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相馆的招牌摇摇欲坠，风吹过，便“吱呀吱呀”地响。
面容清俊的少年搭一把梯子上去加固。
下面传来好友的声音：“一睿！把招牌拆了吧！还留着做什么？”
“不拆。”杜一睿闷闷地回了两个字，手上功夫一刻没有停歇。
几天前，一头长相酷似狗熊的异种生物进入小镇。不少建筑因此遭受严重损毁，照相馆也未能幸免：招牌岌岌可危，整个卷帘门被完全破开，里面一片狼藉。
“你开了这么久，有生意吗？时代在进步，现在照相馆已经赚不到钱啦。”
“比起费时费力地修缮，你不如直接将门面租出去。还能收点租金。”
杜一睿没说话，他知道好友出于一片好心，但……他并不想关门，他喜欢摄影。
好友的声音还在继续：“现在有悬浮全自动摄影设备，人家买了开关那么一按，设备就能自动抓角度、找光影。你何苦呢？”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热烈的欢呼声。
人们奔走相告：“勇者回来了！还提来了异种生物的头颅！”
阵阵惊呼声中，人们纷纷穿上最正式的服饰，涌上街头。
杜一睿修好招牌，从梯子上跳下来。
就看见一队人马缓缓走来，小镇居民们夹道欢迎，他们将新鲜采摘的鲜花抛洒向勇者们。
一时间，花瓣纷飞，小镇好不热闹。
近来，异种生物横行，人心惶惶，居民们大多时候都闭门不出。
如今异种生物被铲除，盘踞在小镇上空的阴霾彻底消散开，人们载歌载舞地庆祝。
走在最前面的勇者个子矮小，身披铠甲，背一把重剑，一头火红的短发比太阳还要耀眼。
她手上拎着一个血淋淋的狗熊脑袋，一边走，一边将狗熊脑袋展示给居民看，引得一阵此起彼伏的吸气声。
杜一睿不禁看呆了，心中暗暗惊讶：这么小的个子，这么重的剑，能挥得动吗？
勇者身边站着一名贵公子。他有一头垂顺的黑发，举止优雅，穿着裁剪精良的白色荷叶边衬衫，肩上趴着一条巨大的青蛇。
另一边则是扛着等离子炮的橘色长发女人牵着一个小孩。后面跟着一个身子细长的木偶，还有一个醉醺醺的酒鬼。
最后面，还有一对双手插兜的双胞胎。
忽然，领头的勇者停下脚步，视线落在照相馆的招牌上，杜一睿不由得紧张起来。
“照相馆？我们去拍一张照片吧，我们还没有合照呢！”木羡提议道。
“好啊好啊！”小石头兴奋地回答。
“嘁，这有什么好拍的？要我说，不如买个全自动设备，还能随时记录战斗画面。到时候发到星网上，狠狠圈一波粉丝。”赵空明说。
今时不同往日，现在异种生物遍地，而三方势力又处于混战状态，无暇顾及民众。
许多城镇都发布了“清除周边异种生物”的悬赏任务，靠着丰厚赏金，赵空明混得风生水起。
青蛇也跟着点头。
“还是纸质的比较有情怀，拍吧，拍了我要把它做成怀表挂在胸口。”洛霞说。
言涛兴致缺缺：“我现在这个鬼样子，你们猜猜我有兴趣拍照吗？”
“记录一下嘛！你这个造型，可不常见的！”木羡咧嘴一笑。
“木羡，你可不要搞独裁哦，我们举手表决。”赵空明急忙说。
木羡点头：“行啊！现在是三比二。”
“怎么就是三比二，小青也反对，是三比三！”赵空明急忙打断，他肩上的青蛇吐着蛇信子表示不满。
“对不起，小青，是我的错。那现在是三比三，胜利，凯旋，你们怎么选？”
江胜利说：“我投反对票。”
江凯旋说：“那我投赞成票。”
江胜利撇撇嘴：“啧，看来我们还真是没默契。”
江凯旋没反驳，无所谓地耸耸肩。
“好嘞，现在是四比三。”赵空明说完，将目光投向酒桶，“酒桶，你怎么选？”
“我？”酒桶喝得晕晕乎乎的，说话就连舌头都捋不直。
打胜仗回来，热情的居民们为他准备了许多美酒，酒桶走一路便喝了一路，现在已经摇摇晃晃找不着北了。
“对，你怎么说？”木羡问，“就差你一票了，这很关键。”
“按我说，拍不拍照都那样，我……”酒桶刚想说话，忽然顿住。
在漫长的等待中，他发出一个极长、极为响亮的嗝。
“嗝——我弃权。”
“你不能弃权！”赵空明说。
“赵空明，你输了就想耍赖？”木羡质问道。
“我哪有？你想多了，不就是拍张照片吗？拍就拍！”赵空明说完，大步流星地往照相馆里走去。
木羡经过杜一睿身边时，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辛苦师傅了！”
“不……不辛苦。”
杜一睿有些恍惚，这就是勇者吗？跟想象中的完全不一样。
很快，杜一睿回过神来，在房间里翻找出自己最好的设备，用镜头布仔细擦拭起来。
他要拿出最好的状态进行拍摄！
“这样站可以吗？”
“可以可以，然后，那位先生，你再靠近一点。”
“赵空明！你踩我脚了！”
“你不知道往那边挪一挪吗？”
“师傅，给我们多拍几张，我们到时候选选。”
“好的好的。”
照相馆内闹哄哄一片，外面围满了居民，里三层外三层地看热闹。
“来，看镜头。我喊：3、2、1，你们喊耶。”杜一睿的手放在快门上，他说不清自己现在是什么心情，只觉得心跳得快，呼吸急促，仿佛全身血液都在沸腾。
他隐隐约约意识到自己是在见证什么很重要的时刻。
这也是他喜欢摄影的原因。
“3、2——1！”
“耶！”
“咔嚓”一声，镜头定格下美好的瞬间。
杜一睿将大小不一的照片打印出来，贴膜、裁剪，最后郑重地交到木羡手中。
木羡结完帐，拿到照片笑了：“谢谢你，拍的很好，我很喜欢。”
杜一睿紧张得说不出话，半天才结结巴巴说出一句：“你……你们满意就好。”
望着众人离去的背影，杜一睿受到了极大触动，久久伫立在原地。
谁也不知道，这是他们最后一次合照。
贵族、军方、内阁斗得你死我活，死伤无数。
随着神交子出现得越来越频繁，联邦异种生物遍地，民不聊生。
最先异化的是小石头、后来是双胞胎，再然后，言涛、酒桶……
木羡捡起废墟之上的怀表，按下按钮，“咔哒”一声，怀表前盖打开。
表盘指针已经停止转动，前盖内侧凹槽里嵌着一张合照，色彩明亮，一看就知道刚照没多久。
木羡觉得鼻子有些酸，但她不想表现出来，只能紧紧咬住下嘴唇。
洛霞也死了，她的污染值达到100，彻底丧失理智。
污染值达到100是不可逆的，在洛霞彻底毁灭城市之前，木羡做了一个残忍的决定……
一旁的赵空明害怕木羡支撑不住，搂住她的肩膀。
“没事，我没事。”木羡将怀表小心翼翼地收进口袋，“我们找个地方，把……洛霞姐，给埋了吧。”
“好，还有我呢。”赵空明说。
***
画面一转，赵空明的污染值已经达到99。
木羡扛着重剑，借助残垣断壁一跃而起。如两人初见一般，重剑卷起万千星辰，劈向赵空明。
赵空明理智全无，一双眼睛迸发着耀眼的光芒。四周皆是石像，他巨大的蛇尾横扫而过，石像被击得粉碎！
两人打得天昏地暗，最后，木羡将赵空明引到一处商场废墟。
在赵空明飞向木羡的瞬间，木羡身子一闪，赵空明与试衣镜对个正着，身体开始迅速石化。
木羡知道赵空明的弱点。
虽然赵空明的第二异能是【镜】，但使用【镜】时，赵空明只会盯猎物，从不直视镜面。偶尔失误，余光瞥到镜面便会将自己石化，所幸石化时间只有一个小时。
木羡抱起那尊石像，叹了口气：“好朋友，我会给你挑一块没人打扰的风水宝地。”
虽然赵空明已经成为石像，但他的污染值没有达到100，事情或许还有回旋的余地。
木羡心中藏着隐秘的期待，说不定哪天，她会找到恢复赵空明的办法。
这时，从废墟里钻出一条委屈巴巴的青蛇，它飞快攀上木羡的腿，用脑袋蹭着木羡。
“你要陪他？”木羡问，“他可能永远醒不过来。”
青蛇点头，大颗大颗泪水从眼中滚落。
木羡从未见过青蛇这样的异种生物。虽然木羡一开始想要杀死青蛇，但久而久之，她发现青蛇是个异类。
异种生物的本能就是吞食其他动物、获取能量变强。而青蛇，更像人类。
木羡沉默了，这是她第一次看到蛇流泪。
良久，她说：“好。”
后来，勇者孤身一人踏上征途，阅尽千帆。
在污染值即将到达100时，勇者登上自己早已准备好的飞舰。
飞舰的目的地早已被锁定，无法更改：那颗星球位于Nx-1黑洞深处，接近视界，是木羡为自己选定的墓地。
在酿成更大的灾难之前、最后一丝理智残存之时，飞舰关闭，驶向那个几乎不可能逃离的黑洞。
***
海岛上，木羡按下怀表按钮，前盖“咔哒”一声打开，里面嵌着一张小小的、泛黄的合照。
木羡忽然沉默了。
赵空明问：“所以小青呢？你们有看到小青吗？”
苏川沉思片刻，说：“我们在石室里确实看到了许多小蛇，但没有青色的。它们并未开智，只是一味地攻击。”
谢云飞点头，仔细回忆石室里的经历：“它们是黑色的，只有两根手指那么粗，身形细长。和你们说的那种体型巨大的青蛇，完全是两个品种。”
“过了一百四十七年，说不定小青觉得你没盼头，自己出去吃香的喝辣的去了呢。”木羡合上表盖，将怀表挂在胸前。
“你才没盼头，我这不是醒了吗？”赵空明回怼道。
苏川看向赵空明，若有所思：“还记得，那个时候你给了我七十颗神交子吗？”
“记得。”
“上一轮游戏结束，所有神交子消失。你体内的神交子，是新游戏开始，被人为一点点搜集、放进去的。”苏川看向赵空明，“你说，谁会这么好心、不辞辛苦呢？”
一个念头电光火石间击中赵空明，他脱口而出：“是小青！”
“你曾说这个游戏是必死局，神交子会持续污染环境、污染生物、污染人的心智……让世界越来越混乱。我想我找到了解法。”苏川说着，解开腹部缠绕着的一圈圈绷带，那是梦屿给她绑的。
“有小刀吗？”苏川问。
谢云飞抽出腰间匕首，递过去。
原本被宁芝破开的伤口，早已在神交子的作用下完全愈合。
刀尖划破皮肤，鲜红的血向下流淌。
苏川从身体里取出一颗雪白的神交子，众人的注意力被瞬间吸引。
白色圆珠在苏川手中发出五彩华光。
“你是怎么做到的！？”赵空明不可置信地开口，“这……”
“是梦屿给我的。就想小青想救你一样，他也想救我。”苏川说，“神交子影响人，人也会影响神交子，最纯粹的信念可以让它变回原样。”
“小青……”赵空明意识到什么，喃喃道。
找到了破局之法，众人却没有想象中开心。
海浪一下又一下，轻轻拍打着沙滩，将白色泡沫越推越远。沙滩上停着燃料告罄的飞舰——他们无法出去。
内外时间流速不同，等他们出去，外面又会是何种光景？游戏会不会就这样结束？
“说不定，到时候我们就成Npc了。”苏川打趣道。
“苏川姐，到时候，你肯定是大boSS。”谢云飞说。
“我也觉得。”木羡一把抱住苏川，“我们是两只大boSS。给我们组合取个名吧？叫什么比较好？海滩双怪怎么样？”
“不要，好难听。”
***
时间回到几个月前。
Nx-25星，两名盗贼在一片连绵的山脉前驻足。
“你的异能显示这里有宝物？真的假的？这里放眼望去全是山，连个洞都没有！”
“嘘，嘘，小点声。别被保安抓到了。”
“宝物在哪儿？快说，别磨叽。”
“我的异能告诉我，就在里面。”其中一个盗贼走上前，拿工具敲了敲山体，眼睛一亮，“是空的，里面肯定藏了好东西！”
“这……可这怎么进去呢？”
“小问题，我带了炸药。”
只听得“轰——”地一声，碎石飞溅，一条狭窄、黑暗的通道出现在两人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