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蒙蒙亮时,晨雾还未散尽,君傲一行便已看见了苏城的轮廓。
江南烟雨养出来的城,连轮廓都带着几分软意。
飞檐翘角隐在晨雾里,秦淮河的水绕着城墙蜿蜒流淌,河面上画舫连绵,隐约能听见晨雾里飘来的、若有若无的丝竹软语,混着脂粉的甜香,顺着风漫过来,连带着清晨的寒气都软了几分。
苏城。
九州无人不知的江南第一繁华地,更是天下男人心照不宣的风月天堂。
原本南王府的封地首府,君临安当年亲自选定的,便是这里。
可洛惊鸿当年跟着君临安来苏城转了一圈,只逛了半条秦淮河,当晚就黑着脸,逼着君临安把王府迁去了百里之外的南城。
明面上的理由,全江南都当笑谈传了十几年……
苏城的美人太多,她怕自家王爷看花了眼,管不住身子。
南军的将领们酒后打趣,都说惊鸿仙子修为天下无敌,管起王爷来更是严丝合缝。
可只有君傲知道,娘亲从不是只会吃醋的小女子。
这苏城的繁华,是浸在酒里、泡在脂粉里的。
秦淮河上一画舫,便抵得上前线百名将士半年的军饷;青楼里名伶一笑,便能让一掷千金的豪客散尽家财。
这里是温柔乡,是销金窟,是最能磨平英雄骨的地方。
南王府设在这里,迟早要被这无边风月蚀了根基,更别说这繁华背后,藏着多少见不得光的污糟。
“好了。”君傲勒住马缰,抬手止住了身后的队伍,晨雾里的苏城城门已在眼前,“马上要进城了,你们这身修为太扎眼。鬼子细作不是傻子?”
众人纷纷点头。
君傲继续吩咐。
“按照各自功法里的敛息法门,把修为压下去。阿青阿水,你们压到第六境;白起,你也压到第六境;其余人,五境或者四境,自己看着办。”
他顿了顿,体内真气顺着经脉流转一周,尽数敛入气海深处,不过片刻,身上便再无半分真气波动,完完全全成了个手无缚鸡力的富贵公子。
“至于我,就当个来苏城寻欢作乐的纨绔世子,正好应景。”
众人纷纷照做。
阿青和阿水对视一眼,气息从超凡境巅峰一路跌到六境中期;白起、卫青等人压到五境;刀疤、猴子、赵老兵收敛锋芒,压到了四境。
唯有木兰最狠,眉眼一垂,周身气息尽数散去,直接压回了刚入修行门的第三境,看着就像个跟着主子出门的瘦弱少年。
君傲扫视一圈,满意点头。
“走。进城看看,这天下闻名的风月场,到底有什么名堂。”
……
马蹄踏过苏城的青石板路,晨雾渐渐散去,整座苏城的繁华,就这么毫无保留地撞进了众人眼里。
和前线肃杀的南疆不同,这里的风都是软的。
街道两旁酒肆林立,青楼楚馆的飞檐上挂着红灯笼,天刚亮就已经开了门,打扮得花枝招展的美人倚在栏杆上,眼波流转,对着街上的行人巧笑嫣然,吴侬软语顺着风飘过来,听得人骨头都要酥了。
街边的赌坊已经传来了骰子碰撞的清脆声响,混着酒肆里的划拳声、画舫上的琵琶声、美人的娇笑声,织成了一张无边无际的、名为享乐的大网。
任你是铁骨铮铮的汉子,进了这张网,也难免要醉倒在这温柔乡里。
这里有天下最醇的美酒,有江南最柔的美人,有一掷千金的赌坊,有夜夜笙歌的画舫。
只要你有钱有权,在这里就能买到世间所有能想到的乐子。
难怪天下男人都说,生不能进苏城,活遍九州也枉然。
君傲却是眉头一皱。
想起了前世那句名句。
“商女不知亡国恨,隔江犹唱后庭花。”
而此刻,苏城府衙的后院里,正上演着这天底下最逍遥的快活日子。
李地光正歪在铺着狐裘的软榻上,左右搂着两个千娇百媚的美妾,脚边还有两个丫鬟跪着给他捶腿。
桌上温着三十年的女儿红,酒气混着屋里的熏香、美人身上的脂粉香,漫了一屋子。
左边的美妾剥了晶莹的葡萄,递到他嘴边。
右边的美妾纤纤玉手捏着他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恰到好处。
李地光眯着眼,嘴里哼着江南的艳曲,手指在美妾的腰肢上不规矩地游走着,只觉得这日子,简直比武皇还要快活。
前线打仗?鬼子过江?关他屁事。
武皇自顾不暇,南王君临安在尸山血海里拼杀,这江南苏城,就是他李地光的一亩三分地。
在这里,他想睡哪个美人就睡哪个美人,想捞多少银子就捞多少银子,这人间天堂的日子,傻子才愿意去管前线的死活。
“大人!不好了!”
师爷高福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头上的官帽都跑歪了,脸上满是惊慌。
李地光眉头一皱,满脸的兴致被搅了个干净,抬手就把手里的酒杯砸了过去,骂道:
“慌什么慌?天塌了不成?没看见老子正忙着?”
酒杯擦着高福的耳边砸在墙上,酒水溅了他一脸,可他连擦都不敢擦,喘着粗气急声道:
“世子!南王世子君傲来了!带着三十多个人,刚、刚进城门!”
“哐当”一声。
李地光猛地从软榻上坐起来,怀里的两个美妾被他狠狠推开,摔在地上,连痛呼都不敢出一声。
他脸上的醉意瞬间散了个干净,只剩下满眼的慌乱。
“谁?君傲?那个煞星怎么会来苏城?他不是应该在南城养伤吗?”
“不知道啊大人!”高福苦着脸,“城门守卫亲眼看见的,今儿一早刚进的城,看着是往府衙这边来了!”
李地光的脸色瞬间变幻不定。
他是皇族旁支,按辈分算,还得叫武皇一声堂叔。
半年前武都陷落,他跟着皇室逃到江南,靠着族里的关系,才捞到了苏城府尹这个天底下一等一的肥缺。
他本以为天高皇帝远,武皇管不着他,南王又在前线打仗,这苏城的风月天堂,他能安安稳稳坐享个十年八年。
可他万万没想到,君傲这个煞星,居然会突然杀到苏城来。
这位南王世子,虽然前几年一直传言修为尽废,是个纨绔废物,可这几个月的名声,早已传遍了江南。
南疆一战,这煞星更是一举突破天人境,斩了那柳生一剑。
他在这苏城干的那些勾当,要是被君傲查出来,别说这逍遥日子保不住,脑袋能不能留住都两说。
“快!快备官服!”李地光手忙脚乱地踹开身边的美妾,对着下人吼道,“本官要亲自去城门迎世子!还有!把后院这些女人都给老子藏起来!账房里的那些账本,也都给我锁好了!少了一样,老子扒了你们的皮!”
……
君傲一行刚走到苏城最繁华的朱雀大街,就看见李地光带着一帮大大小小的官吏,匆匆忙忙地迎了过来。
大街两旁的青楼酒肆里,不少美人都探出头来,对着街上这队人马指指点点,尤其是骑在白马上的君傲,锦衣玉面,气度不凡,惹得不少美人眼波流转,娇声打趣。
“下官苏城府尹李地光,恭迎世子大驾!”李地光远远地就躬身行了个大礼,态度恭谨得挑不出半分毛病,“不知世子莅临苏城,下官有失远迎,还望世子恕罪!”
君傲勒住马缰,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李地光四十出头,白面微须,一身绯色官服穿得整整齐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可眼底那丝慌乱,还有身上没散尽的酒气和脂粉香,半点都没藏住。
想来这位府尹大人,刚才还在温柔乡里快活。
“李大人客气了。”君傲淡淡开口,语气里听不出喜怒,“本世子就是途经苏城,顺路来看看,叨扰李大人了。”
“不叨扰!不叨扰!”李地光赶紧把头埋得更低,脸上堆满了笑,“下官已经在府里备好了接风宴,还请世子赏光!另外……秦淮河上最有名的画舫,下官也已经让人备好了,苏城最红的几位姑娘,都在画舫上等着给世子敬酒呢!”
他这话一出,身后的官吏们都纷纷附和。
谁不知道,来苏城的男人,就没有不爱这风月场的。
南王世子再怎么厉害,也不过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男人,这美人美酒的攻势,就不信他不动心。
可话音未落,阿青已经策马上前半步,在君傲耳边低声道:“世子,此人李地光,皇族旁支,是几个月前陛下亲自下旨钦点来苏城的。”
君傲眉头微挑。
江南是南王的封地,按祖宗规矩,地方官员的任免,必须经过南王府点头同意。
武皇逃到江南后,为了安顿随行的皇室旁支,倒是没少破例,往江南安插了不少人。
“李大人的好意,本世子心领了。”君傲语气依旧平淡,目光扫过大街两旁的红袖招展,淡淡道,“只是,钱家的钱多多,与本世子乃是好友,他已近备好酒宴。”
他顿了顿,转头看向身侧的白起:“去望江楼。”
“是!”白起应声领命。
马蹄声再起,一行人绕过躬身行礼的李地光和一众官吏,径直往城南的方向去了,连半分停留的意思都没有。
李地光僵在原地,脸上的笑容瞬间散去,脸色一阵青一阵白,难看得要命。
师爷高福凑到他身边,压低声音道:“大人,这位世子……是一点面子都不给啊。连秦淮河的画舫都不动心,这可怎么办?”
“他不是不给我面子。”李地光盯着君傲远去的背影,眼神一点点阴沉下来,“他是不给陛下面子。一个连修为都没了的废物世子,真当自己在江南能一手遮天了?”
“那咱们现在……”
“派人盯着。”李地光咬着牙,一字一顿道,“望江楼里里外外,都给我盯死了。他见过什么人,说过什么话,哪怕是喝了几杯酒,上了几次茅房,我都要知道得一清二楚。还有……通知‘那边’,所有计划全部暂缓,等这尊瘟神走了再说。”
……
望江楼临江而建,三层飞檐翘角,雕梁画栋,是苏城最气派的酒楼,也是全江南最有名的销金窟。
这里不光有天下第一的江南名菜,有窖藏百年的好酒,更有苏城最有名的伶人歌舞,还有琴棋书画样样精通的美人陪酒。
据说在这里吃一顿饭,寻常百户人家,一辈子都挣不到这么多银子。
能进望江楼三楼雅间的,非富即贵,全是九州有头有脸的人物。
君傲等人刚到望江楼门口,一个圆滚滚的身影就从里面滚了出来。
是真的滚,那胖子实在太胖,一身锦缎都快被撑破了,门槛又高,跑出来的时候差点绊倒,踉跄了好几步才稳住身形。
“世子爷!您可算来了!”胖子满脸堆笑,一双眼睛胖得眯成了两条缝,几步就跑到君傲马前,“小的钱多多,给世子爷请安!”
君傲翻身下马,看着他忍不住笑了:“钱多多,几年不见,你这身肉,倒是又添了不少斤两。看来这苏城的好日子,你是真没白过。”
钱多多是江南钱家的幺子。
钱家不做官,只经商,产业遍布九州,酒楼、青楼、赌坊、当铺,只要是能挣钱的行当,就没有钱家不沾的。
据说钱家的家产,能买下半个江南,连皇室的国库,都未必有钱家的银库充实。
而这钱多多,是钱家这一代最受宠的幺子,从小被宠得无法无天,在苏城横行霸道,唯独怕两个人——一个是梅映雪,另一个,就是君傲。
当年他在苏城强抢民女,正好被回江南的君傲和梅映雪撞见,梅映雪二话不说,当场打断了他两条腿,让他在床上躺了整整三个月。
从那以后,钱多多见了君傲,就跟老鼠见了猫一样,半点纨绔气焰都不敢有。
“托世子爷的福,吃得好睡得好,就长了这身没用的肉。”钱多多嘿嘿笑着,腰弯得几乎要贴到地上,“世子爷,您今儿来,小的已经把三楼最好的临江雅间给您留出来了!要不要小的给您清场?今儿这望江楼,小的全包下来给您用!还有,苏城最有名的怜月姑娘,小的也给您叫过来,给您弹曲儿陪酒!”
“不必。”君傲摆了摆手,语气平淡,“本世子没那么大排场,也没心思听曲儿。你就多派点人手,把着点门口,护着楼里的安全就行。”
钱多多这才抬眼,看向君傲身后跟着的一行人。
他扫了一圈,心里顿时犯了嘀咕。
气息最强的也就第六境,其余大多是四五境,还有个看着弱不禁风的少年,连第三境都勉强。
这配置……也太寒酸了吧?
都说南王世子如今修为尽废,所以身边高手如云,怎么就带了这么些人来苏城?
这可是天下闻名的风月场,龙蛇混杂,就带这点人,就不怕出意外?
“世子爷,”钱多多赶紧凑上前,把声音压得极低,“您就带这些人来苏城?这地方鱼龙混杂,可不比南城安全……”
“怕什么?”君傲瞥了他一眼,似笑非笑,“在江南地界,还有人敢动本世子不成?还是说,你钱多多的地盘,连这点安全都保不住?”
“那哪能啊!”钱多多赶紧拍着胸脯保证,“世子爷放心!小的这就把自己贴身的护卫全调来!十二个,全都是第七境的好手!保证楼里楼外,连只苍蝇都飞不进来!世子您在里面安心吃饭,外面天塌下来,小的都给您顶着!”
君傲淡淡点了点头,带着人径直进了望江楼。
钱多多站在门口,赶紧擦了擦额头的汗,转头对着身后的管家厉声道:“去!把咱们府里的护卫,调一半过来!望江楼里里外外,前后三条街,都给我盯死了!世子爷要是在苏城出了半点岔子,咱们钱家上下,全都得跟着完!”
“是!小的这就去!”
……
望江楼三楼的临江雅间,推窗就能看见整条秦淮河的江景。
河面上画舫连绵,红袖招展,丝竹声顺着江风飘进来,混着酒香和菜香,倒真有几分人间天堂的意思。
君傲在主位坐下,阿青阿水一左一右站在他身后,其余人分坐两桌,一个个看似放松,实则眼观六路耳听八方,警惕着周围的动静。
小二上完最后一道菜,躬身退了出去,顺手关上了雅间的门。
屋里瞬间安静下来,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丝竹声。
君傲端起面前的茶杯,慢慢啜了一口,抬眼看向众人:“一路过来,看出什么名堂了?”
阿水率先开口,声音压得极低:“府衙方向有三拨人在盯梢,两拨是李地光的官差,另一拨气息很怪,出手阴狠,不像官府中人,倒像是江湖上的杀手,十有八九是扶桑的细作。”
“酒楼周围呢?”
“钱多多的护卫来了十二个,都是第七境,守在了楼里楼外的各个关口。”阿青补充道,“还有四个形迹可疑的人,在对面的茶楼二楼,窗子正对着我们这间雅间,从我们上楼开始,视线就没离开过这里。”
君傲放下茶杯,忽然笑了。
鱼儿,这么快就上钩了。
他起身走到窗边,伸手推开了窗户。
江风瞬间涌了进来,吹起了他额前的碎发。
秦淮河上的画舫近在眼前,画舫上的美人正抱着琵琶,抬眼看见窗边的君傲,眼波流转,对着他嫣然一笑。
而对面茶楼的二楼,窗后的几道人影,在他推开窗的瞬间,迅速隐了下去。
君傲收回目光,看向滔滔东流的江水,眼底的笑意一点点散去,只剩下一片冷冽。
这苏城,看着是男人的天堂,风月无边,可暗地里,早就已经成了鬼子细作的窝点。
这温柔乡里,藏着的,是能吃人的刀。
(很多读者反应,原章节没能写出苏城男人天堂的那种感觉,所以我苦思冥想一早上,码了这5000字,有点长还请各位看官老爷们体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