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寿康宫

太监将监视谢璟听来的话告诉太后,

“赵王说自从江乔月成了谢府少夫人后,他再未与之往来过。还说江乔月后来联系他,他皆未回信,说当年也是阴差阳错,他说他呀,喜欢江府五小姐……”

太监讲得绘声绘色。

太后心里七上八下,她真是老了,心里惦念着侄子侄女,听不进去任何事,“你说什么?”

太监又重复了一遍。

太后靠在椅背上,“你说赵王去落井下石?”

太监谄媚,

“太后,您忘了?谢璟主办西域细作案时,赵王受到牵连,被拘禁在镇抚司一个多月,赵王能不恨?”

太后揉揉眉心,摆手让他下去。

小太监慌慌张张跑进,太后蓦地站起身,

“怎么了?是小柔找到了?还是……赫儿……赫儿……”

眼泪毫无征兆划过她的嘴角,泪是咸的。

她很久很久未哭过了,上一次是先帝从她宫里抢走了雍王。

哭有什么用,世间没人心疼她,她哭给谁看。

“太后,陆大学士说玉玺不见了!”

太后松了口气,没有消息也是好消息。

“被德福那个老东西藏了起来,找,他没时间送出宫!”

*

水牢内,裴宁溪磕着瓜子帮姚二丫分析,

“你这个事,听起来就玄乎。不说谢璟为什么要娶你,就说江夫人认你做女儿,找皇后做什么?没必要。”

“江家上族谱,谢家再来提亲就可以了。皇后娘娘也管不到江家认女儿,谢家娶媳妇?”

姚二丫双手捧腮,手肘支在腿上,闷闷不乐,她死鸭子嘴硬。

“二爷没必要害我,你说的话一点道理都没有。”

裴宁溪冷哼,

“爱信不信,你喜欢自欺欺人,我也拦不住。”

此时,阳光正好,微风徐过,水面上泛着鱼鳞纹,凉爽惬意。

裴宁溪知晓谢璟对姚二丫不是真心,心里好受不少,对谢璟不似从前那般惦念牵挂,看姚二丫也顺眼了。

眼看桌上的吃食被裴宁溪吃个精光,姚二丫揶揄,

“你不渴吗?”

“嗯。”

裴宁溪点点头,“有些。咱们从哪儿能弄些水来?”

姚二丫摊手,“我哪儿知道?”

裴宁溪起身走到床边拽姚二丫,

“咱们去找找怎么样?趁着现在阳光好,过了时辰,怕是又似昨天了。咱们想法子尽快出去才是正经。”

姚二丫赖在床上不动,

“让我死吧,我出去也没意思,你都说了二爷故意害我,他就没想娶我。”

姚二丫到底只是个通房,一心围着谢璟转,没见识又浅薄,裴宁溪心里瞧不起但也放下了戒备。

“哎呦,我胡说,我胡说,好吧。”

裴宁溪清楚,凭借她自己,她出不去。

她坐在床边劝姚二丫,

“人生的意思又不是只有男人。你不说你喜欢金子,待我出去,我送你许许多多金子,怎么样?”

姚二丫一听有了精神,起身下了地,

“一言为定,你可不能耍赖。”

二人顺着巷道一边走,一边东张西望,可没有新的发现,到了尽头,裴宁溪停下脚步,

“她在里面。”

“她死了,你怕什么。”

姚二丫拉她手腕走了进去,

“这世上死人最安全。她什么都做不了,即便她阴魂不散缠着你,她也只能干瞧着,什么都做不了!”

“啊!你别说了!是她要杀我!”

裴宁溪吓得吼叫起来,浑身打颤。

江乔月躺在地上,保持着昨日的姿势,双目圆睁。

密室中仅有的光亮,全照在她身上。

姚二丫提议,

“咱俩把她抬到那边,怎么样?”

裴宁溪哪儿敢。

“咱们快走吧!”

姚二丫发现江乔月躺着的地方阳光在动。

她走上前,双手拽着江乔月肩膀的衣服,拖着江乔月往旁边移了移。

“你看!”

“我不看!你不走,我走了!”

裴宁溪侧过身。

“它在动……”

“啊!啊!啊!”

裴宁溪原地蹦起,尖叫连连,一溜烟跑没了。

“阳光在……她身上动……”

姚二丫想解释。

裴宁溪已经跑没影了。

姚二丫站起身,手脚并用连体带踹,把江乔月踢到阴暗处。

透过窗户照进来的光落在地面上,好似水波摇摇荡荡。

“窗户外面是湖!”

裴宁溪去而复返,她朝姚二丫笑了笑,“还好昨天未贸然爬上去。”

刚才,她跑到一半,想明白个事,江乔月必须死!

要是未死透就再杀一次。

回来见姚二丫盯着地面发呆,她不禁羞愧,对姚二丫更加依赖倚重。

“裴小姐,你水性如何?会憋气吗?能憋多久?”

提起这个裴宁溪有些伤感,

“堂妹落水失踪后,祖父让我们每个人都要学会水戏。”

“你跟我来。”

姚二丫带着裴宁溪回到水牢前,“我猜这是一片活水,裴小姐,你游出去看看如何?”

“啊?你疯了!你怎么不去?”

“裴小姐,我连狗刨都不会。”

“太危险了,我不去!”

裴宁溪态度坚决,她哪儿敢,而且水牢的水,又脏又臭,她靠近都觉恶心。

“你教我,我学,我去好吧。”

姚二丫虚心求教。

裴宁溪肚子饿,口又干,心里又烦又燥,

“你别异想天开了!这是水牢!那边都是围墙,你出不去!”

裴宁溪走到门口,在墙上摸来摸去,企图找到开关,但与昨晚一样徒劳无功。

姚二丫等着她无计可施,回来教自己。

这里不是水牢,是修行人苦修的地方。

巷道尽头的密室供修行人打坐,地面上不但有浮动的光影,还有常年放置蒲团留下来的印记。

这里提前被人打扫布置过,他们拿走原本摆在桌子上的灯盏,茶壶,弄坏密室那侧的壁灯,故意营造出恐怖的假象,让人找不到出路。

但出路就在前方。

“水牢”内的水不会太深,因为临近水牢的这一侧反倒没有密室潮湿,地面干燥,未见水迹。

水波微微荡漾,想来水流也不湍急。

姚二丫胡思乱想着。

她总要试试的。

即便裴宁溪能找到门的开关,姚二丫也不敢走门。

因为扔她进来的人,想得就是让她有来无回,她必须反其道而行之。

她不会游泳只会狗刨,那就走水路。

“我好渴。”

裴宁溪坐回椅子上,靠在椅背没精打采哭鼻子,“母亲……一会儿天又黑了,怎么办?母亲,我知道错了!”

姚二丫劝她,

“你教我憋气换气,我去试试那水臭不臭?要是不臭,你凑合喝些,怎么样?”

裴宁溪吸着鼻子,

“你不渴?”

姚二丫不似裴宁溪又磕瓜子,又吃糖,她什么都未吃,只是口干,并不觉得渴。

“渴,所以想去看看那水能不能喝,我刚才闻了,真不臭。”

裴宁溪想不如让姚二丫替自己试试,

“水戏要先学憋气漂浮,再学打腿,然后是手腿配合换气。我先教你憋气……但光说不练,你学不会。”

姚二丫点头认同,

“对,你等等,我去把江乔月的外衫扒下来。”

“什么!”

裴宁溪目眦俱裂,“你……你……”

姚二丫不听她啰嗦,跑到密室,扯下江乔月的外袍。

这里不能生火,又阴冷寒凉。

她下水上来后,身体不擦干可不行。

没吃没喝,要是着凉病了,死得更快。

“水里吐气,抬头才吸气。”

裴宁溪叮嘱着。

姚二丫褪下外衫,鞋袜,抓住铁锁,先跨出一条腿,脚下石面光滑潮湿,她根本站不住,心一横,噗通一下,跳进了水里。

“姚二丫!”

裴宁溪吓坏了,“你疯了!二丫!”

姚二丫没入水中,不见踪影。

“二丫!”

裴宁溪急哭了,“姚二丫!你不能死!你不能死!二丫!”

姚二丫死了,她怎么办?

裴宁溪摇晃着铁链,拼命呼喊,“别挣扎,浮上来!按照我告诉你的法子,浮上来!姚二丫,你给我浮上来!”

“哗!”

姚二丫冒出脑袋,喘着粗气,“饱了,饱了。”

裴宁溪松了口气,一屁股跌坐在地上,吓得呜呜直哭。

“喂!你要不要来喝一口,是甜的。”

姚二丫按照裴宁溪告诉她的口令,头抬出水面,嘴巴吸气。头埋进水里,开始蹬腿。反复练习,熟悉着动作。

“来呀,下来!让我用嘴给你装水吗?”

姚二丫转身向外游去,眼前越来越暗,她的心落进谷底。

她想错了?

这里真是水牢?

出不去!

她又游回有光亮的地方,抬头上望,光从夹缝中照下来,上面是露天的。

“一线天!”

裴宁溪游过来,喜出望外,“我们出来了,二丫!这里是后山!这是玉泉湖!”

裴宁溪喜极而泣,

“你喝的果子饮就是这里的水!记不记得你抢谢璟的酒……”

“哦!“

姚二丫想起来了,“你贱兮兮敬二爷那杯酒?”

她捏着鼻子,瓮声瓮气,“谢大人,我敬您一杯,谢您为国事操劳……”

裴宁溪猛点头,“对对对!往这边游……”

裴宁溪带着姚二丫往有光亮的地方游,不是向前而是绕着石壁,越来越亮。

“我们逃出来了!”

姚二丫声音雀跃。

裴宁溪却沉默着,脸色苍白。

水越来越深,水流变得湍急。

一眼望去,看不到岸。

二人体力不支,靠着石壁暂作休息。

姚二丫想不明白,

“清水庵里有这种地方?有这样的地势吗?山顶,我去过,我从山顶向下看,没看到水呀。清水庵,护国寺都没有湖呀!”

裴宁溪听不懂姚二丫在说什么。

她四肢绵软,浑身酸疼。她许久未曾水戏,她真的游不动了。

“这里是后山,是五华峰的另一座峰,与护国寺,清水庵不在一支上。”

“你……你昨天怎么不说?”

姚二丫苦着脸,她一直以为自己在清水庵的密室里。

“你也没问我呀!我昨日被塞上马车,我哪儿知道我在哪儿?”

裴宁溪闭上眼,她太累了,她撑不住了。

姚二丫伸手推她,

“你别睡呀!只能往前游!”

“涨潮了。”

裴宁溪嘴角一瞥,眼泪不由自主滑了下来,

“二丫,我们赶上涨潮了。这原本只是一条小溪,你看现在……”

刚才水还在大腿处,现在都到齐腰了。

“往回游!裴宁溪,你个蠢货!快点!”

“没用的!我太累了!我游不动了!”

裴宁溪放弃了,她不想再挣扎了,“母亲……呜呜呜……对不起……”

姚二丫薅着她脖领子,往水里拽她,

“快点,往回游,刚才是逆流,回去顺流更省力!等退潮,咱们再游回来不就得了!你清醒点!”

如姚二丫所说,水流越来越大,将二人冲回了“水牢”。

但山石湿滑,二人爬不上去。

“裴宁溪,你踩着我……”

“姚二丫,还是你踩我,我没力气,我爬不上去。”

姚二丫心知水浪越来越大,此时不是推辞谦让的时候。

“你撑住了,我上去后,用衣服做绳子,拉你上去。”

裴宁溪没力气思考,全然未想到,姚二丫要是上去后,不拉她上去,她会怎么样。

她用力撑住手臂支在石壁上。

“嗯。你快点上去!”

姚二丫手按在石壁上,抬起腿,踩在裴宁溪肩上,手指扣着石壁,向上攀。

指腹被岩石划破,指甲被折断,尤不觉疼。

姚二丫用尽了浑身力气,

“啊!”

她膝盖抵在石壁上,划出口子,一只手终于抓到了铁链。

再接再厉,她憋住一口气,向上攀去,双腿撑在石壁上被刮得满是伤口,挥臂上探,另一只手也抓到了铁链。

姚二丫呼出口气,接着向上爬。

再向上抓两根铁链,便可以踏到地面。

“咚!”

耳后传来声响。

姚二丫预感不好,回首后望,“裴宁溪!”

裴宁溪不见了!

水浪拍打在石壁上,水花四溅。

“裴宁溪!”

姚二丫呼喊着,隐约猜到裴宁溪多半体力不支,倒在了水里。

自己要跳下去救她吗?

如果不救,爬上去,等明日潮落,再游出去,便得救了。

如果救……

怎么救?

不过是抱着一起死罢了。

以裴宁溪此时的状态,无法经受住再当一次垫脚石。

她们在水里上不来,水浪没过她们的头顶……

跳下去,也就救不了裴宁溪!

可……

水下憋气换气,如何双腿打水都是裴宁溪教她的。

刚才,裴宁溪要不是用肩膀顶她,用手托着她,她根本上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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