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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8章 那时的事你记得多少?

公主府。

薛容绣刚从外头回来,与元嘉说了几句话。

元嘉眸光一转:“你兄长亲自接的案卷?”

薛容绣点点头:“阿兄说案卷从刑部递到宫中,顺利得不像话。”

元嘉若有所思。

陛下将此案定性,是不是就不予追究了?

“柳娘子近日在做什么?”

薛容绣答:“都待在院中,不曾出门。”

元嘉:“……好,你且再等一等。”

薛容绣知道她说的是什么。

于是应好。

她已等了这么多年,不差这一会儿了。

元嘉起身准备去找柳栖微。

先拐道去了公主的院子。

苏蕴真住在公主院子东厢南间。

元嘉穿过正院东侧的月洞门时,苏蕴真真巧往这边走来,经过廊下那丛矮脚海棠时微微低了一下头。

元嘉喊一声:“苏姑姑。”

苏蕴真抬头看到她:“郡主?”

元嘉两步走到苏蕴真面前,没有绕弯子:“姑姑,那天我托您要的那份中暑官员名单,可有了?”

苏蕴真眉心微微一松:“下官托考功司的孙大人去调了,但孙大人只送来一部分,还有部分说要过过几日。”

“送来的在哪?”

“下官屋里,郡主随我来。”

元嘉跟苏蕴真进了屋,苏蕴真从案角那摞文书里抽出一份折好的册子,递给元嘉:“这里是今年考功司登记在册的一部分中暑官员,共一十七位,名字、官职、所属司署、病休起止日期,都在上头了。”

元嘉翻开册子,目光在一行行名字上扫过。

然后将册子合上,收好。

元嘉笑道:“多谢姑姑,姑姑可帮了我大忙了。”

苏蕴真默了片刻:“……郡主那日说若看到这份名单便能知晓,下官多想了几分。”

元嘉侧头。

苏蕴真说:“因着郡主前些日子,还提到了林大人。”

“下官自作主张查了十几年前,林大人之案涉及到的所有官员和经手官吏。”

“这份名单虽不全,但除了已经告老的,其中人员和这份名单大多和其相重叠。”

元嘉实话实说:“是。”

“郡主早知道。”

是肯定的语气。

元嘉没隐瞒:“我也是才猜到的。”

“公主还未回信……您,别轻举妄动。”

好歹也是看着元嘉长大的,苏蕴真对元嘉的性子也有几分了解。

元嘉神色复杂的看着苏蕴真:“想来姑姑已经写信给阿娘了?”

苏蕴真坦然:“如今府里就您一个主子,若是为了旁人的事把自己搭进去,等殿下回来,下官没法向殿下交代。”

元嘉:“……姑姑得信我,我是有分寸的,我也不是为了旁人。”

最开始她为的是阿绣家的事,后来被牵到了这边,知情之下没法坐视不理。

她最珍惜生命了,还得留着这条命去找阿娘阿爷呢!

元嘉打着哈哈:“姑姑分明是自己想给阿娘写信,偏拿我做借口。”

苏蕴真:……

“总之,您谨慎为上。”

“我知道啦,有劳姑姑,也跟阿娘说放心。”

元嘉眨眼说:“这份名单先留在我这里,等过几日的送来,改日一起再还给姑姑。”

苏蕴真应了句好。

然后起身送她。

元嘉扬唇说:“姑姑留步,我自己回去就好。”

“这几日日头毒,您要出门,记得带伞和帽子。”

“得令!”

苏蕴真无奈。

她真是有点理解公主殿下。

“我回了,姑姑进屋吧。”

从苏蕴真那边出来后,元嘉才去找柳栖微。

她绕过月洞门时,侍女正端着一碟刚切的甜瓜从灶房出来,见了她正要行礼。

元嘉摆了摆手:“送到柳娘子屋里的?”

侍女说是。

“给我吧。”

侍女福身,元嘉接过碟子便往里走。

她今日穿的是天水碧的缭绫衫子,料子极薄,袖口只收了一道极窄的素边,走起路来衣料微微飘动。

到了门口,元嘉抬手在门框上轻轻叩了两下。

“柳娘子,是我。”

柳栖微抬起头,放下笔,去开门。

“贵主怎么这时候来了?”

大中午的,晴了两天,日头正毒。

元嘉跨进门,很浅的一丝凉意轻飘飘迎面吹来。

是冰鉴。

她把甜瓜搁在书案旁边:“膳房那刚切的,我路上遇到,就顺道拿来了,说是今年头一茬。”

“这天热得不像话,你倒还坐得住。”

柳栖微应了一声,拿起一片。

元嘉在月牙凳上坐下:“这屋子下午西晒,你怎么不把竹帘放下来?”

元嘉指了指西窗。

“放下来就看不清字了。”柳栖微顺着她的手看了一眼窗外那棵老槐树。

元嘉:“你若是怕灯油蜡烛不够用,我让人给你多送点,或者只管去找阿绣要。”

“阿绣你见过几次,在府里应当比其他人熟悉,我院里也有许多,她知道放哪儿,你问她便是。”

柳栖微连摇头,又说:“照明的有的,只是窗外那棵树正好遮住一半日头,也不算太热,没必要浪费。”

元嘉就没再说,只是提起:“不过好像在蓝田山上,东厢书房窗外也是槐树。”

柳栖微思考片刻:“是,不过山上屋外那棵槐树更高些,枝叶也更密,坐在下面一整个下午都不用挪地方。这里的槐树矮些,过了未时树荫就移到廊下去了。”

元嘉忍俊不禁:“听说你这些日子都没出过门,难道是光坐在槐树下研究这个了?”

柳栖微也一笑。

元嘉又闲话:“这棵树好像是我幼时移栽的,没几年,自然比不上山上。”

柳栖微不是个善谈的,只是绞尽脑汁,最后回一句:“……我也不太山上那颗有几年。”

元嘉撑着下巴看着窗外片刻,仿佛对着外头说话:“你被救到蓝田山上的时候才七岁吧?”

柳栖微却知道这话是对自己说的,把手从甜瓜碟子上收回来,放在膝盖上,答了句是。

元嘉:“我幼时的记忆已经分不太清是几岁了,不过七岁的孩童,记事已和大人无异了吗?”

柳栖微:“……您怎么忽然问起这个?”

元嘉转过头:“我是想问,那时候的事情,你记得多少?”

元嘉不知道该怎么和柳栖微开口。

但是再不说,就干脆别说了。

柳栖微过了很久才开口:“其实记得不多,只记得也是夏日,十几年前的夏日和现在一样多阵雨。”

她手指绕着衣角。

“那天也下了雨,院子里来了很多人,很吵,阿娘将我推进里屋,让我不要出来,我隔着门缝看见有人在翻阿爷的书架,把那些账册一本一本地往外扔。”

后来长大些才知道,原来那就是抄家。

她们家人口简单,除爷娘和祖母外,只有她一个小孩。

年幼想法天真,她想和家人一起面对,可后来有人和她说,只有她平安,爷娘也会欣慰,才能放心。

柳栖微只好把自己按在蓝天田上,努力活下来。

这些年她常梦到幼时的事。

柳栖微也知道知道他们家的罪名,她只是越想越不明白,阿爷多好、多谨慎的一个人,怎么可能做出这样不严谨的事情。

让整个下游的青苗都被冲毁,害得百姓的田地颗粒无收。

于是柳栖微拼命想弥补,或者说想证明点什么。

她二十多岁还未婚嫁,这些年只默默在蓝天山上研究怎么让坏田变好田,怎么种粮食能收得更多,研究水利灌溉,去补阿爷留下来的手书。

除了受阿爷影响,自来便愿意钻研以外,就是希望在这方面尽自己所能多做一点,才能有所宽慰。

“那再这之前呢?”元嘉低声又问,“你可有觉得你阿爷有什么异常,或者他有没有做什么事情,得罪什么人?”

柳栖微凝神回想:“您这么说,我似乎有些印象,那阵子阿爷回家确实比往常晚,有时候天都黑透了才进门。”

柳夫人还和她抱怨,说林大人不仅晚归,还总一个人坐在书房里。”

“有一天阿娘和阿爷生气,阿爷在书房里睡着了,还是我去给他盖衣裳,看见案上摊着一张图,那时不认识是什么,现在已经记不得了。”

“不过。”柳栖微很肯定,“阿爷性子温厚,不是与与人冲突结仇之人。”

元嘉一句一句听着:“那公告下来,你阿爷最后一次出门之前,有没有什么和平时不一样的地方?”

柳栖微想破脑袋:“没什么,其实若不是家中真的出事,这些事情在那时的我看来,根本算不得异常。”

不就是阿爷忙了些,回家晚些,与阿娘拌了几句嘴。

不过即便那时能想到……其实她也做不了什么。

元嘉把月牙凳调了位置,正对着柳栖微:“柳娘子,我是说如果啊,对你而言,‘真相’这两个词重要吗?”

柳栖微抿唇:“什么叫‘真相’。”

元嘉细细解释:“就好比‘善意的谎言’,隐瞒一件事可能会让一个人活得更轻松,那你觉得,是把真相告诉此人好,还是不告诉好呢?”

柳栖微隐隐约约明白了什么,但是又抓不太住。

但她很肯定的说:“我觉得这个人会想知道真相的。”

元嘉呼出一口气。

“您……是不是想和我说什么,这个人是我吗?”

元嘉惊觉她的敏锐。

其实这也不能算敏锐了。

她们相识小半年,元嘉除正事外,很少会去找柳栖微。

今日又东一句西一句,像是没话找话,也像为什么做铺垫。

而且元嘉在问柳栖微要不要跟她回长安的时候,也有隐晦讲了几句。

柳栖微深吸一口气:“您说吧,我能接受。”

她现在也没有活得很轻松。

幼时的打击太大,以至于她的行为思想倒像个垂垂暮已的老人。

元嘉将语言斟酌了又斟酌:“柳娘子。”

“嗯?”

“如果我说,你阿爷当初出事,是被人陷害的,你会怎么办呢?”

即便已在心中思绪转了千万,早有存疑,柳栖微还是似被击了一下,倏然站起。

手边盛放甜瓜的碟子被打翻,瓜倒了一地,汁水四溅。

她下意识说:“抱歉。”

碟子倒是没碎,元嘉将甜瓜重新捡到碟子里面盛放起来:“我等下让人来收拾。”

柳栖微也蹲下一起收拾,她神色倒是也不出滔天恨意或是悲痛欲绝,倒是还算平静的问:“是谁干的,您……有证据吗?”

元嘉:“自然不是空穴来风。”

她们捡好擦了手,元嘉从袖中取出一份折好的便笺递过去。

元嘉:“这是我托人查到的,算不上前因后果,但大致应当就是这样了。”

“当年在经手过你家那桩案子的人,名字也在上面。”

柳栖微低头看着那张巴掌大的便笺。

她看得很慢,像是在认字。

元嘉静静等着:“柳娘子,或者说,林娘子?”

元嘉问:“你原先的名字也很好听,如今是随你阿娘的姓氏吗?”

柳栖微尽量不失态,微微阖目又睁开:“……是。”

名是她自己取的。

栖”意为栖身、藏身。“微”意为微小、微弱。

她只要求自己活下去。

元嘉:“林大人不是失职,他是被人构陷的,至于原因,我暂时还没查到。”

但元嘉觉得,安王或许知道。

元嘉甚至还有些小庆幸。

事情已经过去这么多年,如果柳栖微不愿知道,她下一步也不清楚该怎么走。

柳栖微按着纸笺:“关中裴氏,我不在长安多年,但也略有耳闻。”

“贵主突然和我提起这个,是有什么我能做的?”

要不然说柳栖微聪慧。

“此事确实有我的私心,我偶然间发现有人在翻你阿爷的案卷,刨根究底,仿佛不挖完就不罢休。”

元嘉郑重:“我想让你见这个人,但是我不确定,他是好意还是抱有的吗其余的目的。”

“甚至我不知道他是不是知道你的存在。”

柳栖微站起来,对着元嘉行了一个极郑重的叉手礼:“您应当知道,我知道了这件事,就不能无视。”

她没有直接说见或不见,但答案已经藏在这句话中了。

窗外老槐树的枝叶正被午后的穿堂风摇得沙沙响,蝉声从树梢上落下来。

元嘉起身:“有你这句话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