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静静用完午膳,魏峥便起身出门。
前日一场暴雪压塌城外多处民舍,受灾百姓安置,屋舍修缮皆是急事,他要亲自去一趟才放心。
偌大的书房,堆积如山的折子尽数留了下来,落到了崔含枝肩头。
年关将近,朔望、宁安两城新换了太守,二人初掌地方,生怕行事疏漏惹侯爷不快,又丢了官职。
所以大到粮储军备,小到官员任命琐事,不分轻重全都层层递上,事事等候批示,反倒平添许多冗杂文书。
方才魏峥那一点转瞬即逝的微妙心绪,崔含枝看在眼里,却故意装作浑然不觉。
她坐于案前,平心静气地将所有奏书逐份翻阅,有的重要的便留在一旁,等候魏峥回来再行批复,其余的她便自行处置了。
待这些折子该处理的都处理了,她这才缓缓起身,慢悠悠踱步回青雉院。
一路穿行回廊,府中往来的丫鬟婆子、跑腿小厮,全都第一时间驻足垂首,恭恭敬敬向她行礼,轻声唤一句“崔娘子”。
崔含枝脸上含笑,轻轻颔首。
院里几株玉兰沐着冬日寒气静静立着,地上的积雪往往还未来得及堆起来,就被下人快速地扫走了。
寒风掠过枝桠,一股冷香淡淡的萦绕在鼻尖。
崔含枝立在廊下等候下学归来的琛哥儿,眼底温软的柔情尽数敛去,只剩一片沉静通透的清明。
若她仍如初入侯府时那般,只求做个安稳度日的宠妾,如今锦衣玉食,侯爷宠爱,三个孩儿平安的光景,已是旁人求而不得的圆满。
可她心中所求,早已不止于此……
暮色西垂之时,崔含枝期盼已久的青松,风尘仆仆的回来了。
不过短短几日奔波,人就整整瘦了一圈,面颊凹陷,眼底布满了红血丝。
他一见到崔含枝,当即跪地,声音难掩激动:
“不负娘子所托!锦书、锦画两位姑娘属下寻到了。”
崔含枝一喜:“快起来,锦书锦画人在何处?”
青松开口回道:“属下在东城僻静处赁了一处小院,先将两位姑娘安顿妥当,请大夫上门诊治过,便立时赶回来向娘子禀报。”
原来二人当初被周家卖给了倚花阁,结果两人抵死不从,锦画自毁容貌,锦书也因伤人遭了毒打,老鸨怕亏了银子,趁着两人还活着,转手就把人卖给游走四方的人牙子。
还特意给人打过招呼,让人牙往远处发卖。
青松沿路四处打探追问那人牙子的下落,幸好也是这条道上常来往的,能打探得到几分消息。
他也不敢耽搁,就一路追到朔宁下辖的石渠镇才追上那人牙子。
万幸赶得及时,再晚半日,姐妹二人便要被就地卖给当地农户做媳妇,还是买一送一的那种。
只因锦书身上伤痕累累,锦画又是个脸毁了的,当初人牙子嫌两人拖累不想买的,还是老鸨买一送一收了几两银子才把人收下。
崔含枝听了这些,指尖死死攥紧座椅扶手,指节都泛白了,心底又疼又怒。
她都不敢细想,这一路的颠沛流离,锦书锦画两个柔弱姑娘究竟受了多少磋磨苦楚。
周家真是一家子畜生啊……
“辛苦你奔波一趟,先下去歇息吧。”
崔含枝看向青松,“此事暂且不要告诉别人。”
青松点点头,面上带着几分局促道:“娘子当初交付的银钱,带回两位姑娘后赁了房屋尚有些许结余,属下自作主张全都留给两位姑娘了……”
实在是那两位姑娘看着太过可怜,添置衣物,抓药调养都要银子,他一时恻隐便将剩下的一百多两银子都留下了。
不过他又从兜里掏出来那包崔含枝给他的首饰。
“还剩下这些属下带回来了,娘子请过目。”
从人牙子那里买人倒是没花多少钱,那人牙子见他苦寻而来,便要狮子大开口,要价二百两银子一人。
青松差点都气笑了,没忍住直接动了手,将那人牙子踩在脚下,扔下二十两银子就把人带走了。
主要是这一路租马租车,打探消息,还有给两人请大夫看病花了不少银子。
崔含枝淡淡一笑:“无妨,此事你做得极好。”
些许银钱不值一提,当初若不是她将二人留在周家,姐妹俩也不必遭这一番罪。
韩嬷嬷将那包首饰接了回去,另给了青松二十两银子的赏赐。
青松瞧了娘子一眼,这才接了。
“谢娘子。”
然后才躬身告退。
他刚走不多时,青禾脚步轻快地走了进来,脸上压不住喜色,一看就是有什么开心的事儿。
“娘子,今日府医复诊,挽春、挽月姐姐腿上的伤已然痊愈,方才挽春姐姐还同我说,明日一早便回来贴身伺候您呢!”
崔含枝抬手轻扶额角,心中盘算着明日正好抽空去东城探望锦书和锦画,闻言轻轻点头。
“伤好了便回来吧。”
如今院里添了三个孩子,韩嬷嬷年事已高,一人照料内外琐事实在分身乏术。
青禾喜滋滋地应下,站在一旁的韩嬷嬷忍不住频频瞥她,暗自叹气。
这丫头心思单纯,半点不曾多想,娘子身边四个贴身丫鬟尽数归位,她往后便又要去打杂,哪能像如今这般日日守在娘子跟前的体面呢?
只是这事儿崔含枝早已有安排。
“青禾,明日起你去西厢,专门照料琛哥儿起居。等来年开春,琛哥儿按规矩搬去前院读书,你便一同跟着过去。”
府里的规矩,公子们七岁便要迁居前院的,琛哥儿才六岁,尚能在青雉院多留一段时日。
公子别居,按例要配一名小厮,一个大丫鬟的。
青禾虽不算机敏通透,可也有她的细腻心思,为人忠心,性子开朗豁达,交给她照看琛哥儿,崔含枝十分放心。
闻言,韩嬷嬷先是一怔,随即心底失笑,当真是傻人自有傻福气。
青禾也是一喜:“娘子,那我岂不是大公子身边的大丫鬟了?”
崔含枝笑着点点头:“是呢,青禾大丫鬟!往后月例银子又多上二两了。”
府里的丫鬟,一等月例五两银子,二等是三两银子,三等是一两银子,再往下的粗使丫头仆妇,便只得八百文。
青禾高兴地给崔含枝福了福身道谢:“奴婢谢过娘子恩典!”
“娘子放心,奴婢一定照看好大公子!”
崔含枝应下,又接着道:“挽春挽月照旧回我身边伺候,流月和流星就留在阿瑾和阿瑜身边吧,往后院子里还有诸多琐事,嬷嬷你多费心。”
这意思,往后院子里就听韩嬷嬷的了。
这些日子挽春和挽月不在,韩嬷嬷又要伺候她,又要打理院中琐事,青禾是想不到那么周全的,十分辛苦。
崔含枝都看在眼里,也不准备叫韩嬷嬷再回去,浪费在厨房那点方寸之地。
韩嬷嬷也福了福身:“不敢当娘子一句费心,娘子信重老奴,老奴自当尽心尽力。”
如此一来,青雉院这边的人就彻底定下来了。
便是后面再来人,也越不过她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