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昏时分,卢盛舟从实验室出来。
姜渺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每次治疗完他都是一把鼻涕一把泪地扑进她怀里,今天她连纸巾都提前攥在手心里了。
结果卢盛舟走到她面前,没哭。
就是脸拉得老长,嘴角往下撇着,一脸“我很不高兴但我不说”的表情。
姜渺愣了一下,赶紧把糖剥开递过去:“我家小舟舟今天没哭呢!太厉害了!这是长大了吧?”
卢盛舟含着糖,挺了挺胸,声音里带着刚哭过的沙哑和突如其来的骄傲:“我长大了。”
“长大了长大了,我们舟舟是大人了。”姜渺肯定着。
但心理猜测应该是他和方渡的关系越处越好了。
蛮好。
方渡这个人虽然表面傲娇,有点任性,但办事靠谱,心地不坏。
母上严选,果然精品!
姜渺牵着卢盛舟的手往回走。
回到宿舍楼,照常给他喂药。
卢盛舟脸往旁边一偏,浑身上下的每一个细胞都在表达“我不想喝”。
姜渺端着药碗,笑眯眯地:“是谁说的长大了?”
卢盛舟眨了眨眼,看了看姜渺。眉头展开了,嘴唇不抿了,伸手把药碗接过来,仰头咕咚咕咚一口气全灌了下去。
姜渺捏捏他的脸:“真乖。”
第二天她刚上课没一会儿,南溪就告知她卢盛舟摔倒了,死活要她回来安慰和治疗。
姜渺趁下课赶回来,一楼楼梯口,卢盛舟四仰八叉地躺在地上,右腿膝盖上一片血红,血珠子正顺着小腿往下淌。
他咬着牙,整张脸都皱在一起,愣是没哭出声。
姜渺冲过去把他扶起来,一边稳住他的腿一边调度治疗型微型机器人。
机器人飞过来,对着卢盛舟的膝盖一通扫描,消毒、止血、涂药、包扎,两三分钟处理完毕。
全程卢盛舟咬着嘴唇,眼泪在眼眶里疯狂打转,嘴唇都快咬破了,就是没掉下来。
等机器人退开,姜渺蹲在他面前,声音放得很轻很轻:“疼不疼?”
卢盛舟本来没打算哭,但听到这关心的话,嘴巴一瘪,眼泪啪嗒啪嗒掉下来,然后“哇”的一声——彻底绷不住了。
他一把抱住姜渺,哭得撕心裂肺。
姜渺被他哭得心都揪起来了。
她轻轻拍着他的背,声音软得不像话:“好了好了,没事了。下次不在楼梯口玩了,就在一楼玩,好不好?”
“嗯。”卢盛舟边抽抽搭搭边乖乖点头。
姜渺把他安顿在一楼沙发上,确认他情绪稳定了才回去上课。
上着上着,她打开监控,看看卢盛舟在干嘛。
却听到卢盛舟一声惨叫!
一楼客厅里,卢盛舟趴在地上,左手死死攥着右手手腕,整个人蜷成一团,脸上惨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姜渺浑身汗毛都竖起来了,立马冲了回去。
路上,飞艇投影出的监控里,她看到南溪已经冲到客厅在检查卢盛舟的右手,那手掌上一大片深红色的灼痕,食指指尖焦黑,还在冒烟。
南溪着急的喊机器人,治疗机器人飞过来,扫描、止痛、清创、上药、包扎,机械臂精准地运转着。
姜渺一只手驾驶飞艇,另一只手调出了监控历史画面。
画面里,五分钟前,卢盛舟从沙发上起来,在客厅里溜达。
一只小猫造型的微型扫地机器人从角落驶出来,毛茸茸的仿真外壳,圆圆的眼睛,走起路来一颠一颠的。
卢盛舟眼睛一亮,追上去跟着它跑。
刚开始还好好的——机器人在前面走,他在后面蹲着跟,嘴里还念念有词。
跑着跑着,机器人停了,停在一个角落,一动不动。
卢盛舟蹲下来歪头看它:“是没电了吗?”
他伸手去拿。
手指触碰到机器人外壳的那一瞬间,一道蓝色的电弧从机器人体表炸开。
卢盛舟整个人被弹飞出去,右手冒烟,摔在地上。
画面里他张大了嘴,但那一瞬间他连惨叫都没发出来。
然后,那只小猫机器人动了起来。
它转过圆圆的脑袋,继续一颠一颠地打扫卫生,从卢盛舟身边驶过,拐进了走廊。
姜渺把画面倒回去看了第二遍。
卢盛舟被电倒后,那只机器人的反应不是停机报警,而是继续工作,行动轨迹和之前完全一致,像是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她盯着屏幕,后背一阵一阵地发凉。
机器人漏电?
不可能,这种型号的微型机外壳全是绝缘材料,而且触碰感应是最基础的安全模块,别说电人,正常情况下碰到人它会自动绕行。
这是,出故障了?
肖临修装的这什么破机器人系统,这么快就出了这么大的故障。
姜渺在控制面板上找到那只小猫机器人。
她盯着它的图标看了两秒,直接远程切断了它的所有电源。
机器人的图标灰了,尾巴不再摇,眼睛不再眨。
安安静静的,像死了。
她不会让它再动一下。
姜渺回到宿舍楼,卢盛舟手上的伤已经处理好了,止痛药起效之后他的脸色慢慢缓了过来,惨白褪去了一点,但还是没什么血色。
姜渺拉着他没受伤的那只手,蹲在他面前:“还疼吗?”
“喵喵吹吹。”卢盛舟把手伸到她嘴边,手指还微微发着抖。
姜渺捧着他的手,轻轻吹了好几口。
吹完抬头看他,他正认真地看着她的嘴,像是在确认每一口气都吹到了伤口上。
安抚好卢盛舟,姜渺又继续回去上课。
提心吊胆过了一天,还好下午没发生什么事。
晚上睡觉时卢盛舟已经又恢复活力了。
姜渺被他按到床上,仔细地给她盖好被子,然后自己也钻进来,像八爪鱼一样从侧面黏了上来。
手臂环着她的腰,腿搭在她腿上,把她的脑袋按在他胸口。没一会儿呼吸就平稳了。
他身上还带着药膏的味道,混着他自己那股熟悉的气息,暖烘烘地把她整个人裹住。
姜渺侧头看了看卢盛舟的睡脸。
他睡着了之后表情松弛下来,嘴角微微翘着,像是在做一个很好的梦。
她脑子里不由自主地冒出一个问题:如果有一天卢盛舟死了,或者走了,不在她身边了,她会是怎样的心情?
她低头看着卢盛舟蜷在自己身边的样子,忽然意识到这个人对她来说早就不是一个需要照顾的负担了。
他给了她一种很陌生的东西。
不需要任何条件,不需要任何交换,就是纯粹的、全部的信赖。
这种依赖让她觉得自己是被需要的,是重要的,是一个人的全世界。
她以前没有过这种感觉,现在有了,就不想放手了。
站在卢盛舟的角度,他肯定是清醒了更好。
可清醒之后,他还会这样黏着她吗?还会每天晚上抱着她睡觉吗?还会在她吹一口气之后就觉得不疼了吗?
她不知道。
她抱紧了卢盛舟,闭上了眼睛。
半夜。
卢盛舟猛地从床上弹起来,动作大到整个床垫都震了一下。
下一秒,他哇的一声大哭出来,哭声尖锐而惊恐,在安静的房间里炸开。
姜渺几乎是同一秒醒的,她翻身坐起来一把按住他的肩膀:“怎么了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好可怕!”卢盛舟的声音在发抖,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滚,“有鬼要吃我。好多鬼。好多鬼要吃我。”
姜渺松了口气——噩梦。
她把他拉回怀里,拍着他的后背:“没事没事,做噩梦了。现实里没有鬼,你看,房间里只有我们两个人,什么鬼都没有。”
卢盛舟在她怀里抖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平静下来。
他吸了吸鼻子,掀开被子下床:“我去尿尿。”
他光着脚走到厕所门口,推开门。
刚踏进去一步。
一只巨大的黑色怪物——和梦里那些鬼一模一样——从黑暗中朝着他的脸猛扑过来。
卢盛舟张嘴要叫。
有什么东西掐住了他的喉咙。
不是手,是一种更细的、冰凉的、像线一样的东西,绕在他的脖子上猛地收紧。
声音被堵死在嗓子眼里,只挤出几声干呕般的嘶哑气音。
他拼命张嘴,拼命想喊喵喵,但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
惊恐和窒息同时压下来。
他的脸上血色瞬间褪尽,嘴唇开始发青,双手在脖子上的无形束缚上疯狂抓挠,什么都抓不到。
身体开始抽搐,膝盖弯曲,往地上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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