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王早就接到了项炳的急信,督促他若是京营兵马抵达昌州,万勿使其与本地驻军混作一处,尤其不可同饮同沐,哪怕当面得罪,亦好过事后追悔。
陈王收到信已经好些天,犹犹豫豫,始终没能下定决心。
他素来怯懦,不愿得罪人,尤其不愿得罪这些朝廷派来的军队。
可当他回想起这些年来的种种,安州不仅替他剿匪练兵,还援助他治疗防疽,项炳虽然年轻,却从不说大话。更从来没有害过他。
是以陈王纠结良久之后,还是咬咬牙做出了决定。
范姓将领见到陈王派出使者亲自迎接他,起初还颇为高兴。
可当他听说昌州驻军已撤到远处,要求京营兵马先在城外驻扎隔离时,他的脸色顿时沉了下来。
他皮笑肉不笑地拱手问道:“陈王这是何意?本将奉朝廷之命前来协防,莫非是定王那边打了招呼,才有意为难?”
陈王使者脸色隐隐发白,勉强说道:“范将军有所不知,近日边境马疽尚未彻底平息,为安全起见,请贵部人马先在外扎营数日,容本官安排妥当,再入营,这样对彼此都好。”
范姓将领冷笑一声,当着使者的面翻起白眼:“本将千里迢迢赶来,可不是站在这儿喝西北风的。马疽的事,本将心里有数,不劳提醒。使者若是再做阻拦,不许军队入营,我倒要怀疑昌州是否藏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了。”
说罢,他便命大军浩浩荡荡地径直开往昌州驻军所在之处,似乎是真不放心,要亲自登门检查。
使者阻拦不了,只能眼睁睁看着京营人马涌入驻地,一副耀武扬威的做派。
陈王得知后,在府中坐立难安,越想越后怕。
他当即写下一封书信,让人快马送去安州,与定王知会一声,并暗暗祈祷千万不要出事。
然而,短短数日之后,昌州那边便传来噩耗。
京营战马一夜之间倒毙十余匹,连昌州战马也开始出现症状。
双方同饮一条河渠,草料也是同用,待事态爆发后,马疽已不可阻挡,数百匹战马接连发病。
士兵们惊惶奔走,牧医们手忙脚乱,却无计可施。
范姓将领闻讯,仍有些不信,坚持要去现场查看。
他还未靠近马厩,便闻到一股刺鼻难闻的味道,不得不抬起袖子捂住口鼻,才走进去。
马厩附近马尸遍地,有些已经倒毙,有些还睁着眼睛,四肢抽搐,尚未断气,恶臭弥漫,场面触目惊心。
他当场脸色惨白,目眦欲裂。
他心疼的不是这些陪伴他们翻山越岭的战马,一夜之间就变成了一堆发臭的烂肉,而是因为报急的信使已经出发,他的前程已经完了。
不仅如此,数百里外的幽州情况也是仿佛。
消息加急送进盛京,朝堂再次震动。
没料到情势竟如此急转直下,京营人马刚到昌州,就病倒了,战马折损数百,还有不知多少病马将在未来发病。
昌州边军的损失更为惨重。
由于水粮混用,缺乏防备,整座大营现在都被隔离起来,战力直接被削去了将近三分之一。
而这一切原本是可以避免的。
朝堂风向瞬间剧烈转变,之前弹劾项炳怯战避敌、图谋不轨的那些人,现在立刻闭紧了嘴巴,恨不得自己从没说过那些话。
曾联名要求北伐的武勋们,也一个个缩着脖子,不敢抬头。是他们把京营送去北边,试图篡权,可派出去的人,连安州的影子都没看见,就先把昌州的边防给祸害了。
眼下,除去认下失察之罪外,说什么都是自取其辱。
户部倒趁此机会扬眉吐气:“若非定王独持异议,死谏抗旨,此只怕此刻倒下的,不是昌州的百匹战马,而是整个北境三州。此等远见卓识,诸公当初如何评判,如今可有脸再说一遍?”
话音落下,朝堂无人接话,针落可闻。
孙太后坐在帘后,始终没有出声,她的目光透过帘幕,扫过满朝文武灰败的脸色,眼神说不清是嘲讽还是叹息。
又一日,安州的折子再次送抵盛京。
这一次项炳并非死谏,而是逐条列出马疽再次爆发的可能原因与后续的防控建议。
事已至此,还望朝廷速速调拨牧医、药材,驰援昌州、幽州。
格局高下立现。
当初那些一力支持出兵的人,此刻鸦雀无声。
连盛京城里那些茶肆酒楼、市井巷陌,之前还流传着定王抗旨谋反的流言蜚语,如今却全都换了话风,称定王深谋远虑,有先见之明,若非其执意死谏,则北境危矣。
此类敬佩赞扬之声越来越多。
消息从盛京传出,快马沿着官道一路向四方飞驰,最先收到消息的是昌州陈王。
他看完旨意后长长地吐了一口气,后怕地瘫坐在椅上,额上全是冷汗。
江州宁王府,项领正坐在院中吹笛。
刑部始终没能给案子定性,而他也不能踏出府门一步,一直被软禁其中,闲来无事,便只能以丝竹为乐,日子平平淡淡,仿佛外头那些汹涌的暗流全都与他无关。
听完这份禀报之后,宁王出神良久,然后放下笛子,轻轻叹息。
“若人人都有他这份清醒,这天下何至于此。”
蜀州。
冯瑾正靠在软榻上,由姬妾捶腿按肩。
听完回报,他忽然睁开原本半阖着的眼睛,露出一个饶有兴致的笑容。
定王项炳年纪轻轻,倒是比他想的要硬气,顶着如此骂名也要抗旨,最后用事实证明他是对的,让他赌赢了。
他眯着眼,望向远处被冬雾笼罩的群山,目光变得幽深了几分,自言自语般说道:“有意思,这个天下真是越来越有意思了。”
这些年来,他一直在暗中观察。
项炳在他眼里,原本只是个能打的北境莽夫,如今看来,倒是他小瞧了人家。
可惜鞭长莫及啊。
而作为使者的赵明听说此事后,也不由得笑起来。
他回想起离京前,自己跪在刘茂面前承认替姜娆隐瞒身份时,那心惊胆战的模样。
从前他只是赌姜娆将来能有几分造化,也赌项炳并非池中之物。
如今看来,他眼光不错,定王不仅勇武,颇有远见和决断,也果真有气运在身。
他就像押了一把赌注在看不见的骰盅上,如今骰子翻开来,竟是最大的点数,怎能不令人惊喜。
而在幽州。
燕王正坐在房中自饮自酌,窗外大雪纷飞,满院玉树琼枝,银装素裹,万籁俱寂。
幕僚站在一旁,把京营在昌州折损之事讲述一遍,末了小心地试探道:“大王以为定王如何?”
以一人之力,逆朝堂之意,而保北境不失,此等气魄见识确实不错。
但幕僚心里仍不以为意,故而才有此问。
燕王身形未动,依旧望着窗外那片毫无杂色的雪景,似笑非笑地开口说道:“他……不是那块料。”
平心而论,项炳确是将帅之才,能镇守一方。
然而,真把龙椅送到他面前,他反而会踌躇犹豫,难以迈出那一步,也很难老老实实地坐下去。
幕僚心中一喜,以为自己听懂了这话里的意思,认为燕王也同意安州不足为虑。
他正欲附和几句,却发现燕王不知何时转过身来,目光冷淡地看着他,道:“你啊,只听得到自己想听的。”
幕僚一愣,脸上的喜色也僵住了,讷讷不知如何作答。
见状,燕王轻轻摇头,将杯中残酒一饮而尽。
他望着窗外漫天飞舞的雪花,带着一丝怅然说道:“闻战则喜,见利则趋,天下纷纷扰扰,尽是蠢货。”
说着,他推开半扇窗户,任由冷风裹着雪粒扑进来。
天地间一片素白,新雪无痕。
他抬手接了片雪花,低头看着它在掌心慢慢融化,忽然换了语气,淡淡说道:“罢了,不说这些了,你看这场雪,白茫茫一片,多干净。”
幕僚听了,总觉得这话里还藏着另一层意思,可他怎么也品不透,只能陪笑着应和道:“是啊,如此雪景真是难得。”
·
不久后,安州定王府收到了盛京发来的正式嘉奖敕书。
不知是由哪位老大人执笔写的,把项炳预判危机、保全边军的功劳,洋洋洒洒地大书特书。
朝廷赐金千两,绸缎数百匹,再加封食邑。
一切边防事宜,悉听定王调度,京营兵马就地整编,不得擅动。
姜娆看完,道:“朝廷这回倒是大方。”
如今君臣相疑,藩镇互忌,局面危如累卵。
项炳本就是一州藩王,几乎封无可封,尤其他如今才二十多岁,怎能不惹人眼红?
项炳靠在椅背上,不太在乎地说道:“我明白,这明面上是嘉奖,实际上把我架得越高,将来摔下来的时候便越狠。”
他随手点了点这份敕书,又道:“可我总不能不收吧。”
这些赏赐就像是一根绳子,看着是红花绸带,勒紧了便是绞索,他只能先接着,总比那“恃功倨傲、藐视朝廷”的罪名要好得多。
此事过后,武勋派系一下失了底气,不少人称病不朝,表面上沉默恭顺,私底下却愤恨恼火。
那一批精英将领中,有好几个是他们的亲信子弟,如今折损了大半人马,落了个失职无能的罪名,被朝廷申斥,这笔账自然被武勋们记在了项炳头上。
在他们看来,这一回项炳抗旨,在最后关头力挽狂澜,等同于踩着武勋们的脸皮大出风头。
假如项炳乖乖接旨,速速放京营入安州,马疽之祸造成双输的局面,也比现在要好。
言官派则因此事彻底分裂。
一部分御史见风使舵的本事早已修炼得炉火纯青,之前斥责项炳违抗朝命,如今又夸赞他远见卓识,实乃朝廷肱骨,换脸的功夫可谓行云流水。
另一部分言官则咬死不放,换了个角度,迂回进攻项炳居心叵测。
既然定王早已预判马疽之危,为何不在最初发现时便如实奏报?若是他早些详细说明,朝廷或许便不会派兵北上,这些损失本可避免,定王是否故意等着看朝廷出丑,好借机抬高自己?
此话诛心至极,又偏偏难以辩解。
项炳若是因此上折子解释,这些人便会说他是做贼心虚,越描越黑;若是他不予理睬,又等于默认。
孙太后那边始终不置可否。
如今项炳的声望已经高到了一个危险的程度。
若他沉稳识趣,事事皆好。
可若他露出骄纵自大的苗头,便是另一回事了。
其他藩王也各自盘算着,唯有昌州陈王,是真心实意,感激项炳。
在控制住马疽传播之后,他亲自写了一封长信向其道谢。
隔着昌州再往东,幽州燕王照旧是那副事不关己的姿态。
而往西去,隆州荣王照例派人送了些土产来以表关心。
诸如蜀王等人,表面称赞项炳,暗地里却都在重新估算着。
由于最具竞争力的人选宁王,仍深陷谋逆大案之中,暂时无法彻底摆脱嫌疑。
此时此刻,定王的声望竟已盖过了其他藩王,这让他们既为之警惕,又感到不甘心。
安州固然赢得天下赞誉,可这赞誉就像是一把双刃剑。
好在安州的日子还算安稳,孩子们一天天长大,咿呀学语,王府上下把两个孩子看得跟眼珠子似的。
郑夫人每日必来揽月轩小坐,姜娆感激她,但有空时还是会亲自带一会儿孩子,不把所有事都推给旁人。
日子就这么在戒备紧绷与温馨家常之间,晃晃悠悠地往前慢慢流淌。
可姜娆和项炳都明白,朝廷那边绝不会只送一份敕书,便甘心就此罢休。
果然,在赏赐后不久,盛京便又发出一道旨意。
为加强边关防疫,特遣太医、牧医、文吏若干,赴北三州协助检疫调度。
项炳对朝廷的用意心知肚明,无外乎是想借此机会观察驻军动向,埋下暗桩眼线,调查北三州兵马钱粮的底细。
不过他并没有就此发作,而是直接对卫彰吩咐道:“挑几个老成之人前去接洽,把他们都安排到城外暂作隔离。”
马疽正是现成的借口。
吃的缺的自然不会短了这些人的,但军机重地他们就别想进了。
这些人卫彰都会派人分批盯着,记下他们做了什么事,见了哪些人,再拿些真真假假的东西给他们看,叫他们摸不着底,不会贸然打草惊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