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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知禾把目光从纸条上移开,看向温娆。

她没有出声安慰。

现在的温娆不需要那种轻飘飘的东西。

沈知禾直接走到床边,弯下腰,在床底下摸索几下,把那根沾了灰的半截木棍掏了出来。

她走回去,把木棍啪地拍在温娆手边。

“拿好。”

温娆低头看着那根木棍。

棍子前端还有一点泥印子。

她慢慢伸出手,握住。握得很紧。

“这两张纸条是一伙的。”

沈知禾从灰皮本里抽出昨天周晓云信里夹着的第一张纸条,把两张横格纸并排放在桌上。

“边缘撕口能对上。墨水浓淡也差不多。字是同一支笔、同一口气写的。”

顾砚之问:“说明什么?”

“说明这个人,早就在暗处给我们排好了局。”

沈知禾看着那些字。

“第一张塞进红星的信里,是试探。第二张放在底单夹层里,是等我们自己找过来。”

她抬眼。

“他在告诉我们,你们走的每一步,都在我眼皮子底下。”

温娆咬着牙,牙床发出咯吱一声。

“省城档案馆是想进就能进的?”

她突然转头,死死盯着谢明川。

谢明川被她盯得往后缩了一下,后背撞在椅背上。

“不是。但物资系统的历史底单,有些允许系统内部高级别干部申请查阅。”

他解释得很艰难。

“只要有正规名目,比如核对工龄、补发记录,就可以把这一卷拿出去看。看完再还回来。谁也不知道里头多了一张纸条。”

“好,好得很。”

温娆笑了起来。

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她猛地提起木棍,在手心里颠了两下。

“老子在红星的时候,没人敢拿我娘说事。到了省城,这帮躲在纸堆里盖章的畜生,居然敢拿我娘要挟我。”

温娆抬头看沈知禾。

她眼睛里没有眼泪了,只有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沈知禾。”

“说。”

“我不回红星了。”

温娆一字一顿,字字砸在地砖上。

“这事没完,我他妈哪也不去。我要留在省城,查粮票这条线。我要亲眼看着这只盖章的手,怎么被剁下来。”

沈知禾看着她。

两秒后,她干脆点头。

“那你就住这儿。”

温娆扫了一眼这个不到十平米的临租屋。

“你这屋就一张床,中间还塌了个坑。我住哪?”

“打地铺。”

沈知禾回答得毫不犹豫。

“黄素琴昨天给我找了点旧纸板,铺地上能隔潮。等联络点那边收拾出来,咱们再搬。”

温娆看着那张窄小木板床,又看了看旁边满是灰尘的空地。

她把木棍竖在地上,身体靠了上去。

“行。地铺就地铺。总比被人骑在脖子上拉屎强。”

温娆转头,看向窗外。

外面的街景在冷风中灰暗又陌生。远处机械厂大烟囱里的黑烟被风吹得七零八落。

“我以前总觉得,省城是别人的地方。”

温娆声音放轻了些。

“这儿马路宽,楼高,连看门的大爷都鼻孔朝天。我觉得这不是我待的。但现在看看……”

她冷哼一声。

“这破地方,也就是个可以查账的账房。只要是账,就有人欠。欠了,就得还。”

沈知禾走过去,把两张横格纸条叠在一起,像收什么脏东西一样,塞进灰皮本最后一页。

啪。

本子合上。

本子边缘压住窗台上的破搪瓷盆。

那截刚种下去的薄荷根,叶片还在打蔫,但泥土被压得很实。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它颤了颤,没有倒。

沈知禾转身,看着屋里的几个人。

“既然不走了,今天就分账。”

温娆一愣:“今天?”

“对,今天。”

沈知禾指向桌上的调拨记录。

“温娆,你和谢明川对粮票线。把温氏母女那一页前后三个月的救助粮调拨全抄下来。谁批的,谁审的,谁领的,缺一笔都不行。”

温娆低头看那份旧档。

手里的木棍被她攥得更紧。

“行。”

沈知禾又看向顾砚之。

“顾砚之,陈宗元这边,我要西郊煤渣巷的地址、家庭成员、近三年出入医院和仓库的记录。能查多少查多少。”

顾砚之点头:“我去经侦科调。”

“我去机械厂。”

温娆立刻抬头:“我跟你去。”

“不用。”

沈知禾拒绝得很快。

“联络点不能空。刘小英那张家暴求助单子还没填,黄素琴还要找人来糊窗户。你要查粮票,就先把这堆资料咬住。档案馆的借阅期拖不得。”

温娆皱眉。

“你一个人去机械厂?那里头现在全是一锅烂粥。马建业在那儿被抓,陈宗元虽然退了,但那边还有人。你这是踩着人家尾巴过河。”

“怕什么。”

沈知禾拍了一下棉袄口袋。

那里装着那枚包裹灰布的旧纽扣,硬硬的一点。

“孙长河拿名单买我走一趟。这买卖划算得很。”

她不是去送温暖的。

她是去把那池烂泥搅起来。

既然那张暗网在看着她,那她就走到灯最亮的地方,走到陈宗元起家的地方,给他们看个清楚。

“孙小燕先问,陈宗元也问。”

沈知禾定下调子。

“今天收账,明早去西郊。”

这声音落在破败的临租屋里,比外头的风还硬。

“明天一早,我去西郊。”话音刚落,温娆手里的半截木棍在地上重重拖了一下。

刺啦。

木头划过地砖上的泥沙,声音发涩。

温娆没再提要跟着去的事。她把木棍靠在墙角,转身去拆那一叠黄素琴找来的旧纸板。纸板硬,上面还沾着点不知哪来的机油味。她用脚踩着纸板边缘,用力一撕,嘶啦一声,撕成两半。

“你睡你的床。我打地铺。”温娆把纸板在地上铺平,一层叠着一层,用脚尖碾平翘起的角。“老子当年在乡下,连漏雨的牛棚都睡过。这地砖起码干爽。”

沈知禾没拦她。

她走到那张床板塌了一个坑的小木床边,合衣躺下。被子很薄,里面絮的棉花早就成了死疙瘩。她没盖严,只是拽过一角压在肚子上。

屋里唯一的煤油灯被温娆一口气吹灭。

黑暗瞬间糊住了眼。

沈知禾睁着眼睛看着透风的窗台方向。那里有一团模糊的黑影,是那盆刚种下去的薄荷。风从窗缝里挤进来,吹在脸上像刀片刮过。

她把手揣进粗布棉袄的内兜。隔着两层布料,指腹按在那枚包着灰布的旧纽扣上。

硬。冷。十字形的缝线痕迹硌着指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