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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中文网 > 其他类型 > 食味长安 > 第一百四十三章 拜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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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市快收的时候,门口进来一个人。

不是熟客。穿一件青灰色绸衫,中等年纪,手里拿着一把折扇。阿菱在后厨擦碗,听到脚步声抬头看了看,又低头继续擦。来的人她没见过。

他在门口站定,先打量了一眼铺子里面的格局。灶台、柜台、几张桌子、墙上挂的价牌。

上上下下看过一遍,这才迈步进来。

不是住在附近的人。住在附近的人不会用这种眼神看一家面馆。

小圆正在擦桌子,抬头看到来人,先把抹布搭在肩上迎了上去:“您吃点什么?“

那人环顾了一圈铺子:“随便来一碗。“

声音不大,但清楚。不是那种犹豫的“随便“,是那种“我先看看你们家什么水平“的随便。

小圆点点头,转身进了后厨。杏娘正在案板上切葱花,听到动静从门帘缝隙往外望了望,一件绸衫,一把折扇,站姿笔直。不是来吃面的那种站法。

“我来。“,把刀放下,就着围裙揩了揩手,接过小圆手里的碗:

面捞出来,汤浇上去,酱放了一勺,葱花撒了一层。动作没有因为外面的人而变化。该几步就几步。

面端上去的时候那人先没动筷子。他低头看着碗里的面。汤色、面的宽细、葱花撒得匀不匀、油花浮了多少。

看完之后才拿起筷子,拨了一下,夹起一筷子面,吹了吹,送进嘴里。

嚼了几下,放下筷子,又拿起勺子喝了一口汤。汤在嘴里停了一停才咽下去。然后放下勺,等了两三息。又喝了一口。

不是普通食客吃东西的样子。普通食客第一口下去就埋头吃了。他在品。

杏娘站到柜台后,没有盯着他看,余光一直在。她做了几十年的餐饮,什么人没见过,但从容到进屋先打量格局、吃面先看汤色的人,在这个片区不多。

那人吃完面,把碗里的汤也喝干净了,放下碗,用桌上的帕子擦了擦嘴角。

“不错。“

两个字。不重不轻,像在评价一道菜,不是在夸一家店。

他站起来走到柜台前面,从袖子里取出一张名帖放在柜台上。纸是好纸,厚实,压得很平整。

“我姓周,在侯府做事。姑娘怎么称呼?“

杏娘把湿手往围裙上一抹,没有马上拿那张名帖:“姓沈。“

“沈姑娘。“周元应了一句,没多问,没多留。转身走了。

临到门口脚步一停,侧过头说了一句——“改日再来。“

然后掀帘子出去了。午后的阳光在帘子缝隙里闪了一下,又暗了下去。

杏娘站在原地,等门帘不再晃了,才低头拿起柜台上那张名帖。纸面光滑,墨迹饱满——“永宁侯府周元“。

永宁侯府。

往前一步,在长安住了这么久,这个名头不是第一次听到。

西市那一片,谁都知道永宁侯府是干什么的。

但她从来没想过这个名字会出现在她的柜台上。

转身,把名帖翻过来看了看背面。空白。

小圆凑过来小声问:“杏娘姐,那人谁啊?“

“不知道。“

“那他留这个做什么?“

杏娘没回答,把名帖放回柜台上,回了后厨。

案板上的葱花还没切完,刀搁在那里,刀刃上还沾着葱花的水迹。

她拿起刀继续切,刀落得稳,但脑子里已经不在葱花上了。

侯府。

她跟侯府没有任何交集。她的面馆做的是街坊生意,客人是延福坊的住户、西市的小贩、附近做工的短工。侯府的人不应该出现在这里。

除非有人让他们来的。

想起了昨天绸衫男人在门口站着的那个画面。不说话,不进门,就在门口站了一站,看了看招牌,看了看店里。

跟今天这个人穿的虽然不是同一件衣裳,但那种“不是来吃饭“的气质,是一样的。

她把葱花收进碗里,在围裙上蹭了蹭手,走出后厨。

赵三娘正好从门口进来,她午市忙完了,过来窜门。一进门看到柜台上的名帖,步子顿住。

转身,拿起来看了看,眉头皱了一下:“侯府的?“

“你知道?“

“长安城数得着的权贵。“赵三娘压低声音,把名帖放回柜台上,像怕烫手似的,“他们家管事在东西市走动,谁见了都得让三分。他来找你做什么?“

“留了个名帖,说改日再来。“

赵三娘看了杏娘一眼,那一眼里有话:“你自己小心。“

“我知道。“杏娘把名帖拿起来又看了一遍,然后拉开柜台抽屉放进去,跟账本放在一起。抽屉关上的时候木头咔嗒响了一声,像锁住了什么东西。

“兵来将挡。“

赵三娘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她了解杏娘——说了不会改。她坐下来,拍了拍旁边凳子:“给我来碗面压压惊。“

杏娘弯了弯嘴角,转身进了后厨。

灶膛里的火还旺着,锅里的汤还在翻滚。她在灶台前站住,把手伸到火上面烤了一下。手指有点凉。她自己都没注意到。

面下锅,筷子拨开不让它粘。蒸汽扑上来,热乎乎的,糊了一脸。她闭了一下眼睛,再睁开的时候,锅里的面已经浮起来了。

捞面,浇汤,放酱,撒葱花。

赵三娘在吃面的时候,杏娘在柜台边重新把抽屉拉开了一条缝。

名帖安安静静躺在账本上面,“永宁侯府“四个字在昏黄的光线里看不大清楚,但她清楚它在那里。

她把抽屉推回去。

傍晚。晚市收拾完了,小圆先走了。杏娘把灶台擦干净,碗筷归位,案板扫干净。店里只剩她一个人,暮色从门帘的缝隙里挤进来,一条一条铺在青砖地上。

她在柜台里坐下来,把抽屉拉开,把那张名帖拿了出来。

纸是好纸,厚实、匀净,捏在手上有分量。墨是好墨,字迹饱满,棱角分明——“永宁侯府周元“。她翻过来看了看背面,又翻回来。指尖在纸面上按了一下。

侯府。

来长安是为了开店做面,不是来跟权贵打交道的。但权贵找上门来了。

她把名帖举到窗边,借着最后的天光又端详了一遍。然后折好,放回抽屉里,跟账本放在一起。

关上抽屉的时候手指在抽屉面上停了一息。

她想到李磬。如果他在,她会问他。永宁侯府,你熟不熟?

但李磬不在。

抬手,把抽屉关好,站起来掸了掸手上的灰。灶台上的余火还在暗下去,她把灯吹了,站在黑暗里,听了一会儿巷子里的风声。

该回去了。

但她还没到门口,门帘被人从外面掀开了。

进来的不是客人。是李磬。

他立在门口,身上穿着公差当值的那件半旧青衫,像是刚从什么地方过来,还没来得及换衣裳。

他没有往里走,就站在门帘边,把店里扫了一圈,然后看向她。

“还没收?“

“正要走。“杏娘把围裙解下来搭在手臂上,“你怎么来了?“

李磬没接话。他侧了一下头,往巷子的方向看了看,像在确认外面没有人,然后才开口——“今天有人来找你了?“

杏娘顿了一瞬。

“你怎么知道?“

“路过的时候看到一个人从你店门口出去,穿绸衫的。“李磬的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件普通的事,“那个人——不是附近的。“

他没有问那个人是谁,没有问来干什么。但他说这句话的方式,让杏娘知道他不是“路过“看到的。

她回了一句:“留了张名帖。说是侯府的。“

李磬的表情没有变。但他立在门边的姿势变了,本来侧着身,现在转了过来正对着她。

“永宁侯府?“

“你知道?“

李磬没有接这个话。他沉默了一瞬,然后说了一句——“他留了名帖,你收了就行。后面的事,后面再说。“

说完他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短。然后放下门帘,转身走了。

杏娘站在原地,门帘还在晃。透过晃动的缝隙,她看到李磬的背影往巷口的方向过去了,步子不快不慢,不像路过,倒像是在附近站了很久了。

她放下门帘,站在渐渐暗下去的铺子里,把围裙叠好放在案板上。

走到柜台前面,把抽屉拉开了一条缝。名帖安安静静躺在账本上面,“永宁侯府“四个字在昏光里看不大清楚,但她清楚它在那里。

她想到了李磬刚才那句“后面的事后面再说“。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看她,但意思她听懂了——他明白了,他也记着了。

杏娘把抽屉推回去,扣好。手指在抽屉面上顿了顿,然后收了回来。该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