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二十年来压在韩屹心底最深、最痛、最不敢触碰的执念,骤然被人狠狠掀开。
父母的遗憾,童年破碎的记忆,无休无止的寻找,无数次燃起又破灭的希望,尽数翻涌上来。
他浑身猛地僵住,眼底瞬间泛红,所有隐忍的冷静轰然碎裂。伤口钻心的痛他似乎浑然不觉,只死死盯着鹰隼,声音沙哑发颤:“你说什么?”
鹰隼看着他失态的模样,笑得癫狂又痛快:“想知道?我偏不告诉你。”
“韩队,你抓到我了,可你这辈子,都找不到你哥。这是我留给你,最后的报复。”
说完,他死死闭紧双唇,任凭李楠如何呵斥逼问,再不肯吐露半个字,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姿态。
救护车鸣笛声由远及近,红蓝灯光晃得人眼晕。
返程路上的急救车里,颠簸不断。
林熙一直寸步不离守在韩屹身边。
医护人员为韩屹包扎止血,厚重的纱布层层裹住他的腰腹,可依旧有暗红血色隐隐浸透出来。
韩屹靠在座椅上,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一路沉默隐忍,哪怕每一次颠簸都牵扯撕裂伤口,也从未哼过一声疼。
林熙坐在旁边,小心翼翼替他擦去额角不断冒出的冷汗,动作轻得不能再轻,生怕稍稍用力,就会扯到他的伤。
到了医院,医生为韩屹清创、缝合,让他住院观察。
整整三天,林熙几乎日日守在病房。
韩屹伤口深、失血多,虚弱嗜睡。林熙便安静地坐在床边,替他掖好被角,看着他在昏睡中依然紧蹙的眉头,心里一阵阵发紧。她知道,他在梦里也不得安宁。
偶尔他惊醒过来,目光涣散地扫过天花板,又很快闭上眼,像是连睁眼的力气都被抽干了。
林熙轻轻握住他冰凉的手,指尖微微发颤。她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终究没有出声。
直到第三天傍晚,韩屹才真正清醒过来。他睁开眼,目光落在林熙熬得通红的眼睛上,喉结动了动,声音沙哑:“你……一直在这?”
林熙没答话,只是用力点了点头,眼眶却先红了。
她抬手抹了把眼角的湿意,压着哭腔开口:“医生说你伤口发炎,可不能再乱动费神了。饿不饿?我熬了小米粥,温在保温桶里。”
韩屹没有应声,目光沉沉落在天花板的吊灯上,眼底翻涌着林熙读不懂的情绪。
沉默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哑得像蒙了一层沙:“他说的是真的……我哥当年失踪,确实和鹰隼那伙人有关系。”
林熙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柔声安慰:“等你好一点,再审他,他早晚会开口的。”
韩屹轻轻摇了摇头,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极淡的苦笑:“他那种性子,我太了解他了,他就是要带着这个秘密进监狱,困我一辈子。”
说到这儿,他偏过头看向林熙,眼底蒙着一层化不开的沉郁,“其实我这些年,有时候都不敢想……如果我哥早就不在了,我找到一堆骨头,又能怎么样呢?可要是找不到,我这辈子都没法安安稳稳过日子。”
林熙听了他的话,愈发心疼,一时不知再说什么。
韩屹住院的日子,李楠和徐大胜、冯宇,一直轮番审问鹰隼和黑鸦,两个人嘴硬得很,一直不肯开口。直到第四天,冯宇才从黑鸦嘴里撬出一点东西——鹰隼背后还有人,一个代号“老板”的人物,但具体是谁,黑鸦也说不清楚,只知道鹰隼每个月会固定时间跟“老板”单线联系一次,从不假手于人。
韩屹在医院里度日如年,终于到了能出院的这天。林熙替他办好手续,扶着他走出住院部的大门。
阳光刺眼,韩屹眯了眯眼,深呼一口气,像是要把这几天的霉气都吐干净。
他不顾林熙和队里几人的阻拦,坚决要亲自审鹰隼。
韩屹一身警服端坐桌前,身姿挺拔端正。伤病初愈的苍白还覆在眉眼,下颌线紧绷利落,眼底却沉淀着久经风浪的冷冽锐利,压迫感十足。
对面审讯椅上,鹰隼垂肩低头,手铐锃亮冰冷,一脸麻木死寂。
这三天里,警方证据链彻底闭环。
从小馆闹事,造谣林熙、蓄意纵火、跨年夜蓄意绑架人质、报复袭警、故意伤人、潜逃藏匿、负案在逃……桩桩罪行铁证如山。
鹰隼对自己的所有罪行,供认不讳,态度坦然近乎漠然。
“我没什么好辩解的。”
他抬眼,眼神荒芜空洞,语气毫无波澜:“我太懂你们警察的套路,越危险越安全,我索性躲在那老砖厂,反而你们不容易找到我。”
“韩屹,我活着唯一的目的,就是找你复仇。我一无所有,身败名裂,都是拜你所赐。跨年夜看见你和林熙外出,我知道机会来了。”
“我的目的很简单,要么拿钱跑路,要么鱼死网破。现在我输了,彻底输了,认罪伏法,毫无怨言。”
他认罪干脆,态度配合,对所有罪案供认不讳。
唯独韩峥这条旧线索,咬死不开口。
鹰隼早已看淡生死,自知数罪并罚必死无疑,根本不惧刑罚。他唯一的依仗就是守住这个秘密,用韩屹近二十年的遗憾,当做自己临死前最后的报复快感。
他烂在肚子里,韩屹就一辈子求而不得。
一旁记录的李楠心底凝重。
常规审讯,已经走到尽头。
韩屹指尖轻轻摩挲笔杆,力道渐重,像是恨不得要把笔杆捏变行,沉寂几秒,他抬眼,目光如刀,直直锁定鹰隼,声音低沉冷静,穿透力极强:
“你认罪,是因为你知道,现行罪责证据确凿,你认与不认,结局都不会变。”
“你不怕死,不怕重判,所以所有威慑对你无效。”
鹰隼扯了扯嘴角,漠然嗤笑一声,默认不语。
“但你有私心。”韩屹微微前倾身体,压迫感骤然拉满,字字诛心,“你故意在砖窑吊我胃口,故意留半截线索,故意闭口不谈。你不是嘴硬,你是想报复,想看着我终生遗憾。”
“你想靠一个尘封快二十年的秘密,赢最后一次。”
一句话,戳穿他所有心思。
鹰隼眼底微动,抬眼冷笑:“是又怎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