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了。
薄雪被晨风吹得满地乱滚。
牛大力推开卫生室的门。
冷风吹在脸上。
他紧了紧身上那件单薄的黑布褂子。
大步往村委大院走。
昨晚在卫生室和王翠平、秦香兰折腾了半宿。
体内的纯阳真气总算是压下去了几分。
丹田里那颗纯阳金丹滴溜溜转着。
源源不断地供给着力气。
让他浑身像有使不完的劲。
一进村委大院。
打谷场上已经站满了人。
一百二十号桃花村的汉子。
个个精神抖擞。
怀里揣着长刀和铁棍。
地上还堆着新磨的铁锹和镐头。
赵老三吊着半截断胳膊站在最前面。
大军在旁边抽着烟。
一看牛大力来了。
所有人齐刷刷地挺直了腰板。
“大力哥!”
喊声震天响。
把树上的几只冻麻雀都吓飞了。
牛大力走到台阶上。
扫了下面一圈。
满意地点点头。
“昨晚睡得踏实不。”
牛大力问了一句。
“踏实!”
“发了金砖能不踏实吗!”
下面一阵哄笑。
牛大力摆摆手。
打谷场瞬间安静得连根针掉地上都能听见。
“钱发下去了。就得给老子干活。”
“今天两件事。”
“老鸦镇周边的荒山。全给老子包下来。”
“不管哪个村。敢不给面子。就给老子砸!”
“出了事。老子顶着!”
牛大力声音洪亮。
底下人听得热血沸腾。
个个眼里冒着凶光。
“大军。”
牛大力喊了一声。
大军赶紧跑上台阶。
“大力哥。你吩咐。”
“去村委后院。把那个林账房提出来。带她去镇上。”
“今天就把那什么桃花村农业发展公司的章盖了。”
“手续全部办全。”
“谁敢拦。就拿刀背敲他的脑袋。”
牛大力拍了拍大军的肩膀。
“记住了。别弄出人命。现在咱们是正经做买卖。”
大军嘿嘿一笑。
露出一口黄牙。
“大力哥放心。俺心里有数。”
大军转身往村委后院跑。
牛大力转头看着赵老三。
“老三。你手还没好。今天别去跟人动手。”
“带几十个兄弟。去县城的砖窑。”
“把他们所有的砖全给老子定下来。拉回村里。”
“再去找几台挖掘机。进村修路。”
“买材料的钱。不够去村委地窖里提。”
赵老三用力点头。
“大力哥。俺办事你放心。绝不耽误事。”
汉子们散了。
各自拿着家伙上了丰田霸道。
三十辆越野车一齐发动。
轰隆隆的马达声响彻桃花村。
车队浩浩荡荡开出村口。
大军跑到村委后院。
一脚踹开厢房的门。
屋里没生炉子。冷得像冰窖。
林雪正缩在炕角发呆。
身上还穿着那件昨晚换上的破旧花棉袄。
头发乱糟糟的。
脚上踩着一双沾了泥的黑布鞋。
哪里还有半点镇长的城里人模样。
活脱脱一个受气的小媳妇。
白寡妇正坐在旁边的椅子上嗑瓜子。
看到大军进来。
白寡妇赶紧站直了。
拍了拍手上的瓜子皮。
“大军兄弟。大力哥有啥吩咐。”
大军看都没看白寡妇一眼。
冷冷地盯着炕上的林雪。
“起来。大力哥让你去镇上办事。”
林雪打了个哆嗦。
猛地抬起头。
眼里全是恐惧和慌乱。
“去……去镇上?”
“对。去办公司的手续。赶紧走。”
大军语气很不耐烦。
林雪慢慢站起身。
腿有点软。
昨晚的恐惧感再次袭来。
白寡妇走过去。毫不客气地推了她一把。
“还不快点。耽误了大力哥的事。扒了你的皮。”
“在村里你是个账房。去了镇上该说啥不该说啥。”
“自己心里掂量清楚。”
林雪咬着发白的嘴唇。
一句话不敢吭声。
只能低着头跟着大军往外走。
门口停着一辆丰田霸道。
大军一把拉开车门。
“上车。”
林雪爬上后座。
大军坐进驾驶室。
一脚油门。
车子窜了出去。
一路上林雪都没敢说话。
脑子里全是在楚家暗堡缴获的那些金条。
还有牛大力那只隔空捏碎实木桌子的手。
她知道自己跑不掉的。
报警也没用。
王所长昨天都被赶回去了。
她这个镇长的身份。
现在只是牛大力手里洗钱的工具。
半个多小时后。
车子停在老鸦镇政府大院门口。
大军拔了车钥匙。
回头看着林雪。
“林账房。下车吧。”
“该怎么说话。大力哥昨晚都交代过你了。”
“你是个聪明人。还是个大学生。”
“别让俺难做。也别给你自己找不痛快。”
大军把手伸进怀里。
摸了摸那把冷冰冰的三棱刮刀。
林雪咽了一口唾沫。
用力点头。
“我知道。”
她推开车门。
走下车。
冷风吹过来。冻得她打了个寒颤。
她下意识地拢了拢身上的破棉袄。
低着头往办公大楼走去。
大军跟在后面两步远的地方。
双手插在兜里。
眼睛四处扫着。
一进办事大厅。
里面乱糟糟的。
好几个干事正在接电话。
李副镇长急得满头大汗。
正在大厅里来回踱步。
王所长也坐在旁边的长椅上抽闷烟。
听到大门被推开。
李副镇长抬起头。
一眼就认出了走在前面的林雪。
虽然穿着破村妇的衣服。
但那张清秀的脸他死都不会认错。
“林镇长!”
李副镇长惊呼一声。
赶紧迎了上去。
王所长也把烟头往地上一扔。
猛地站起身跑过来。
大厅里所有人都停下了手里的活。
直愣愣地看着林雪。
“林镇长。你可算回来了!”
“你没事吧。那帮桃花村的刁民没把你怎么样吧?”
李副镇长上下打量着林雪。
看着那件破棉袄和沾泥的黑布鞋。
心疼得直拍大腿。
“这简直是无法无天了!”
王所长摸着腰间的枪套。
怒目瞪着站在林雪身后的大军。
“大军是吧。你们敢公然绑架国家干部。”
“真当派出所是摆设。等着蹲笆篱子吧!”
王所长说着就要去掏手铐。
大军冷笑一声。
连躲都没躲一下。
手在怀里握紧了刀把。
林雪心里慌得要命。
腿肚子都在打转。
但她脑海里浮现出牛大力那张冷酷凶狠的脸。
她知道。
如果今天不把事办好。或者试图求救。
晚上回桃花村。
牛大力有一万种方法让她生不如死。
更何况那人连子弹都不怕。
“都给我住手!”
林雪突然拔高嗓门大喊一声。
声音在大厅里回荡。
李副镇长和王所长都愣住了。
不可思议地看着林雪。
“林镇长。你……”
李副镇长结结巴巴地开口。
“我什么我。谁让你们大呼小叫的。”
林雪强迫自己板起脸。
拿出以前当镇长的威严。
“我说了。我在桃花村是驻村考察。”
“了解基层真实情况。体验村民生活。”
“穿这身衣服。是为了更好地融入群众。”
“你们在这吵吵什么。成何体统!”
林雪一通硬邦邦的训斥。
把李副镇长说得一愣一愣的。
“可是……昨天派出所去要人。他们堵着路不放……”
王所长还不甘心。
“放肆!”
林雪厉声打断王所长。
“桃花村的村民很热情。是我自己主动要求留下来的。”
“你们昨天带枪去村里。影响多恶劣知道吗。”
“差点引发群体性流血事件。”
“出了责任你担得起吗。你这所长还想不想干了!”
王所长被怼得哑口无言。
手从枪套上尴尬地缩了回来。
林雪深吸了一口气。
压住心里的酸楚。
转头看着李副镇长。
“李副镇长。去拿公章。”
“我要办个手续。”
李副镇长一脸懵圈。
“办……办啥手续?”
“桃花村农业发展集团的营业执照。”
“还有几份土地承包和投资办厂的合同。”
林雪从兜里掏出一叠皱巴巴的文件。
那是昨晚她在牛大力的逼迫下。
熬夜写出来的洗钱套路。
李副镇长接过文件。
随便翻了两下。
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林镇长。这……这上面的首期注册资金是三千万!”
“桃花村那个穷得叮当响的地方。哪来这么多钱?”
“这不合规矩啊。资金来源不明。”
李副镇长拼命摇头。
“而且这地皮承包的价格。完全是乱来。”
“不能盖章啊。这是要犯大错误的。”
林雪心里苦笑。
她当然知道不合规矩。
她也知道这些全是刚抢来的黑钱。
但她没得选。她的命在牛大力手里。
“李副镇长。这是镇上今年最大的招商引资项目。”
“是我亲自拉来的南方老板的投资。”
“资金来源绝对合法合规。”
“别废话。立刻去盖章。”
林雪声音很冷。
不带一丝感情。
李副镇长还想再劝。
大军往前跨了一步。
直勾勾地盯着李副镇长。
眼里冒着杀人的凶光。
手在兜里已经把三棱刮刀抽出了一半。
李副镇长被大军的眼神吓退了半步。
后背起了一层白毛汗。
他看了看大军。
又看了看一脸冷漠、眼神死灰的林雪。
他这在体制内混了半辈子的人。
突然明白了什么。
林雪已经不是那个刚来的热血女大学生了。
她被桃花村彻底捏在了手里。
但她亲口承认没被绑架。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要求盖章。
李副镇长没有任何理由拒绝。
如果不盖章。大军可能当场就会拔刀子。
王所长也不敢轻易动枪。
“好……我去拿印。”
李副镇长叹了口气。
仿佛苍老了十岁。
转身往档案室走去。
整个过程。
办事大厅里安静得可怕。
只有盖章时那沉重的“砰砰”声。
十分钟后。
手续全办齐了。
几份红头文件和营业执照递到了林雪手里。
林雪把文件仔细收好。
塞进破棉袄贴身的内兜里。
“林镇长……你真的不留在镇上吗?”
李副镇长眼圈有点红。
压低声音问了一句。
林雪看了他一眼。
没有说话。
连头都没回。
直接转身朝门外走去。
大军冷哼一声。跟在后面。
两人上了丰田霸道。
大军发动车子。
一脚油门驶出了镇政府。
李副镇长站在大门口。
看着车子远去带起的尘土。
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王所长走过来。
递了根烟。
“老李。桃花村的天。变了。”
车上。
林雪靠在椅背上。
闭上了眼睛。
两行眼泪从眼角无声地滑落。
她知道。
自己亲手把最后的退路给斩断了。
她现在。
就是一个帮黑恶势力做账的黑心账房。
彻底沦为了牛大力的狗。
大军看着后视镜里流泪的林雪。
往窗外吐了口唾沫。
“哭啥。跟着大力哥。以后吃香的喝辣的。”
“比你在这破镇政府当个受气包强多了。”
林雪没有反驳。
只是把头偏向车窗外。
看着光秃秃的荒野。
心里一片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