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一寸寸沉下来,石澳半山浸在湿润的暗蓝里,唯有贺家别墅灯火通明,暖光从落地玻璃窗漫出来,揉入带着咸意的晚风里。
今天是贺老夫人出院后头一顿家宴,除了贺聿珩在外省出差赶不回来,贺家上下几乎都到齐了。
汪旭峰陪着贺在宜,带着汪执雅进门时,客厅里正热闹着。
贺擎林和舒绮华坐在沙发两侧,陪着老夫人说话,茶几上摆着刚切好的鲜果与热茶,气氛松弛又家常。
简之站在落地窗边打电话,头微微低着,唇角压不住地上扬,脸颊的苹果肌鼓鼓地撑着笑意,指尖还无意识地绕着窗帘穗子。
汪执雅只扫了一眼就了然,这模样,指定是在跟贺聿珩通电话。
开席前十分钟,玄关处传来脚步声。
佣人准备好换的拖鞋迎上去等候。
陆庭知走了进来,身上还带着夜里的寒气,西装外套搭在臂弯,衬衫领口一丝不苟,进门先朝着贺老夫人的方向颔首致意,礼数周全得挑不出错。
说是贺家的家宴,贺老夫人却特意叫了他过来,可见是很看重这位年轻小辈的。
陆庭知和在场的长辈们都一一打过招呼后,才抬眸朝汪执雅的方向看过去,她偷看被抓个正着,下意识躲闪开,拉着刚结束电话回来的简之就往餐厅走。
陆庭知轻轻勾唇,小野猫在家变成了温顺的小软猫,想抱。
人都入席坐定后,佣人便鱼贯而入开始布菜。
按照贺家惯常的规矩,每人先上一小盅文火慢炖的花胶炖老鸡,汤盅温在骨瓷暖座里,揭盖时带着袅袅的热气,鲜香气漫过整张圆桌。
接着是冷盘拼盘、龙虾刺身。
随后是一道道热菜按序上桌,从清蒸东星斑到鲍汁扣花菇,佣人垂着手布菜,动作轻得几乎没声响,公筷银勺一一摆放妥当,全程没人高声说话,只偶尔有碗筷轻碰的细碎声响,妥帖又讲究。
贺擎林转头问起贺老夫人出院后的修养安排,舒绮华笑着接话:“有钟叔监督着,妈妈是一点懒都偷不了。刘医生拟的膳食方子已经交到厨房了,每天按着时令换花样进补,食材都是专供农场清晨送过来的,样样都精细。”
“那就好。”贺擎林颔首,目光一转落到汪执雅身上,和蔼的笑着,“雅雅近来在汪旗实习?要是待得拘束,就来贺宇,舅父给你安排合适的位置。”
汪旭峰闻言失笑,给身旁的贺在宜夹了一块鲜笋,半是打趣半是护短:“大哥,你都有儿媳妇了,还来抢我宝贝女儿,这可是犯规啊。”
简之看热闹不嫌事大,举起手,俏皮地冲着汪执雅打趣:“那我要不要也争取一下,雅雅也来我的瑞文实习实习。”
汪执雅被他们一唱一和说得无奈,放下筷子撇了撇嘴:“我要是挨个都轮一遍实习,那得熬到猴年马月才能转正啊。”
话音刚落,满桌人都笑开了。
贺老夫人笑得眉眼都弯了,连连拍着桌沿说这丫头鬼灵精。
陆庭知握着酒杯的手微顿,抬眼看向对面眉眼生动的姑娘,唇角也不自觉牵起笑容,眼底沉了一下午的冷意,就着满桌暖融融的烟火气,悄无声息散了大半。
贺家的氛围他从小就向往,其乐融融,在陆家能同坐一桌吃顿饭比登天还难,最后不是摔碗碟,就是吵得头疼。
那八位自私自利、利欲熏心的长辈们,不见面才是清静太平。
吃到一半,贺老夫人放下汤勺,看向身侧的陆庭知,语气带着长辈的关切:“下午接到你爷爷的慰问电话了。他身子近来怎么样?去年见他一面,瞧着面色就不大好,总说容易累。”
“多谢贺奶奶挂心,爷爷呢排一直有调理紧,按时覆诊,冇咩大碍,就系年纪大咗,精神冇旧时咁好。”陆庭知答得恭谨得体。
贺老夫人笑着点点头,话锋一转,带着点打趣的意味:“上次见他,他还跟我发愁你的终身大事,说你性子拗,对相亲抗拒得很,可把他头疼坏了。”
这话一落,陆庭知指尖几不可察地顿了顿,状似不经意地抬眸,目光越过圆桌,悄悄落向对面的汪执雅。却见她一直垂着脑袋,眼尾低垂,摆明了在躲他的目光。
可浓密的长睫毛却总忍不住轻轻颤,眼皮也跟着动来动去,哪里是在认真吃饭,分明是竖着耳朵在偷听。
他家里这么着急他结婚吗?
汪执雅手里的筷子刚夹起一块牛肉,听到“终身大事”四个字,手腕倏地顿了半秒。随后又低头把牛肉放进嘴里,咀嚼的速度却慢了下来,腮帮子轻轻动着,耳尖却悄悄绷着,连呼吸都放轻了些,一字不落地听着那边的对话。
汪旭峰跟贺在宜从来没有提过她结婚的事情,就连交男朋友这种话题,汪旭峰知道了都要先皱一皱眉头。
陆庭知收回目光,看向上首的贺老夫人,不急不慢地说:“贺奶奶,我对结婚确实不着急,比起照着家世条件相亲配对,我更想找一个自己喜欢的女孩,度过漫长的余生。”
贺老夫人闻言先怔了怔,眼底掠过几分讶异。舒绮华与贺在宜对视一眼,都有些意外。
陆家那样盘根错节的复杂家门,婚事一直是利益优先的筹码,谁也没料到陆庭知会说出这样纯粹的话。
毕竟往前倒三十多年,港岛豪门圈里最后一桩这般敢破规矩的婚事,还数陆崇昭当年顶着陆隆发的极力反对,执意娶了出身普通的江南女子王若茵。
这事当年在圈子里沸沸扬扬传了许久,算得上是轰动一时的旧闻。
贺擎林和汪旭峰也不动声色地交换了个眼神,眉峰极淡地动了动。
陆家那几个兄弟为了掌权斗得头破血流,没一个是省油的灯。到了陆庭知这一辈,那几个兄弟姊妹耽于享乐、不务正业,也就他一个,完完整整继承了他父亲的沉稳与经商天分,是陆隆发眼下唯一能托底的继承人选。
也正因为这份寄予厚望的倚重,陆隆发才一门心思想借一桩门当户对的联姻替他夯实势力根基。
偏偏陆庭知心里自有一套行事章法,半分不肯妥协退让,但凡挡他路的人与事,他都能用阴狠果决的手腕一一扫清,纵是陆老爷子亲自施压,也勉强不了他半分。
? ?姗姗来迟,二更还是零点后~
?
爷爷呢排一直有调理紧,按时覆诊,冇咩大碍,就系年纪大咗,精神冇旧时咁好。(爷爷近来一直在调理,按时复诊,没什么大碍,就是年纪大了,精神头不如从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