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中午,杏娘正在延福坊的灶台前忙午市,忽然听到门口一阵热闹的说话声,像是一群麻雀同时落了地。
抬头一看,她吓了一跳,吴老太太打头,身后跟着六七个老太太,有说有笑地拥了进来,把门口的光线都挡住了。
“杏娘!我带人来了!“
吴老太太一进门就喊了一声,语气里带着一股得意,像是打了一场胜仗回来,脸上笑吟吟的。
她身后的老太太们个个穿得干干净净,有的还戴着银簪子、抹了头油,一看就是出门前特意收拾过的,手里有的提着篮子,有的揣着手,进门就开始东张西望。
杏娘赶紧放下手里的面篓,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迎上去:“吴姨,您这是……“
“我跟她们说了,延福坊新开了一家面馆,味道好、干净、老板娘又好看。她们不信,我说我带你们来尝尝。“吴老太太往后面一指,一个个地介绍,“这是李婶、这是张姨、这是王婆子、这是老赵家的……这几位都是我在坊里一起做针线的老姐妹,今天专门来吃你的面。“
杏娘一一点头招呼,嘴里喊着“李婶好“
“张姨好“,心里飞快地数了一下——加上吴老太太,一共八个人。
她的铺子只有四张桌子,全部坐满也只能坐十二三个人。
八个人一起进来,铺子一下子就满了,连下脚的地方都窄了。
“各位姨快坐,我给你们倒茶。“
杏娘把四张桌子拼了两张,让老太太们围着坐下,然后赶紧去倒茶。
老太太们坐下之后没有马上聊天,而是开始打量铺子。有人仰头看墙上的价目表,一个字一个字地念了一遍;有人偏头看灶台干不干净,脖子伸得老长;有人不动声色地用指头在桌面上抹了一下,低头看了看指尖有没有灰。
杏娘看在眼里,面上不动声色,心里知道这些都是不好伺候的主。在坊间住了几十年的老太太,什么店没见过?
好不好,她们看一眼就知道了。
但她不怕。她的铺子干净,面也好吃。
八个老太太,每个人要的面都不一样。
有人要素面——“不要葱,我吃了葱烧心。“有人要清汤面——“多放点汤,我爱喝汤,汤少了不行。“
“有人要臊子面——“
臊子多一些,少放面,我吃不了那么多面。
“有人什么都要——“
面和臊子都要多,我胃口好。
“还有人要素面但多加一份菜——“菜给多一点,我爱吃菜。“
吴老太太坐在最里面,自己要了一碗清汤面,然后就不说话了。她看着杏娘拿着一张纸一个一个地记,每个人说的什么她都在纸上写下来了,记完了还跟每个人确认了一遍。
吴老太太脸上带着满意的笑。她带人来,就是要看杏娘能不能接得住。
这个场面,就是一场考试。
杏娘记完之后进了灶台。八碗面,四种不同的做法,她要在同一口锅里分先后顺序煮。她先把素的做了,素面简单,煮好捞出来加汤就行。
然后是清汤面。最后是臊子面。臊子面最麻烦,臊子要先热一下再浇上去,而且有两个人的臊子面要求还不一样,一个要多臊子少面,一个要正常。
做到第四碗的时候她发现一个问题。她的灶台只有两口锅,一口煮面一口熬汤。
以前最多同时做三四碗,现在八碗一起上,两口锅根本转不过来。
面的火候不能等,等久了就坨了。
她必须在同一时间管理好几碗面的进度。
她加快了速度,但面的顺序不能乱。
她把每一碗要的东西在心里默念了一遍,然后按煮的时间长短排了顺序。素面最快,清汤面次之,臊子面最慢。
素面和清汤面做好了先放着,臊子面最后统一热臊子浇上去。
脑子要同时记好几件事:哪一碗是谁的、哪一碗要多放什么、哪一碗少放什么。
但有一个老太太等得久了,开始不耐烦了,就是那个要素面多加菜的大婶。
坐在那里左顾右盼了一会儿,把茶杯端起来又放下,她终于忍不住了:“怎么还没好啊?“
“一碗面要煮多久啊?我的素面不是最简单的吗?“
杏娘在灶台前没有回头,手里还在捞面,嘴里应了一声:“马上好姨,您的面在下锅了,再等一小会儿。素面最快,下一个就是您的。“
吴老太太帮腔了一句:“人家一个人做八碗,你急什么急。你要是急你回去自己煮。“那个老太太被吴老太太一句话堵了回去,撇了撇嘴,不说话了。
八碗面做好的时候,杏娘额头上已经有了细汗,后背的衣服也湿了一小块。
但灶台上的热气扑在脸上,那种混着骨汤和酱香的味道钻进鼻子里,让她觉得再累也值。能让挑剔的人吃高兴了,比什么都满足。
面一碗一碗端上去,每一碗都按老太太们要求的口味放好了料。要素的放了素菜、要多汤的多加了一勺汤、要多臊子的狠狠舀了一大勺臊子盖在面上。
老太太们拿起筷子开始吃。有人先低头喝了一口汤,有人先挑了一箸面吹了吹,有人先凑上去闻了一下再动筷子。
杏娘站在柜台后,没有坐下来,看着她们吃。她面上镇定,心里其实有点紧张。一个人做八碗面,她不确定每一碗的味道是不是都一样好。
第一个开口的是那个不耐烦的老太太。
吃了一口面之后,嚼了嚼,她抬起头看了杏娘一眼。
杏娘心里一紧——但这个老太太的表情不是不满,而是一种“这面确实不错“的意外,眉毛微微挑了一下。她又夹了一箸送进嘴里,这回嚼的时间更长了,像是在确认第一口的感觉。
然后她低下头继续吃,没有再抬头,也没有再说一个字。
吴老太太把这一切看在眼里,笑了一声,慢悠悠地说了一句:“怎么样?我没骗你吧?“
那个老太太没答话,但吃面的速度明显加快了。这就是最好的回答。吴老太太满意了,自己也开始低头吃面。
其他几个老太太也都吃得满意。有一个吃完了面还把汤也喝完了,碗底朝天放下来的时候,碗里什么都不剩。
放下碗的时候她抹了一下嘴,说了一句:“小姑娘手艺不错啊,这汤鲜。“
一碗面下肚,整个人暖融融的,像是刚晒了一阵太阳。
杏娘松了一口气,笑了笑:“姨们吃得惯就好,以后常来。“
但就在这时候,门口又进来了一个人。是常乐坊的老客,专门从那边跑过来找她的。
那人一进门看到铺子里坐满了老太太,一时没反应过来,然后冲杏娘喊了一声:“老板娘,常乐坊那边来了一个客人要加面,阿苕一个人忙不过来,让我来叫你。“
杏娘心里急了一下,这边八个人刚吃完,碗还没收,灶台上还摊着一片,油腻腻的,她走不开,但常乐坊那边也不能不管。
她正要开口让那个老客等一下,说“我马上过去“,门口忽然跑进来一个人——是阿苕。
阿苕喘着气,脸颊红扑扑的,围裙上还沾着面粉,一进门看到满屋子的人先愣了愣,然后快步走到杏娘面前说:“杏娘姐,常乐坊那边我搞定了。“
“我听小圆说你这边来了好多人,我就跑过来看看要不要帮忙——那边让小圆先盯着了,午市该做的都做完了。“
杏娘看着阿苕,怔了怔。这个当初连面都不会煮的姑娘,现在已经在帮她扛事了。
她自己还没想到派人去叫阿苕,阿苕自己就跑来了。
她心里涌上来一种说不出的感觉,像是看到自己种的东西终于长成了。
阿苕来了之后,杏娘让她帮忙收了碗、擦了桌子。
两个人配合默契,杏娘在灶台前把剩下的杂活收尾,阿苕在堂里招呼客人,收碗、擦桌、摆筷子。
她一句话都不用多说,阿苕就知道该干什么。
吴老太太坐在那里没有马上走,她端着一杯茶慢慢喝着,看着阿苕忙前忙后。看了一会儿,她问了一句:“这也是你店里的人?“
“嗯,常乐坊那边的。“
“你还有两个铺子?“
“对,常乐坊一个,延福坊一个。“
吴老太太上下打量了杏娘一眼,眼神里多了一丝之前没有的赞赏。“你这个姑娘,比我想的厉害。年纪不大,倒是有本事。“
杏娘弯了弯嘴角,没吭声。
老太太们走的时候,有两个人都买了酱。那个吃光了汤的大婶买了两罐,说带回去给儿子尝尝。
吴老太太走在最后,她拉着杏娘的手说了一句:“我今天带人来,不是给你添乱的。“
我是想让她们知道,延福坊开了一家好面馆。
这帮老太太嘴最刁,她们说好吃,整条巷子都会来吃。
“她们回去跟家里人说一说,你就不用愁客人了。“
杏娘心里一暖,说了一声:“谢谢吴姨。“
“谢什么。面做得好,我才带人来。面不好吃,我也不会来。“
吴老太太拍了拍她的手,转身走了。
人走了之后,铺子里安静了下来。
阳光从门口照进来,桌面上还有几碗没来得及收的空碗。
阿苕在擦最后一张桌子,动作已经很利落了。从左到右,一圈擦完,连桌子边沿都不放过,擦完了还弯腰看了看桌面有没有油渍。
跟她当初来的时候完全不一样了。
杏娘站在柜台后头算钱——八碗面加两罐酱,一共一百零四文。她把钱一枚一枚地数好放进钱匣子里,然后抬头看了阿苕一眼。
“阿苕。“
“嗯?“
“你今天跑过来帮忙,常乐坊那边没问题吧?“
“没问题了。小圆一个人在那边能盯住,午市已经过了,没什么人了。而且走之前我把午市的面都和好了,汤也熬上了,小圆只要煮就行。“
杏娘应了一声,没有多说什么。
但她心里在想——阿苕已经不是当初那个什么都不会的小姑娘了。
她现在已经能一个人看一个铺子,还能在走之前把后面的事都安排好。
当初连面都不会煮的人,现在能帮她了。
这比什么都值钱。
阿苕回常乐坊之后,杏娘一个人坐在铺子里歇了一会儿。
她坐在柜台边,把今天午市的钱又数了一遍。八碗面六十四文,两罐酱十文,加上之前几桌的客人,今天午市一共收了将近两百文。比刚开张那几天又多了。
但她没有急着高兴。
她在想一件事——今天这样的情况以后还会不会遇到。
如果下一次不是八个人,而是十几个人一起进来,她一个人顶不顶得住?
今天有阿苕跑来救场,但阿苕不可能每次都扔下常乐坊跑过来。
她需要一个在延福坊能帮她的人。
小圆现在主要盯常乐坊,阿苕和阿菱也是常乐坊的,阿禾和阿芸是做酱的。
延福坊这边从开张到现在一直是她自己一个人扛着的。
之前她觉得一个人够了,但今天的事让她发现。一个人是不够的。
她想了几个办法:一是再招一个人专门在延福坊帮忙,二是把小圆调回延福坊,让阿苕一个人在常乐坊盯。
但小圆调回来的话,阿苕那边又少了一个人。
想来想去,她还是觉得再招一个人最稳妥。
她把这个想法记在了心里,打算明天跟阿苕和小圆商量一下。
正要上最后一扇门板,巷口传来脚步声。李磬从暮色里走出来,走到门口瞥了一眼已经暗下来的铺子。
“收工了?“
“嗯。今天来了八个老太太。“
李磬嘴角动了一下:“听说了。“他没有多问,站在门槛外面等她把最后一块门板装上,才说了一句——“明天开张?“
“明天开张。“
他点了点头,没有多留,转身走进了暮色里。
关了铺子门往回走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街上的人少了,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
她走在石板路上,步子比刚开张那几天稳了很多。不是因为路走熟了,是因为她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了。
人知道自己要做什么的时候,路就不会走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