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紧张忐忑,又或是蠢蠢欲动。
项炳听着张标那番话,心里也觉得痛快。
他固然也有犹豫和顾虑,但那并不是今日要商讨的重点。
他郑重开口道:“诸位,事关重大,你们可以回去再好好想一想,本王不勉强任何人。若有人不愿,现在就可以离开,绝不阻拦。”
张标当即跨步而出,第一个响应:“大王,末将不用回去想,大王说打哪儿,末将就打哪儿!”
接着,一位校尉站了起来:“末将从前在老家种地,后来北戎来犯,是安州军救了末将一命。从军以来,末将心里认的主公就只有大王。”
又一名将领站起来,沉声说道:“末将跟着先王守边关,如今真心实意地跟着大王。王府这些年来自掏腰包给兄弟们发棉衣、添炭火,盛京却只有些虚情假意的慰问赏赐。末将不认识姜丞相,不敢妄言其中是非,可末将不是孬种,大王,末将愿为前驱!”
话音落下,附和声此起彼伏。
周横坐在原处,脸色变了又变。
这些天来,他听着外头那些闲话,心里一直犯着嘀咕,觉得把人交出去平息事端,也没什么不对。
可今日见诸位同僚逐一表态,他大抵也想明白了。
朝廷要交人,交的不是娆夫人,而是安州的脸面,也是大王的底线。
项炳深感动容,上前亲手扶起激动得半跪在地的几位将领,感谢他们愿生死相托。
卫彰见时机差不多了,便轻咳一声,吸引众人注意,然后说道:“诸位,如今北戎被打残了,或许三年之内都翻不了身,可谓天赐良机,这些便不再多言。可咱们光有兵还不够,还得有名正言顺的旗号。
“娆夫人那份《告天下书》,诸位应当都有所听闻。当年姜氏铁骨铮铮,叩问天听,却惨遭灭门,冤案天下皆知。朝中必有奸佞之辈,欺上瞒下,横行无道!
“咱们有清君侧、正朝纲的旗号,占据大义,名正言顺。诸位跟着大王,不是为了造反而造反,而是信奉忠义,匡扶朝纲。”
随即,项炳锋芒毕露,朗声说道:“我要举旗南下,清君侧,正朝纲,以姜维之冤为始,以天下公道为终,你们可愿随我?”
帐中一片安静,然后不知是谁先带头先喊了一句,“愿誓死追随大王”,紧接着附和声响成一片!
项炳望着这些追随他多年的熟悉面孔,胸中涌上一股热流。
他用力点了一下头,然后看向身旁的姜娆。
他伸手握住了她的手,十指交扣,举到身前,让所有人都看得清清楚楚。
他环顾全场,掷地有声地说道:“姜娆不再只是娆夫人,她是我项炳的妻子,她的冤屈就是我的冤屈,她的仇人就是我的仇人,诸位既然信我,便请也信她!”
姜娆默默环视一周。
她看着满堂将领,那些曾经怀疑她的人,如今同样选择站在她这一边。
这些人中有的是蒙受先王恩惠的老将,有的是被项炳一手提拔起来的少壮派,有的是看不惯朝廷这些年所作所为的耿直之人,也有的是想在乱局中搏个前程的野心之辈。
他们的理由各不相同,但最终的决定趋于一致。
她当然明白,这只是个开始,没有人是真心效忠于她,后面还有更长的路要走。
可她不怕。
她知道自己有哪些长处,她会让所有选择相信她的人,得到他们相应的回报。
从今日起,她不会再躲在别人身后,而是要光明正大站到人前,面对一切斗争。
·
安州举旗清君侧的消息,如狂风过境,令沿途州县的官员们感到头晕目眩,不知如何是好。
公文在各级官衙里传来传去,谁也不敢先落笔。
唯有百姓们的反应出奇地一致,人人摇头叹息。
盛国几十年来烽烟不止,百姓们好不容易才有了休养生息的机会,安稳过了两年日子,谁也不想再被卷入战争当中,被征召入军,生死由命。
而各地藩王则反应不一。
昌州陈王陷入震惊之中,难以抉择。
朝廷确实做了许多荒唐事,可那毕竟是朝廷,他没有勇气如定王一般带头造反。
可这些年来,安州助昌州平定匪患,屡有救济支援之举。不久前马疽一事也算救了陈王半条命,如今他实在不好立刻翻脸不认人,只能暂时装聋作哑。
隆州荣王听闻之后,同样犹豫纠结。不过他离中原较远,兵马也极为有限,难以参与到此事当中。
于是他吩咐属下多多看护商路,将责任交割清楚,再多派些人手盯着北边,尽量不让安州有后顾之忧。
甘州高王那边最是沉默。
他的妻儿尚在盛京,不可能公开站队,更不可能明着帮助安州。
但只要盛京没有明确指令,他亦不会完全断绝与安州的往来。
幽州燕王依旧作壁上观,不予置评,仿佛任何事情都不能引起他的兴趣。
而蜀王冯瑾收到消息后,高兴得连连拍手。
他得意地笑着,对身边的人说道:“本王早就说过,这姓项的一家子,没有一个安分的主。如今果真要打起来了,还是项炳这小子有胆量。”
他高兴完,当即吩咐属下,整顿军队,在关隘处多增人马,再派遣探子多多打探消息,做好捡便宜的准备。
然而,他的幕僚私下不禁感到担忧。
蜀王看到的是鹬蚌相争,或有渔翁得利的机会。
幕僚却认为,蜀州处境过于尴尬。假如项炳真的赢了,下一个收拾的恐怕就是蜀王。假如项炳输了,对蜀州也没有任何好处。
为今之计,只能静静等待。
盛京,议论之声已甚嚣尘上。
保皇派大骂定王狼子野心,恨不得立刻调兵北上,剿灭逆藩。
还有许多人沉默不语,不愿因此轻起战端。
朝廷一直忌惮藩王尾大不掉,但没有做好与藩王撕破脸的准备,再加上近年来天灾人祸不断,战事屡有失利,让官员们的心态更不乐观,不肯轻易表态。
然而项炳却主动写了折子,提出只带三百亲卫,轻装简从,入京述职。
他将选择明明白白地摆在朝廷面前。
若是让他来,他将带着战利品入京献阙,朝廷上面子过得去,从表面上看也只是一次入朝述职,你好我也好。
很明显,项炳就是要带着姜娆入京翻旧案的。
区区三百人,朝廷若是连这都怕,显得太过怯懦心虚。
可他若是提出要面见陛下,或是当众提出重审姜家案,朝廷就会立刻陷入骑虎难下之境。
众臣不得不由得将目光投向皇宫,期盼太后尽早示下。
然而宫中却一直保持着沉默。
数日前,陛下突发癫痫,太医们手段尽施,才勉强稳住陛下病情。
太后日夜担忧,几乎没怎么合眼。
她看向龙床上的皇帝,他面色蜡黄,嘴角歪斜,几乎快让她认不出来,这是自己的儿子项颐。
孙太后勉强保持镇定,回到自己的宫室中。
可一回来,她就面临着各式各样的奏折情报,武勋们在主战的同时,已将新的兵力布防方案献了上来。
太后知道他们打的是什么算盘。
藩王入京,必生大乱,朝廷百官欲严辞拒绝,并调集兵力,加以武力震慑。
然而西南那四万军队还没撤回来,马疽困倒了一万多人,剩下的兵马固然能守住京畿,可一旦战端开启,其他藩王也不会坐视以待。
届时盛京若被四面围攻,战火纷飞,生灵涂炭不说,最终也未必能保得住正统。
孙太后并不想见到那样同室操戈的场面。
尤其在经历过下毒风波之后,她愈发明白,皇室血脉是有限的,不可白白葬送于内斗之中。
好在项炳也是个识时务的,没有一上来便嚣张地大举用兵,而是主动提出入京述职,这是一个缓和的办法。
朝中有一些宗室老臣也认为,与其让藩王打进来,不如主动请进来,至少这样还有慢慢转圜的余地。
孙太后一封封看完奏折,也就明白了所有人的意见。
她合上奏折,面露疲惫之色。
许多年前,先帝那位长子便展露锋芒,又接连得子,给第三个孩子取名为项炳,彪炳史册的炳,可见其期望之大。
平心而论,太后并不否认定王一脉的优秀,但过刚易折,难说福祸。
如今他想入京,见见也好。
孙太后认真权衡之后,终于做出了决定。
见她放下奏折,女官当即上前听候吩咐。
太后徐徐说道:“准定王入京。另有两件事,你替我通传诸卿。第一,所有城门增派岗哨,昼夜值守,京畿大营与禁军兵马一切如常,不得擅自调动,如有违令者,以谋逆论。
“第二,定王入京,无论多少兵马,都只允许驻扎城外,不得入城,入宫觐见时只可带不超十人。”
说完,她又补充道:“拟旨时,措辞客气些,就说朝廷念他戍守边关有功,准其入京述职,沿途州县应好生接待,不得怠慢。”
这句话表面是让沿途官员不得怠慢,其实是在警告诸方,不得调用私兵对付。
她知道,可能有很多人在暗地里打着盘算,只要趁机扣住项炳,安州群龙无首,便能徐徐图之。
可事情已经到了这个份上,陛下明显已经指望不了了,再这么明争暗斗下去,也没有意义。
旨意当日便由快马送出盛京,一路向北,沿途驿站换马不停,三日后便到达安州。
项炳正与姜娆规划南下路线,这一路同样是借道昌州境内,不仅距离最近,路线也最为安全。
看了这道旨意后,项炳面露异色,不由得狐疑起来:“朝廷答应得这么干脆,是否暗中有诈?”
他可不认为太后有这么好说话,盛京定是另有图谋。
姜娆却摇了摇头:“条件已经写得很清楚,看起来太后确实想让我们入京,她知道我们不愿轻起战端,其实两边都不想打。”
闻言,项炳的目光落到她脸上,她抬起头来,与他目光相触。
他知道她想去,也应该去。重审姜氏冤案,姜娆是最应该在场的人。
最终他说道:“好,我们一起去。”
·
松鹤院。
郑夫人见二人双双抱着孩子进来,便放下了手里的东西。
她如今已经不年轻了,这两年操劳下来,鬓边又添了不少银丝,可那双眼睛依旧不见浑浊,一看他们俩的神色便什么都明白了。
沉默片刻,郑夫人先开口问道:“要去多久?”
项炳摇了摇头:“尚且不知,或许短则两月,长则半年。”
姜娆低头看向两个孩子,姐弟俩睡得正香,无知无觉,更令她心中不舍。
郑夫人叹了口气,道:“孩子留在我这儿,你们放心。松鹤院最是安静,府里的人手也都在,比哪儿都安全,你们只管去办你们的事,家里有我看着。”
姜娆声音微哽:“郑姨,两个孩子还小,安儿醒得早,爱动,宁儿夜里容易闹……”
郑夫人拍拍她的手背,打断了她:“你当我是谁,还带不了两个小的?你只需把自己看顾好,平平安安的。哪怕真到了万不得已的时候……也别硬撑。”
项炳喉头滚动,垂下眼去没有接话。
郑夫人转身从柜子里取出两件厚披风,都是她这些日子亲手缝制的,针脚细密,领口还特意加了软绒,既怕北地风寒,也怕南边湿冷。
她捧着披风,最后说了几句嘱咐,便亲自送二人出门远行。
姜娆站在门口,最后回望定王府,朱门沉沉,檐牙高啄。
她看了片刻,转过身去,登上了马车。
青禾已经在车里等着了。
姜娆曾单独问过她的意愿,如今她身份暴露,无论青禾做各种选择,她都不会阻拦。
而最后,青禾选择继续跟着她,并愿意同去盛京。
从前她不知道娆夫人的身份,已经十分佩服,如今知道了,便更加钦佩。
她知道姜娆此行去盛京,是为了讨个公道,那里是龙潭虎穴,极为危险。
她是个丫鬟,确实帮不上什么忙,可端茶倒水、跑腿传话这些事儿,总还是能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