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十三,卯时,肃王府正门完全打开。
门钉一列列退到两侧,中间那条平日只供皇命与王驾通行的青石路,直通照夜堂。
顾惊澜站在门内,没有换新衣,也没有戴珠冠。她右肩仍缠着药布,腰间只悬一把短刀。
谢临渊站在她身后五步。
苏蘅昨夜试过周绣娘留下的药末,第二剂若真藏在婚仪旧器里,最先找的不是谢临渊,而是顾惊澜那只曾替他压过灼痕的手。
辰时刚到,街东传来唢呐声。
一辆褪色红车由四名妇人推来,车辕上系着白布,偏偏挂了两盏并蒂莲灯。
街边看热闹的人原本还在低声议论,等红车停到王府门前,最前面的妇人高声喊道:
“顾家归还旧婚仪,请肃王妃亲收!”
红车两侧还跟着两个说书人的徒弟,一个抱鼓,一个捧着写好标题的红纸。
纸上已经写着“顾氏送嫁,王府开门”。
裴云姝看了一眼,直接抽走红纸,翻到背面。背面另写一行:王妃拒认生父,侯府夺顾家婚名。
“收与不收,他们都备好了话。”她将纸递给程氏。
程氏没有撕,反而让青禾贴在王府门柱上,叫街边的人自己看清。
顾惊澜没有动。
妇人又喊了一遍,声音比前一次更响,像怕整条街听不清“王妃”两个字。
谢临渊抬手,玄策命门前侍卫退开半步。没有人驱散百姓,也没有人替红车遮挡。
顾惊澜从门内走出来,“谁让你们送的?”四名妇人互相看了一眼,只说奉顾家长辈之命。
红车后面的帘子被一只手掀开,先落地的是一根乌木拐杖。
随后下来一名穿青灰褙子的老妇,头发梳得一丝不乱,领口别着一枚金扣,金扣缺了右边第二齿。
桑娘站在侧门阴影里,目光死死盯着那枚金扣。六年前,旧库井道里伸进来的那只手,拿的就是这一枚扣。
程氏却先叫出了来人的身份,“姑母。”
顾惊澜看向母亲。
老妇名叫顾怀贞,是顾承烈父亲最小的妹妹,也是顾承烈口中的姑母。
按顾家辈分,顾惊澜应当叫她一声姑祖母。
六年前,顾怀贞以病为由搬去南郊庄子,此后再未回过顾家,顾惊澜只在祖祠旧画上见过她年轻时的脸。
顾怀贞拄杖走到红车旁,“承烈媳妇,多年不见,你倒把顾家的正门换成了王府的门。”
她叫的不是程氏如今在侯府的称谓,也没有问一句顾惊澜的伤。
开口先认顾家,再拉扯那道早已断掉的婚姻。
程氏道:“我已经和离。你带来的车,也不是顾家的。”
顾惊澜却听明白了。
这个六年不露面的长辈今日现身,不是来认她,而是要把母亲和她重新拽回顾家的名头下。
裴云姝从门内出来,用银簪挑开车板一角,褪色红漆下露出一层乌木,乌木边缘嵌着极小的铜字。
程。
这是程氏当年嫁入顾家时的陪嫁车,顾怀贞拿程氏的旧嫁妆,来给程氏的女儿送婚仪。
街边的议论声变了,顾怀贞却不急着辩解,只让人抬下车上的朱漆木匣,
“顾家女儿要进王府,旧礼总要补齐。里面是一对合卺盏,一床喜被,一面照新妇的镜子。”
“我没有要你们顾家补礼。”顾惊澜道。
“你不要,顾家也得送。”顾怀贞看着她,“铜签上写得明白,王妃亲收。你不收,便是嫌生父门第低,不肯认顾家血脉。”
“我收。”
程氏转头看向女儿。
顾惊澜走下石阶,“但我收的是从我母亲嫁妆里偷出去的东西,不是顾家的添妆。”
她没有让王府侍卫接匣,而是从青禾手中取过两根铁钩,扣住匣底铜环,将木匣拖到正门中央。
顾怀贞道:“婚仪不能用铁器。”
“杀人的东西,也配讲吉利?”顾惊澜一脚踏住匣角,短刀挑开锁扣。匣盖弹起的瞬间,一块红绸从里面翻出来。
不是被风吹起。
红绸两端缀着细铜坠,一端直奔顾惊澜手腕,另一端越过门槛,扑向谢临渊。
谢临渊手起刀落,红绸被压在青石上,顾惊澜反手割断自己这一端。
断开的红绸却像活物一样卷回匣内,带出一股极淡的甜气。
苏蘅立即将湿布罩上木匣,“都退后!”
四名送车妇人中,有一人忽然把怀里的孩子推向前方,孩子不过五六岁,正对着掀开的匣盖跌过去。
顾惊澜来不及用刀,伸手抓住孩子后领。孩子没有摔进木匣,匣内一片薄如蝉翼的喜帕,却贴上了顾惊澜右手。
甜气钻进右肩缠着的药布,顾惊澜掌心骤然发麻,一道灰线从虎口浮出来,沿着腕骨往上爬。
谢临渊向前迈了一步。
“别过来。”顾惊澜道。他停在门内。
顾怀贞看着两人之间空出的距离,终于笑了一下,
“新妇碰过喜帕,接下来便该扶新郎了。”
霜迟的湿索从侧面卷向她,顾怀贞拐杖往车轴上一敲,整辆红车从中间裂开。
车板下不是木梁,而是几十只装着香灰的纸囊。纸囊被车轮碾破,灰雾瞬间盖住半条街。
玄策护住百姓,裴照野翻上车顶去抓人。等灰雾被水压下,红车后只剩那根乌木拐杖,顾怀贞已混进了送车妇人当中。
她与另外四名妇人都脱掉外衣,露出同样的青灰褙子,连头发也用白布裹成相同模样。
顾惊澜盯住最左边那名老妇的鞋,另外三人鞋底都沾了香灰,只有那双鞋干干净净。
顾怀贞六年前进旧库前,便不肯让鞋底沾泥。
“左边!”
裴照野扑过去时,顾怀贞已将一枚圆片塞进旁边妇人口中。妇人被迫咽下圆片,身体猛地抽搐。
苏蘅撬开她的牙关,只抠出半片已经融开的蜡壳。
街上顿时乱了起来,顾怀贞钻进街角一顶送葬白轿,另外三名妇人也被白幡遮住,跟着挤进出殡队伍。
白轿抬起便走,前方恰有两队出殡人穿过巷口。裴照野追出半条街,只抢回一只掉在地上的绣鞋。
苏蘅确认倒地妇人暂时没有性命之忧,留下一名王府医女照看,才随顾惊澜赶往城西。
鞋底藏着一张纸,纸上写着四个字。
城西,归宁。
苏蘅剪开顾惊澜手上的药布,灰线已经越过腕骨,正朝谢临渊手背上的灼痕偏去。
哪怕隔着王府正门,它仍认得要去的地方。
顾惊澜把那张窄纸收进袖中,“她在城西等我。”
谢临渊看着她发灰的手,“本王不去。”
顾惊澜抬头。
“我离得越远,这东西越慢。”他说,“你先去拿解药。”
“她要的就是我们分开。”顾惊澜将短刀归鞘,“你跟着我。”
她指了指两人之间的青石,
“还是五步,待在我看得见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