奇澄蹲得低,肩背绷成一块,军装的布料在脊梁上拉出折痕,起起伏伏间,更凸显他的腰线和背部线条。
沈鸢注意到,他的手指很粗,指节粗大,指甲剪得极短,指腹上有那种拿过枪才有的糙茧。
他这一身皮养得这样白,现在恐怕少在前线,但从前该是真正吃过苦的。
毕竟不是谁都像傅衍之那样,整日风吹日晒,还一身雪白。
“奇澄副官,”她终于开口,“你手上这指甲拿砂石磨过?”
奇澄的手在盆沿上停住了。
“剪得这样平,边角还打磨过。”她慢条斯理,“侍弄花草的人不这么剪,毕竟把指甲剪到和肉平齐,掐芽都掐不顺。”
奇澄把那只手慢慢收回去。
被这样明晃晃地拆台,难免尴尬。
但他还是努力扮演,“夫人说的是,我在夫人面前说这些是班门弄斧了,属下只是在山里住过一阵的时候跟人学过。”
他没再往下讲更多经历,只道:“所以只懂一点,学得很粗浅。”
“倒也不必这么说。”沈鸢摸了摸兰花叶片,“有心向学就很不错,不过别做那种只学了半截就敢下断论的自大之人。”
这话说得好不客气,可沈鸢的语气还是软的,嘴角甚至还挂一点笑。
奇澄抬起头看她,眼里没有恼怒,反倒有些说不出的东西闪过,仿佛兴奋。
是觉得自己得到认可了吗?沈鸢有些不理解地想着。
变态脑子里想的东西果然跟常人不一样。
“那我便不多嘴了。”奇尘笑着站起身来,拍了拍膝上的土,“不过这盆要不要我替您换土?我在营里做过,毕竟是做惯了粗活的人。”
沈鸢没答这话。
她擦干净手,把手往袖里收,转身往西廊下走。
奇澄便跟上,始终隔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
仿佛很规矩似的。
西廊下正摆着沈鸢跟宝珠说的那两盆秋海棠。
盆是旧缸盆,缸沿有缺口,是去年冬天冻裂的。
海棠却开得正好,粉红的花一串串垂下来,但叶子有几片卷了边,边缘发褐。
“这两盆也不大好?”奇澄说。
“你且看看呢,奇澄副官不是一心向学吗。”
奇澄额上冒了涵,绞尽脑汁想中午恶补的那些书籍知识,“叶子卷,多半是水浇到了叶心,泡坏了?”
“不是。”沈鸢弯下腰,指尖在盆土的表层轻轻一压,压出一道浅浅的缝。
那土面上覆着一层薄薄的青灰,是烧过的草木灰。
“奇副官再瞧瞧,这两盆的土面比别的都干净。”
奇澄低头看了一会儿。
“因为我昨晚已经在缸底垫了一层碎草灰。”沈鸢的声音很淡,“海棠的根确实怕闷,又怕凉,所以一回来我就在盆底垫一层灰,这样能往下渗水,但渗下去的水又不至于把根冻住,而叶子卷……”
她娓娓道来,“是入秋的正常事,二十天落一回,落了就出新芽,这盆花其实开得很好。”她说完,把手上沾着的灰在帕子上掸掉。
院子里一下子静了。
奇澄站着看了她好一会儿,眼睛里渐渐聚集起来的东西,是狂热。
沈鸢再次感到讶异,她真的想不到她说的都是打压他的话,他却欣然接受。
其实奇澄脸上神情没怎么变,毕竟是个多年的装货,只是眼睛里的那种神采变了一些。
原先那种从容褪了,露出底下更沉的东西,倒是看着没之前那么讨厌了。
“夫人比我会多了。”他不好意思道,“方才那些话……我实在惭愧。”
“说了就说了。”沈鸢把手帕折好,“毕竟你不是来教我养花的,讨教不正是如此吗?”
“夫人说的是。”
这一句答得很快。
沈鸢侧过脸看他。
日头从花丛间隙里漏下来,落在他脸上,把那双沉静的眼睛照得很清楚。
他生得端正,眉毛浓,眼尾略往上挑,下颌线条利落。
单论外表是个周正的美男,只是平日里整张脸像扣了盖子,看久了给人的感觉,只剩下一身严肃的军装,倒看不见他的样子了。
“答得这样快,那你这趟究竟是来做什么的?”
奇澄没立刻回答,过了两息他才道:“来看看夫人。”
“看什么?”
“夫人。”
沈鸢笑了一声。
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着,眼角眉梢那一点冷意全散了,就连落在脸上的光都仿佛是软的。
“奇澄副官是个很有趣的人。”
奇澄的喉结动了一下。
他终于得到了……
她的肯定。
他把视线挪开,落在海棠花上,又控制不住挪回来。
“是,夫人能这么想我很高兴。”奇澄应得干脆。
沈鸢没了兴趣转身要走,奇澄却叫住了她。
“夫人。”
“嗯。”
“夫人可否把这盆花交给我?我出去一趟,晚膳之前就回来。”
“劳烦奇澄副官专程跑一趟,这样不好吧。”
奇澄想也没想道:“夫人不必介意,营里有辆车晌午要往城西去送料,我跟着跑一趟,顺道帮夫人看看这盆桂花,傍晚就回来了。”
“还是太劳烦奇澄副官了,而且这盆兰花的问题,不是一下午就能解决的。”
奇澄已经伸手抱住那盆兰,又说,“那三日之内,夫人不是也想让它尽快好起来吗?”
他有些急切,“这盆花放在您院里实在有些突兀,黄着叶尖,看着不舒展,您的心情也不会因此变好。”
他说到这儿停了一停,他自己也知道下面那半句不该说,却还是低低地说了出来。
“您这院子里,不该有一样东西是让您不开心的……”
好一张嘴。
院子里恰好起了一阵风,桂花的碎蕊簌簌往下落,飘落在他肩头,也落进沈鸢鬓发中。
非常唯美浪漫的景象,但沈鸢心里毫无波澜。
此人目的性太强。
沈鸢站看了他一会儿。
她看人的时候眼睛很静,静得让人看时间长了心里会发慌,好似水面结了一层薄冰。
奇澄被这目光看着,把怀里的盆又往怀里收了收。
“那去吧,我只当你去偷懒了,”她终于说,“傍晚回来正好赶上晚饭,不过我的兰花你也得好好还回来,三日之后见不到,我拿你是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