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军区的人到海训基地那天,天气很好。
海面平,风也不大。
训练场边临时摆了一张长桌。
筛查表、训练记录、恢复记录全都按顺序放好。
韩进和邹明远也到了。
两个人一个站左边,一个站右边。
神情都不算轻松。
赵春山今天跟着裴砚舟过来旁听。
刚走近,他就压低声音问韩进:
“紧张不?”
韩进看他。
“你被省里点名问话的时候不紧张?”
“我不一样。”
“哪不一样?”
“我脸皮厚。”
韩进:“……”
邹明远没忍住笑了一下。
气氛刚松下来,杜处长已经带人走过来。
没有寒暄太久。
看完几份记录后,他直接把韩进叫到前面。
“你就是韩进?”
“是。”
“去年海泳第一?”
韩进神色僵了一下。
许知微站在旁边,注意到了。
杜处长显然也发现了。
“怎么?”
韩进沉默两秒。
“最近不太喜欢别人老提这个。”
“为什么?”
“压力大。”
杜处长看了他一会儿。
没继续追问成绩。
而是换了一句。
“那我问最直接的。”
“你现在还怕水吗?”
周围安静下来。
韩进没有立刻回答。
过了几秒,他点头。
“有时候怕。”
旁边一个第一次来参与抽查的干部眉头明显动了一下。
杜处长却没有打断。
“都恢复夜训了,还怕?”
“怕。”
韩进回答得比刚才更稳。
“尤其夜里突然听见有人喊班长的时候。”
“那你怎么还能参加训练?”
“先分清楚现在是哪一次。”
“什么意思?”
“去年许大勇出事是去年。”
“现在训练是现在。”
韩进道:“真紧张了,我会停一下,确认口令、位置和人。”
“能恢复就继续。”
“恢复不了就退出。”
杜处长问:“不觉得丢人?”
韩进扯了下嘴角。
“以前觉得。”
“现在呢?”
“现在觉得真把自己弄出事更丢人。”
后面有人笑了。
连杜处长嘴角都动了一下。
“谁教你的?”
韩进朝许知微那边看了一眼。
“她教一半。”
“剩下一半自己摔出来的。”
许知微:“……”
这话听着虽然不好听,意思倒没错。
杜处长又问:“如果现在让你重新争海泳第一呢?”
韩进摇头。
“先不争。”
“为什么?”
“我现在要恢复的是稳定。”
“不是名次。”
这一次,旁边几个干部都低头记了东西。
韩进下来以后,明显松了口气。
赵春山凑过去。
“你这回答挺像样。”
韩进看他。
“跟你学的反面教材。”
“……”
第二个轮到邹明远。
杜处长没有问他怕不怕。
而是让人把夜间观察岗的记录拿过来。
“三个月没站夜岗。”
“最近恢复到多少?”
“二十分钟。”
“原岗位时长呢?”
“两小时左右。”
“差这么多?”
“嗯。”
“那你算恢复了吗?”
邹明远沉默了一下。
“算开始恢复。”
杜处长抬眼。
“开始?”
“还没恢复到以前。”
“那为什么手册里写‘可继续原岗位适应训练’?”
邹明远看向许知微。
这一次回答的是她。
“因为筛查不是只有能和不能。”
“他目前没有出现明显判断障碍,也愿意继续接触原岗位。”
“但短时间可以,不代表直接回两小时。”
旁边有人问:“那到底什么时候算好了?”
“不是看他敢不敢站满两小时。”
许知微道:“要看他站岗时能不能正常判断。”
“会不会把普通漂浮物反复当成人。”
“会不会因为过度紧张漏掉真正的信息。”
“还要看结束以后能不能正常休息。”
杜处长点了点桌上的记录。
“你们现在最容易让人误解的就是这个。”
“表上写‘通过’两个字。”
“大家会觉得通过就是没问题。”
许知微一下反应过来。
“这个词可以改。”
“改成什么?”
她想了一下。
“适合参加。”
“需调整后参加。”
“暂不建议参加。”
“比通过、不通过更清楚。”
杜处长点头。
“记下来。”
年轻干事立刻在旁边记。
抽查没有停。
下午直接安排了一轮现场筛查。
三个准备参加夜间训练的战士被临时叫来。
第一个状态正常。
第二个前一晚只睡了三个小时。
原因是宿舍有人发烧,他帮忙照顾。
负责筛查的班长最开始想写“状态一般,可参加”。
许知微没有马上纠正。
而是问:
“今晚任务是什么?”
“夜间观察加水上转移。”
“持续多久?”
“四个小时。”
“他现在困不困?”
那名战士自己回答:
“困。”
“注意力呢?”
“白天训练的时候走神过两次。”
班长这才反应过来。
“那今天不适合上夜间观察。”
“为什么?”
“不是心理有问题。”
班长道:“是睡眠不足会影响判断。”
“那怎么处理?”
“换到明天。”
“今晚先睡。”
杜处长站在旁边点了点头。
第三个人更有意思。
身体没问题。
睡眠也正常。
可筛查问到“是否担心本次训练”时,他写了:
担心拖后腿。
班长刚想继续往下问。
那战士先说:
“我不是怕。”
整个场地都安静了一瞬。
赵春山在后面小声嘀咕。
“又来了。”
裴砚舟看他一眼。
赵春山立刻闭嘴。
负责筛查的班长这次倒没说“没人说你怕”。
而是问:
“你担心哪一项拖后腿?”
“夜间识别。”
“以前成绩怎么样?”
“白天好。”
“夜里差一点。”
“差到影响任务吗?”
“暂时没有。”
“那今天安排里有没有人带你?”
“有。”
班长点头。
“那可以参加。”
“训练后再复查一次。”
战士明显松了口气。
杜处长问:“为什么不直接让他退出?”
班长回答得很快。
“他是担心,不是已经失去执行能力。”
“而且有带教安排。”
“可以观察。”
杜处长这次真笑了。
“不错。”
当天抽查结束,省里没有挑出大问题。
反而让东海把筛查表上原来的“通过、不通过”彻底改掉。
傍晚,几个人一起收材料。
赵春山拿着新版表看了半天。
“嫂子。”
“怎么?”
“以后是不是不能说谁通过心理筛查了?”
“最好别这么说。”
“那说什么?”
“说适不适合参加这一次训练。”
赵春山点头。
“这我懂。”
“今天状态不合适,不代表以后都不行。”
“对。”
“今天合适,也不代表永远没事。”
“对。”
赵春山得意了。
“我现在是不是也能当培训老师?”
裴砚舟从后面走过来。
“能。”
赵春山眼睛一亮。
“真的?”
“先把手册再抄十遍。”
赵春山脸当场垮了。
旁边韩进和邹明远一起笑出声。
许知微也笑。
正收着材料,基地通信员忽然快步跑来。
“许顾问。”
“东海军区那边刚来电话。”
“新兵基地出了个情况。”
“什么情况?”
“有个新兵今天第一次收到家里寄来的包裹。”
“里面什么都有。”
“鞋、袜子、吃的。”
通信员顿了一下。
“就是没有家信。”
“人从下午开始一直在问。”
“家里是不是不想要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