后,我把番茄倒进去。水汽和酸味一起冒上来,厨房里很快热了。林晚星坐在一旁指挥,语气一如既往的不留情面。我照做,虽然过程不算美观,但最后至少端出了一锅能吃的番茄胡萝卜汤。

她尝了一口。

“能喝。”

“评价这么低?”

“对新手来说很高。”

“那谢谢。”

午饭摆上桌时,我爸跟林阿姨还没回来。

两个人对着一盘切得大小不一的凉拌黄瓜,一碗番茄汤,还有昨晚剩下的牛腩。

林晚星用受伤的手小心的拿勺子。

我看了一眼。

“要帮忙?”

她抬头。

“我只是切到食指,不是生活不能自理。”

“确认一下。”

“那不用。”

“了解。”

她喝了一口汤。

过了一会儿,说:“盐放得刚好。”

“这次算夸奖?”

“算。”

“那我收下。”

窗外阳光比上午亮了一点。

厨房里刚才的油烟味还没散干净,餐桌上有碘伏味,番茄味,还有一点黄瓜的清味。林晚星手指上贴着创可贴,吃饭动作比平时慢些。

我忽然觉得,今天这顿饭,比之前那些更像同住生活。

不算漂亮。

还有点乱。

但是真实。

吃到一半,她忽然说:

“学生会那件事,我以后会告诉你。”

我抬头。

她看着汤碗。

“不是今天。”

“嗯。”

“等我整理好。”

“好。”

她停了停,又说:“还有,今天切到手,不是因为你问了不该问的问题。”

“嗯?”

“是我自己走神。”她声音很轻,“不要把什么都往自己身上算。”

我握着筷子的手停了一下。

然后点头。

“知道了。”

这句话她应该也是说给自己听的。

我们都挺擅长把事情往自己身上算。

不一样的是,她算亏欠。

我算责任。

都不轻松。

午饭后,我洗碗。

林晚星坐在客厅,受伤的手指翘着,看起来有点不习惯。她拿手机拍了张创可贴照片,大概是发给唐柚。

几秒后,唐柚的语音消息从她手机里炸了出来。

“谁干的?!?是不是沈知野!!!我就知道厨房独处会出事!!!”

林晚星立刻把音量按掉。

客厅里安静了。

我在厨房一个没忍住,笑出了声。

林晚星看过来。

“你笑什么?”

“没什么。”

“你听见了。”

“听见一点。”

“忘掉。”

“努力。”

她皱眉。

“这个回答很不可靠。”

“我以前也这么说过。”

“所以一直不可靠。”

我把碗放进沥水架。

今天的厨房教学,严格来说不太成功。

我刀工一般,她还切到了手。

但我至少确认了一件事,道歉不一定就是句号,有时候,它反而是个开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