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山进了村，没先去对名单。
他穿过晒谷场，在村长家那扇旧木门前站定，抬手敲门。门开了条缝，村长探出半个身子，上上下下打量他。
路小北让我来的。铁山说。
村长盯着他看了半天，把门开大了些，让他进屋，又倒了碗水。
小北如今怎么样了？
铁山把水喝了半碗。他要建势力。我来银杏村，是招人。
村长端着碗，坐下了，半天没说话。
比奇城里传得厉害。他终于开口，说他被守护联盟下了追杀令，见着就杀。城里城外，到处都贴着他的画影。
铁山点头。是真的。
屋里静下来。灶膛里的柴噼啪响了一声。村长端起碗喝了口水，又放下。
当年那个连鸡都打不过的娃娃。他说，这才一年多，就混成了这个样子。
他起身进了里屋。柜子开了又关，出来的时候，脸上那点犹豫已经收干净了。
从他上次走，这两个多月，村里也有了一些变化。村长坐回桌边，他留下的那批东西，技能书、装备、药水，村里几个年轻人分了，去练了。前后有十一个试过。
他伸出手指，在桌上敲了敲。
练得怎么样？
能出村的，七个。剩下四个，放弃了。
***
村长把七个人叫到院里。
都是村里的年轻人，站成一排，局促地搓手。身上穿的，正是两个多月前留下的那批货。凌风、海魂、降魔，件件加六加七，跟刚发下去那天一样齐整。
有人小声跟旁边人咬耳朵。一个胆大的往前凑了半步，问村长：是去投奔村长常说的那位路大哥么？
村长哼了一声：问那么多干什么。
嘴上这么说，脸上却压不住。这两个多月里，他把当年那个年轻人的故事翻来覆去讲了不知多少遍，讲得全村的娃娃都能背。
铁山把七个人挨个看了一遍。等级最高的那个战士，站得最直。拿海魂的法师手上还沾着泥，握杖的姿势倒是有模有样。
他把这七个人记进册子。银杏村周边的图鉴已经收齐，不用从鸡抓起。
***
村东第一户，吴家。
佃户，院子小，墙根堆着农具。吴栓子十九岁，三年前觉醒了战士之力。家里没钱，就这么一个青壮年，职业者的路，早几年就断了念想。这会儿他刚从地里回来，裤脚还卷着，沾满了泥。
铁山进了门，不绕弯。他把一柄乌木剑取出来，放在桌上。
你觉醒过战士之力。
吴栓子的手在裤缝上蹭了两下，眼睛粘在那柄剑上，喉咙动了动，一句话没说。
他爹先把话堵死了：我们栓子要种地。
铁山不劝。他坐在那儿，看着吴栓子，只问了一句：想不想试试？
屋里静下来。灶膛里的柴火又噼啪响了一声。吴栓子他爹的脸绷着，他娘在灶台边上，手里攥着抹布不动。
过了很久，吴栓子开口了。
……试试，要钱不？
不要钱。铁山说，但得加入我们的行会。装备行会出，药水行会出。练出来，是行会的人。
吴栓子看了他爹一眼，又看那柄剑。然后他伸手，把剑从桌上拿了起来。
***
铁山继续按名单找人。
猎户家的石头，二十二岁，觉醒法师之力，平日帮人扛猎物为生，家在山边。铁山上门，话说到一半，他把柴刀往门后一靠：啥时候走？
木匠铺学徒小满，十六岁，觉醒道术之力，师父只当不知道。他犹豫了很久，搓着满手的木刺说，走前想给师父磕个头。铁山说行，等你磕完。
铁匠家那小子叫阿柱，十八九，怪力，天不亮进山谷，擦黑才回。路小北留下的那批装备里，就有他一份，家里人早就认了这条路，只等个去处。铁山找上门，话没说完，阿柱已经把斧子从墙上摘下来了。老铁匠在炉子边抡锤，头都没抬，只把锤子抡得更响了几分。
苏青提过的那位抄书人也在名单上。觉醒法师之力十几年，如今靠替人抄书养着一家人。铁山上门，他把毛笔搁下，看了那柄海魂很久，很久。最后摇头。
我已经习惯了现在的生活。
铁山没劝。出门前，他伸手替把歪了的墨条扶正了，带上门。
也有人当场回绝。村西的赵老四觉醒过，媳妇快生了。他站在门口，话说了半截，屋里传出女人唤他的声音，他把门关了。铁山在门外站了一会儿，掏出名单，把这行划掉。
一天下来，名单上十一个名字，点头的五个，划掉的六个。
***
盟重，守护联盟议事厅。
眼线的连环消息在桌上铺开。路小北，一个人出现在赤月峡谷，日日清怪，行踪稳定。每一张纸条上写的都一样。
这是圈套。一个人把纸条拍在桌上，我们刚损失了二十多人手，他就那么站在明处等着。要是说没有什么猫腻，你们相信？
机不可失。另一边接话，无论有没有问题，机不可失啊。他离了比奇的城墙，没了旁人护着。在赤月，我们不需要任何顾忌。
两边争起来。争到最后，都看向主位上那个人。
主事的人把纸条一张张收拢，捏在手里。
盟主的追杀令还挂着呢。他说，一定要他死。
调令当天就发了出去。从各地抽调人手，进赤月。
消息传开，比奇省外围的守护联盟眼线，被抽走了大半。
***
频道里，苏清雪问铁山那头的进展。
铁山回了：银杏村一共收到十二个人。明天开始，尝试接触比奇城中名单上第二批人员。
苏清雪回了三个字：知道了。
清晨，村口。
十二个人跟着铁山往村外走。栓子他娘追出来，把一布袋干粮往儿子怀里塞，塞完了还要塞，嘴里念叨着灶上还没出锅的饼。吴栓子抱着布袋，脸上挂不住，叫了声娘，脚下还是跟着走了。
村长站在自家门口，没送。他看着那队人走远，拐过村口的老树看不见了，才转身回屋，把柜子最底下那本记得密密麻麻的账册，收进了樟木箱。
***
夜里，赤月峡谷。
频道里，苏清雪又冒出来一句：外围眼线一走，比奇城里倒安静得反常。
路小北回了：安静不了几天。他们抽走的人，是冲我来的。
你怎么知道？
我在赤月，看得见。他们大概率会把人调过来。
频道安静了两息。然后苏清雪回了三个字：注意安全。
路小北把频道收起来，往火堆里添了根柴。
明天的路线不用想。进了谷，他随机跑，见了怪就清。
***
火光矮下去的时候，他朝着峡谷深处的方向看了一会儿。
那头是恶魔祭坛。上次来的时候，他被人家两刀砍了回去。
这次，一定要把切割符升级了。
他把柴拨拢了些，望向峡谷深处那个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