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全亮，杏娘就到了铺子门口。
晨雾挂在巷口，薄薄一层。延福坊的街面上只有几个早起赶市的人，脚步踩在青石板路上，啪嗒啪嗒的，在安静的巷子里传得很远。
她掏出钥匙开了锁，把门板一扇一扇卸下来。
木头抱在怀里有点沉，侧着身子搬到墙边靠好。
门口的光线一点一点漏进来，从一条窄缝变成一整片，在青砖地上铺开。
屋里还留着昨天关门时的味道。老汤的醇香、花椒的麻、蒜蓉的冲，几种味道混了一夜，被晨雾压着，反而更厚了，吸一口气满鼻子都是。
杏娘系上围裙，先进后厨点了火。
灶膛里的火苗蹿起来，暖意扑面而来。她把手伸在灶口烤了一下，搓了搓手心。手指还有点僵，长安的秋天早晚凉得很。烤热了手，才开始烧水。
锅是昨天洗好的，倒扣在案板上晾了一夜，锅底干爽。翻过来坐上，加了半锅水，盖上盖等水开。
水还没开，她把昨天剩下的面团从面盆里取出来，撒了一层面粉，又开始揉。
面醒了一夜，筋道正好。掌根推过去，面团在案板上滑了一下，又弹回来。手腕一翻，把面团折过来，再推。力道均匀，每一下都压到了底，案板被压得咯吱响。
她在脑子里过了一下，这东西从汉代就有了，那时候叫汤饼，就是面片揪进水里煮一煮。
到了晋代才有细面，到了唐代，长安城里吃面的摊子一条街数不过来。
前世上培训课的时候，讲师说过一句：“餐饮的本质从没变过，就是你把你做的东西端到别人面前，看他吃下去的时候是不是真心觉得好吃。“
那时候她坐在培训教室里，一边记笔记一边想，这个人是不是鸡汤文看多了。
现在在这间烟熏火燎的后厨里揉着面，倒觉得那话说得真准。
你做的东西好不好，看客人吃第一口的时候眯不眯眼睛就知道了。
水开了。蒸汽从锅盖边缘挤出来，白茫茫一片，带着水的清甜味道。
杏娘揭开锅盖看了看，水面翻滚，气泡一个接一个往上冒，像急着要出来。
又把盖盖上，把火调小了些，让水保持微沸。
早市的准备工作她做了几百遍了。和面、醒面、揉面、切剂、熬汤、调酱、切葱花。每一个步骤都刻在手指上，不用想，手自己会动。
但手会动不代表能马虎。每一碗面端出去之前她都会看一眼。汤色对不对，面的火候够不够，葱花撒得匀不匀。
面馆开久了，熟客多了，反而更不能偷懒。熟客吃的不是面，是“还是那个味“。
第一个客人进门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是个穿灰布短褐的中年人，肩上搭着褡裢，像是赶早市卖货的。他一进门先吸了吸鼻子，在靠门的桌子坐下来，把褡裢搁在脚边。
“老样子？“
“老样子。“
杏娘转身进了后厨，手底下不停——捞面、浇汤、放酱、撒葱花。面端上去的时候汤还在碗里微微晃动，热气往上冒，扑了那客人一脸。
他低头吹了吹热气，喝了一口汤。汤入口的时候他眯了一下眼睛，喉结上下滚了一下，放下碗，长长呼出一口气。
“还是那个味。“
杏娘弯了弯嘴角：“那是。“
“你这话说的——“中年人又喝了一口，“我在你这里吃面吃了几个月了，哪天不是这个味？你们女人家就是爱想多。“
“你天天来吃，我天天做，味道能不一样就怪了。“
“也有道理。“他低头吃了一大口，嚼了两下咽下去，“对了，东市那边新开了家面馆，你知不知道？“
“不知道。“
“生意也不错，但我吃了，不如你的。“他拿筷子点了点碗，“面不如你的劲道，汤也不如你的鲜。他们那个掌柜的要是能来你这里学两手就好了。“
杏娘靠在灶台边抿了抿嘴：“人家也不会来学。“
“那倒是。谁能拉下脸来跟同行学手艺。“他又扒了两口，“你家延福坊那家店呢？生意怎么样？“
“还行。“
“还行是多少？“
杏娘没接话，转身去捞新一锅面。
“行行行，不问。“中年人摆摆手，“你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嘴紧。挣了多少钱也不说，生意好不好也不说。“
“说了你也不能帮我花。“
“那倒也是。“
他咧嘴一笑，埋头继续吃。
门口已经有几个人在往这边看了。一个人脚下一顿，拐了进来。杏娘认得他。是住在巷尾的陈叔，偶尔来吃面。
“陈叔，早。“
“早。来碗宽的。“
“好嘞。“
杏娘转身进了后厨。捞面、浇汤、放酱、撒葱花，一整套动作一气呵成。面端上去的时候陈叔正跟中年人说着话。
“老孙，你今天不去早市？“
“去。吃碗面再去。“
“天天吃面，也不腻。“
“不腻。这家面吃不腻。“
杏娘在后厨听到了，没说话，嘴角动了一下。
早市收了之后，她在柜台后坐下来歇了一口气。
把今天的进账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早市三十多碗，加上常乐坊那边的流水，两个铺子加起来比上个月又涨了一截。
她默算了一遍，弯腰从柜子底下摸出账本，把数字记下来。
字写得工整，每笔都记清了。日子、碗数、流水、备注。
笔还没搁下，门口的光线暗了一下。
杏娘抬头，赵三娘在门口站住，身上还围着布庄的围裙，手里攥着一块布料，像是刚从对面跑过来的。
“哟，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赵三娘没接她的玩笑。走进来拉了条凳子坐下，把布料往桌上一放，脸色跟平时不太一样。
杏娘把笔搁下了。赵三娘这个人，平时不管有什么事都是先笑三声再说。她不笑的时候，就是有事。
“怎么了？“
赵三娘压低了声音：“有人在外面打听你。“
“打听我什么？“
“什么都打听。“赵三娘身子往前倾了一点，声音压得更低了，“你从哪里来的、什么时候开的店、跟谁有来往、铺子租的谁的——问得细得很。“
杏娘端起桌上的茶碗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菊花茶的甜味还在嘴里，但她没喝出什么味道来。注意力全在那句话上。
“谁问的？“
“不认识。不是附近的人。“赵三娘摇摇头，“穿绸衫的，看着不像普通人。那人说话客客气气的，但问的问题不像是随便聊天。我问他是不是想吃饭，他说不是，就是问问。“
“长什么样？“
“四十出头，中等个子，脸上没什么肉。“赵三娘比划了一下，“手里拿了一把折扇，说话的时候一直在扇，也不嫌累。那扇子我看着不像便宜货，扇骨像是乌木的。“
“你认识的人也来打听了？“
“就他一个。不过那人问完之后在巷口站了一会儿，往你这个方向看了好几眼才走。我站在铺子门口看着的。“
杏娘把茶碗放下。手指在粗瓷碗沿上摩挲了一下，凉的。
“行了，我知道了。“
赵三娘看着她：“你心里有数就行？“
“有数。“
“那就行。“赵三娘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回头，“有事叫我。我就对面。“
“嗯。“
赵三娘走了。杏娘在柜台边坐了一会儿，低头把账本上的数字看了一遍。
最近来店里吃面的生面孔不少。一味居名气起来了，每天都有新客人。有人打听也正常。但绸衫、折扇、问得细、站了一站才走。不太像是普通食客。
算了。兵来将挡。
她把账本合上，系了系围裙。午市的料还没备完，面团在盆里等着。
在灶台前站下来，把面团拿出来继续揉。揉面的时候不能想太多事，这是她给自己定的规矩。灶台前面不想别的事。面揉好了，心也就静了。
手上揉着面的时候，她抬手按了按衣襟。玉佩贴着心口收着。
外婆临终前塞给她的，温温的，像老人的手心。
她没多想，把手放回面团上，继续揉。
掌根压下去，手腕一转，面团翻了个身。再来一下。再来。
面揉好了，心也静了。
午市快收的时候，门口的光线又暗了一下。
杏娘抬头，这次不是赵三娘。是个穿绸衫的中年男人，在门口站定，没进来。他看了看门头上的招牌，又往店里望了望。
杏娘跟他视线碰了一下。
那人没说话，也没点头，只是看着她。然后转身走了。
不是来吃面的。
杏娘在灶台后面站住，手里还攥着面团。等那人走远了，她才把手上的面放回案板上。
绸衫。跟赵三娘说的一模一样。
她垂下眼看了看手里的面团。已经揉好了，筋道、光滑，切开来就能下锅。
她把面团盖上布，让它醒着。
门外的巷子已经空了。暮色从巷口漫进来，青石板路的缝隙里还留着一缕白天的余热。
杏娘把灶台收拾干净，碗筷摆好，关上了店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