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院手续办得很快。
医院的医疗团队连同设备一起转到了傅家老宅。
出院的那个下午,言言跑前跑后地收拾东西,把她的保温杯、毯子、枕头一样一样地塞进包里,嘴里还念叨着“这个不能忘,那个也得带”。
唐琛把轮椅推到车边,弯腰把她抱进后座的时候动作很稳,手臂的力道没有一丝颤动。
傅家老宅的门再一次被推开的时候,向浅坐在轮椅上看着熟悉的客厅、熟悉的走廊、熟悉的那盏壁灯,心里有什么东西慢慢地落了下来。
出院这一周,她的作息变得规律得不像她自己。
每天早上七八点自然醒,晚上七八点就困了,吃过晚饭没多久就开始眼皮打架。
她以前从来没这样过,但现在的身体好像有了自己的节奏,她也没力气去抵抗,便由着它去了。
唐琛和言言都搬了进来,言言住了二楼靠走廊尽头的那间客房,唐琛住在她隔壁,中间隔着一道墙。
老宅的医疗团队每天要给她检查三次身体。
量血压、测心率、抽血化验、各种仪器的探头贴在她身上滴滴地响。
她起初有些抗拒,躺在床上看着那些穿着白大褂的人围着自己转,觉得自己像个被拆开的零件在被人逐一检修。
但唐琛每次都站在门口,双手环在胸前,不说话也不催她,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
她瞟他一眼,他冲她微微点头,那个“没得商量”的表情她太熟悉了,最后只好叹了口气,把胳膊伸出去让护士扎针。
一日三餐几乎都是唐琛亲手做的。
早餐是粥或者小馄饨,中午两菜一汤,晚上清淡一些,偶尔有她爱吃的菜色,她吃得不多,但每次都能把碗里的吃完。
一周下来,倒是言言胖了,下巴圆了一圈,捏着肚子上新长出来的肉跟唐琛抱怨“哥哥你做饭太好吃了,我裤腰都紧了。”
*
这天阳光特别好。
秋天深处的太阳温和而饱满,从落地窗照进来,把客厅的地板铺上一层暖融融的金色。
向浅坐在窗边的沙发上,难得精神比往日好了一些,眼皮不再是那种沉甸甸地往下坠的感觉,她偏头看到唐琛坐在对面翻一本书,就开口说:“我想去花园。”
唐琛把书合上搁在膝头,抬眼看她。
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两秒,像在评估什么,然后点了点头:“好。但花园风大,今天最多待半个小时。”
向浅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好。”
花园里的花开得正好。
月季和蔷薇缠在竹篱笆上,橙红色的花瓣在午后的阳光里微微卷着边,散发着淡淡的甜香。
小叔种的花从来不需要费心照料,挑的都是些皮实耐旱的品种,浇不浇水都能活,给点阳光就灿烂。
向浅坐在轮椅上看着这些花。
阳光暖洋洋地落在她身上,不像夏天那么灼热,也不像冬天那么稀薄,是秋天特有的那种温和而饱满的温度。
她眯着眼看了一会儿天空,然后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像是在跟旁边的人闲聊天气:“言言已经十岁了。再过两年就要上初中了。初中的孩子比较敏感,你要时刻多留意。”
唐琛站在轮椅后面,一只手搭在推手上。
他“嗯”了一声,很轻。
向浅的目光从天空收回来,落在面前那丛蔷薇上。
花瓣边缘有一片被虫子咬出了一个小缺口,她盯着那个缺口看了一会儿,又说:“这些花花草草,你偶尔派人浇点水就好。小叔养这些花草不容易。”
唐琛又“嗯”了一声。
向浅顿了顿,手指在轮椅扶手上轻轻蜷了一下。
“gloway是我五年的心血,里面的很多员工都是跟着我一路打拼过来的。我希望你能帮衬的时候好好帮衬一点。程明能力很强,只要给他一点时间,公司肯定会越来越好。”
她想了想,又补了一句,“盛恒之前是舅舅的私下器械加工厂,虽然盛老现在已经进去了,但公司需要一个职业管理人,总不能一直让你替我管着。我觉得……“
“够了。”唐琛突然出声。
他的喉结动了一下:“你跟我说这些干什么?”
向浅沉默了一瞬,“……我只是想要提前交代一下。”
轮椅猛地颠簸了一下,像是推轮椅的人脚下忽然踉跄了一步。
唐琛的手指攥紧了推手,指节泛白,他停下来,站在轮椅侧后方,低头看着她,像是想说什么又生生咽了回去。
过了几秒,他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带着一股压不住的颤:“胡说八道。”
他转移开话题,像是要把自己从什么情绪里拽出来一样,语速比平时快了一些:“言言放学回来说想吃烤鸭,我这就让人准备食材,晚上我亲自下厨。”
他说着就要把轮椅往屋里推。
向浅忽然抬起手,握住了他的手腕。
她的力气不大,手指拢在他的腕骨上,甚至带着一点微微的颤抖,但她握住了。
唐琛愣住了,整个人僵在原地,低头看着她握着自己的那只手。
“你看,”向浅说,“我今天突然有了力气。你再陪着我转一圈吧。”
唐琛低头看着她的手,看了很久。
然后他闭上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再睁开的时候眼底那层薄薄的潮湿被他压了回去。
他的声音哑了一下,但很快恢复平稳:“好。”
轮椅在傅家老宅的院子里慢慢地绕了一圈。
她看了那棵她小时候爬过的老槐树,看了车库旁边那扇锈迹斑斑的铁门,看了二楼她卧室窗户外面那个她曾经挂过的风铃……
她像是要把这个院子里每一个角落都再看一遍,目光落在那些她生活过、奔跑过、笑过哭过的地方,一寸一寸地扫过去。
*
晚饭的餐桌上摆着一盘烤鸭。
言言放学回来一进门就闻到了味儿,书包往沙发上一甩就冲进餐厅,看着桌上那只色泽油亮的烤鸭忍不住“哇”了一声:“哥哥你又做烤鸭了!”
唐琛正在摆碗筷,头也没回,语气里带着一种嫌弃又纵容的味道:“先去洗手。”
言言撇了撇嘴,一边往洗手间走一边嘀咕:“知道啦,洁癖鬼。”
水龙头哗啦啦地响了一阵,他又啪嗒啪嗒跑回来,爬上椅子坐好,已经迫不及待地拿起了筷子。
一顿晚饭吃得热闹。
言言嘴里塞着鸭肉,含糊不清地讲着学校里的趣事。
谁在上课的时候偷偷吃零食被老师抓到了,谁在体育课跑步的时候摔了个狗啃泥,谁给他传纸条约他周末去公园踢球。
他讲得眉飞色舞,两只手比划着,差点把碗撞到地上。
向浅坐在餐桌对面,慢慢地夹着菜,听着他说,嘴角一直带着一点淡淡的弧度。
饭后,佣人帮陶陶洗了澡。
她坐在卧室的梳妆台前面,头发湿漉漉地披在肩上,水珠一滴一滴地往下淌,把睡衣的后背洇出一小片深色。
佣人拿着毛巾站在她身后,正要给她擦头发,唐琛推门走了进来,伸手接过毛巾:“我来吧。”
他的手指穿过她的湿发,力道很轻很柔,毛巾裹着发丝一点点地揉搓,把水分慢慢地吸走。
他站在她身后,声音从她头顶上方传下来:“言言一直说想去冰雪世界。不过那个游乐园下个月才开放,到时候我们一起去。”
向浅没有回答,目光落在镜子里自己模糊的倒影上,没有说话。
唐琛继续说着,声音低低的:“你还记得我们小时候去郊游那次吗?你非要爬到那棵大树上摘柿子,结果上去下不来了,在树上坐了两个小时……”
他的声音带着一点笑意,“最后还是我爬上去把你背下来的。你那会儿跟言言现在差不多大,胆子比言言还大……”
他的声音在安静的卧室里缓缓流淌着,像一条浅浅的河,载着那些旧日的光影从她耳边淌过去。
向浅听着听着,眼皮慢慢沉了下来。
她感觉自己的头在一点一点地往下坠,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托住了往下一放,意识像退潮的海水一样无声地退了下去。
唐琛的手指还在她的发间穿梭。
毛巾下的发丝已经半干了,但他没有停下来,像是只要手还在动,时间就能停住。
她的头忽然歪了一下,往旁边偏去。
唐琛的手顿住了,毛巾从指间滑落,掉在地毯上发出闷闷的一声。
他伸出双手,轻轻地捧住她的脸,把她的头扶正,让她靠在自己的掌心里。
她的皮肤是凉的,从他指尖传来的温度透过那层薄薄的皮肤渗进去,却怎么也暖不过来。
唐琛的鼻尖猛地一酸。
他闭了一下眼,用力地吸了一口气,然后拿过旁边的电吹风,插上电,开到最小档,仔仔细细地把她每一缕头发都吹干。
暖风从吹风口里涌出来,拂过她的发梢,把她额前碎发吹起来又落下,可她始终安静地靠在他的手心里,没有动。
他关了电吹风。
卧室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窗外隐约的风声。
他弯下腰,把她轻轻抱起来,走到床边,把她放进被子里,把被子掖好,然后自己也躺下来,从背后环住她,把她整个人拢进自己的怀里。
她的身体是冷的,他把自己贴得更近了一些,手掌覆在她的手背上,试图把自己的温度渡过去。
可怎么也捂不热。
泪珠从他的眼角滑下来,落在枕头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他把脸埋进她的后颈,埋进她的发间,肩膀开始微微地颤抖。
窗外不知什么时候下起了雨。
起初是细碎的沙沙声,打在窗玻璃上,像有人在用指尖轻轻叩。
然后雨越下越密,越下越急,哗啦啦地倾泻下来,把整个世界都笼在一片灰蒙蒙的水雾里。
雨水顺着玻璃一道道地往下淌,模糊了窗外的夜色和远处城市的灯火。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