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峥从静安居出来,又回前院处理积压的公务。
白日去周家耽搁了些时辰,案头堆叠的折子堆得半尺高,有些要紧的须得今晚就批示完。
天色一点点暗了下来,青铭捧着烛台进来,把屋内几盏灯烛都点亮了。
暖黄的光亮铺开,魏峥这才抬起头,揉了揉发酸的眉心,问:
“什么时辰了?”
青铭答道:“侯爷,申时末了。”
话音入耳,魏峥脑中不由自主的想到方才回来时那三个孩子眼巴巴的眼神,还有崔含枝拽着他袖子软声说话的模样。
他手里的笔顿了顿,终究还是搁在了砚台上。
“一个个都惯会磨人。”
嘴里是骂骂咧咧的,腿脚却很诚实地起身出了书房,径直往青雉院走。
“把没批的那一堆搬上!”
这意思,是晚上也歇在青雉院了。
青铭在后面捂着鼻子轻咳了一声,“是,侯爷!”
嗯,大抵是被烛火熏着了吧……
然后就抱着案上那堆没批的折子追了上来。
魏峥刚踏进青雉院的院门,一个圆滚滚的小身影就晕头转向朝着他直冲过来。
“啊啊啊——哥哥,我要摔屁股墩啦!”
阿瑜正跟二哥在院子里追着转圈呢,没一会儿就转得头晕眼花了。
脚底下一绊就往前扑,闭着眼睛嗷嗷叫,在脸着地和屁屁着地之间,阿瑜果断的选择了转个身,把屁股墩儿摔疼的准备。
结果预想中的硬邦邦地面没碰到,反倒摔进了一处暖乎乎、带着淡淡松烟墨香的地方,软乎乎的,一点儿都不疼诶!
阿瑜愣了愣,慢慢睁开眼,刚要回头跟哥哥报喜,就撞进一片高大的黑影里。
他仰着小脑袋往上看,正好对上魏峥垂下来的,沉沉的一双眼,两只小手还下意识的揪住了魏峥的衣服下摆。
魏峥垂眸看着坐在自己靴子上的小团子,伸手就拎着他后颈的衣领子,稍稍用力就把人提了起来。
原本也愣住的阿瑾见弟弟被拎了起来,赶紧跑过来,“侯爷,都是我的错,你别打我弟弟……”
阿瑜这才回过神来,发现自己竟然撞到了侯爷。
“侯,侯爷……”
他瞬间收敛了刚刚撒欢的模样,小手乖乖的垂在身侧,有些局促的动了动小脖子。
原本在屋内的琛哥儿听着动静,连忙跑出来,一看这场景倒也没像阿瑾一样着急忙慌的求饶,而是规规矩矩的给魏峥行礼。
“见过侯爷。”
魏峥瞥了他一眼,这才把小团子放在地上,随口一句:
“你们兄弟倒是齐心。”
琛哥儿刻意绷着小脸,努力装出一副沉稳的小大人模样,其实叫人瞧着就想在他那小脸上揉上两把。
魏峥是个从来不委屈自己的人,这么想了也就这么干了。
当下便伸出两只大手,朝着琛哥儿的脸就狠狠地揉了一把。
琛哥儿瞬间就变得面目狰狞了起来,“侯、爷”两个字都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魏峥满意的收回手,指尖捻了捻,方才孩童软嫩的触感还残留在掌心。
“你们娘呢?”
一边问,他就抬脚就往屋内走去。
崔含枝刚让韩嬷嬷把西厢收拾出来,准备给三个孩子晚上睡觉用的。
哪怕是只住一晚上,她也想孩子们住得舒服些。
听见脚步声,崔含枝转头看见魏峥,眼底瞬间就漾开了一抹惊喜的笑意。
“侯爷来啦!”
魏峥只是淡淡应了一声,抬了抬下巴:“用膳吧!”
崔含枝眉眼弯弯,脚步轻快的跟在他身侧入内。
不多时,后厨仆役陆续将晚膳送了进来,大厨房那边备好的精致主菜,还有崔含枝特意让小厨房加的几样魏峥爱吃的菜,和给孩子们准备的软糯点心,满满当当摆满了一大张梨花木食案。
琛哥儿自持是长兄,举止处处透着稳重,吃饭的时候也对两个弟弟多有照顾。
自己还没比桌子高多少呢,就要帮弟弟夹菜。
藕盒子被炸得金黄酥脆,里头还灌了肉,崔含枝怕孩童积食油腻,只给他们夹了一块。
可阿瑜吃完喜欢,就还想吃,眼巴巴的看了好几眼。
琛哥儿见弟弟眼馋,就想再给弟弟一块。
崔含枝默不作声的瞧着,没有帮忙,却没有出言阻拦。
几个孩子在周家这几个月定然是缺油水的,骤然多食油炸荤腥之物,夜里极易腹胀腹泻。
谁知一旁的魏峥先看不下去,抬手直接将整碟藕盒挪到阿瑜面前。
“吃吧!”
崔含枝:“……”
她侧过身,睨了魏峥一眼。
阿瑜倒是乖巧,只伸手取了一块便收回筷子,小身子还往崔含枝身侧挨了挨,凑到她耳边小声嘀咕。
声音不大不小,恰好满屋子人都听得一清二楚。
“娘,方才我差点摔在地上,是侯爷接住我的,他鞋子软软的,坐上去一点都不疼!”
崔含枝忍着笑意,指尖轻轻点了点他的额头,也学着他压低声音回他:“下回跑慢些,可不能再莽撞冲撞人了。”
阿瑜乖乖点头,一双亮晶晶的眼睛望向魏峥,忽然直白又热忱地开口:“侯爷你真好。”
刚刚还给他拿好吃的藕盒!
魏峥:“……”
魏峥素来见惯军营的铁血厮杀,面对的不是那些恭谨畏惧的官员,便是俯首听命的属下,这般毫无算计,纯粹温热的孩童软语,像是一缕温软春风,直直撞进他沉寂多年的心口。
他原本紧绷冷硬的轮廓不自觉柔和下来,他又取了一块香甜软糯的山药糕,分别放到三个孩子碗里,语气是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温和。
“只管放开吃,府里点心管够,不必拘束。”
崔含枝低下了头闷笑,她这个傻儿子啊,别人一口好吃的就能买到他真心实意的夸赞。
崔含枝抬眼,又撞见魏峥眼底那抹难得的柔软,不由得也勾了勾嘴角。
嗯……魏峥也好哄,一个三岁小儿就能给他哄得不行。
都挺好哄的。
屋内灯火暖黄,饭菜飘香,孩童细碎说笑,一派难得圆满温馨的光景呢!
可下一瞬,崔含枝目光骤然一滞。
方才琛哥儿背着烛火的方向,她未曾看清,这会儿晃眼一看,他的两个脸颊微微泛红,上面还印着几道清晰的指印。
虽然知道在这院子里,不可能有人会欺负她的琛哥儿,可崔含枝还是心下一紧。
“琛哥儿,你的脸怎么了?”
琛哥儿一愣,抬手轻轻摸了摸自己的小脸,一阵刺痛传来,叫他忍不住轻轻“嘶”了一声。
他赶忙放下手,怕娘担心,下意识的就转头看向了魏峥。
后者轻咳了一声,若无其事的移开了视线,不敢和崔含枝对视。
“那个……方才同他闹着玩呢,手上没收住力道。”
崔含枝闻言,一时语塞。
谁?
谁同谁闹着玩?
她的视线在魏峥和琛哥儿脸上狐疑的打着转,所以侯爷您真的不是在泄愤?
魏峥:我是那样的人???
崔含枝:“……”谁知道呢!
魏峥无能的怒了一下,当即吩咐青铭:“去取一盒化瘀膏送来,给你们大公子敷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