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罗店没有包厢,元嘉每次来毕罗店,都爱坐二楼最靠里的那张矮案。
那张案几紧挨着西墙,背后是一扇常年半掩的旧窗,窗外是毕罗店靠近后巷一棵老槐树,枝叶探进来,正好遮住半边窗棂。
面又斜斜朝墙壁,除非有人刻意绕到她正面俯身来看,否则只能看见她的背影。
靴子踩在木板上,脚步声从一楼踏上二楼,至少三四个人的动静。
应当是有人说话的,元嘉她们坐得远了,听不清。
她今日本来就是过来,想听听有没有什么市井传言。
便偏了偏头。
三人都穿着半旧的灰蓝色直裰,料子是市面上常见的细棉布,个子二高一稍矮些。
肩线合身,腰间束一条深灰色腰带,步子稳当。他们没有往大堂这边来,而是拐进了走廊深处。
那边有一扇门,元嘉来这么多次,印象里从未被推开过,掌柜说是自家歇脚用的。
“贵客,您的冷蟾儿羹。”
跑堂的端着两碗冷蟾儿羹过来,笑眯眯地放下:“趁凉尝尝。”
元嘉压着声音问:“你们这有包厢吗?”
跑堂的忙答:“贵客恕罪!小店只这敞厅与二楼散座,不曾设得包间。”
“我瞧着那不是有一间?”
元嘉指了指走廊那边。
跑堂的脸上露出为难:“那是东家自己用的,偶尔来歇个脚。“
元嘉才问:“方才似乎有人进去?”
“贵客好眼力。”
跑堂解释:“进去的东家的一个亲戚,方才上来的,身体不大好,东家交代了不许打扰的。“
元嘉便点点头,拿起勺子舀了一勺冷蟾儿羹送进嘴里。
羹是凉的,甜丝丝的,入口滑润。
她没有再追问,跑堂的松了口气,又说了句:“贵客慢用。“
便端着托盘往楼下去了。
柳栖微低着头静悄悄的吃着自己的毕罗。
过了会儿,元嘉忽地站起来笑说:“我过去倒碗茶。”
柳栖微应了句好。
大堂里零星坐了几桌客人,元嘉穿过人群往走廊那头走去。
近走廊的角落有一张半人高的条案,上头搁着一只粗陶茶壶和几只倒扣的茶碗。
元嘉走到条案前,拿起茶壶慢吞吞地往自己盏里续水。
片刻跑堂的过来,哈着腰说:“贵客要添水叫一声便是,何必亲自过来。”
元嘉摆摆手:“我倒一碗就走,忙你的去吧。”
“那贵客有什么需要再唤某家。”
“好。”
跑堂的将肩上手巾一搭,又往别的地方去了。
元嘉喝着茶,余光一瞥。
从这个角度看得清了,门板是旧榆木,漆面斑驳,门框边缘有一道门板变形留下的缝隙。
元嘉歇脚似的侧身靠在条案边沿,目光落在走廊尽头那丛半枯的芭蕉上。
她站了好一会儿,都怕跑堂的又来问她。
门终于开了。
出来的却不是方才那几个穿灰蓝色直裰的,而是穿着赭石葛纱袍的一人,蓄着短须,看着倒有几分文气。
不一会那一行人中稍矮些的才从门内走出来,赭石袍紧跟着迈了半步上前,带着一种刻意的热络:“这边走,楼梯口光线暗,您留神脚下。”
对方微微颔首。
后头两个灰蓝色直裰也走出来跟上,赭石葛纱袍走在最后面。
元嘉手拿着茶碗,余光时刻关注那边动静。
跑堂的终于从另一边过来说:“客官可喝好了?需要某家为您那桌上一壶水吗?”
元嘉:……
服务倒也不必如此周到。
听到这一声,那边人往这边瞧一眼。
元嘉背对着他们,只对跑堂的点了点头,只能又回到柳栖微一桌。
包厢那。
那些人下了楼梯,期间没再说一句话。
一楼掌柜已经看见他们了,正笑着往这边迎过来。
矮灰蓝直裰朝跑堂的点了下头:“茶钱多少?”
掌柜的连忙摆手:“您太客气了,我哪能收您的钱。“
赭石葛纱袍忙道:“我来我来。”
他伸手去摸荷包。
矮灰蓝直裰直接丢了一角银锭过去,便转身走了。
赭石葛纱袍手一顿,看看掌柜又看看矮灰蓝直裰,忙跟上。
掌柜的收好银锭,赔着笑脸说:“几位慢走啊。”
仇内侍跨出碧螺店大门,街面上人来人往。
赵大人跟上讨笑说:“中贵人,方才那桌的茶钱原该下官结的,怎么能让您给呢。”
仇内侍微微眯眼:“大人头一回来碧螺店,老奴便做一回东。”
“赵大人,这家的毕罗,您觉得如何?”
赵大人忙应:“炒得脆,火候刚好,不焦。”
仇内侍嘴角微动,走到楼梯最后一阶时偏过头看了赵大人一眼。
“那就好。”仇内侍收回目光,抬手理了理袖口,“老奴还怕不合大人口味。”
赵大人赔笑:“下官对吃食不挑。能入口的,就都是好东西。”
仇内侍笑一声。
“大人不必如此,您是个聪明人,陛下让您办的事,您办好就是了。“
赵大人连连点头:“下官记下了。”
仇内侍便没再说话。
两人走到东市尽头那条巷口,仇内侍的马车停在那里。
后头跟着的侍卫上车辕驾车。
仇内侍也踩着脚凳上了车,掀开车帘。
赵大人:“中贵人还有和指示?”
仇内侍微微一笑:“对了,陛下说了,那位的位子空出来之后,就是您的,后头的事,全凭您自个儿掂量“
赵大人赶紧朝皇城的方向拱手:“劳中贵人替下官谢陛下圣恩,下官一定竭尽全力!”
仇内侍点头:“不必相送。”
“中贵人慢走。”
帘子落下。侍卫甩了个鞭花,马车辘辘地碾过青石板,拐过巷口,汇入朱雀大街上的车马人流里。
赵大人直起身,站在巷口的日头底下,脸上露出一抹笑。
宫城。
仇内侍的马车安上门外横街上停下。
他从车厢里出来,站在车边理了理袍上坐出的褶子。
守门的小黄门正靠着门柱打盹儿,听见脚步声猛地一个激灵,刚要张嘴请安,被仇内侍一个眼神压了回去。
仇内侍进了门向西拐,穿过两仪殿北面的横街,朝甘露殿走去。
到甘露殿前时,廊下的小黄门正踮着脚往檐角挂新制的铜铃,见他来了赶紧放下来,压着嗓子说:“仇翁安,陛下还在看折子,没午歇。“
仇内侍又整了下衣袍,在门前站定,躬下身,将声音递进去:“皇上,老奴回来了。“
里面安静了片刻,然后是御笔搁在青玉笔架上的声响,轻轻“嗒“一声。
“进。“
仇内侍推门进去,反手把门掩上。
殿里没有旁人,连伺候茶水的宫人都被打发了出去。
只有一个约莫十二三岁的小太监站在角落的阴影里,垂着头,一动不动,像件摆设。
李惟乾坐在案后,手里捏着一封折子,目光落在折面的字上。桌角的茶已经凉了,茶叶沉在杯底,颜色浓得像墨。
仇内侍走到案前三步处站定,没再往前。
李惟乾翻了一页折子,开口时声音不咸不淡:“见着了?“
“回皇上,见着了。“
“怎么说?“
仇内侍垂下眼皮,把话理了一遍,才开口:“回陛下,按您的吩咐,只提了段家那位调包石料的事已查实,只是分量上……还差些意思。“
李惟乾批折子的手没停。
“至于裴大人,老奴原话说的,'赵大人从前在段府待过,他们家那些上不得台面的账,您比刑部清楚。'“
“裴大人病得巧,才说了宫中那件厌胜之事和那位有关,这个关头,偏偏就病得不轻。”
“赵大人问了老奴一句:'裴大人是真的病了?'“
仇内侍躬身:“老奴没答他,陛下要他写什么他就写什么,至于旁的不该他问。“
李惟乾终于抬起眼来,目光从折子上挪开,落在仇内侍脸上。
那双狭长的眼睛里没有什么情绪,只是看了他一会儿,然后淡淡问了一句:“他没再问别的?“
仇内侍应:“赵大人只说,三日之内,裴大人昏迷之事的前因后果,会递到刑部。“
仇内侍又补了一句:“赵大人是个明白人。“
李惟乾把折子合上,随手丢在案角,往椅背上一靠,抬起手来揉了揉眉心。
他“呵”一声:“朕倒是更好奇,在这个节骨眼,真的‘谋害’朕的诸位臣子的那位幕后黑手,究竟是谁。”
这话仇内侍没敢回。
李惟乾仿佛自言自语:“那些在牢里的,手伸不了那么长。“
“外头替他们办事的人,朕查了,都是些小鱼小虾,没那个本事调出连太医都看不出的毒。“
是的,李惟乾很肯定,是毒不是病。
能在几夕之间让他这么多臣子全部倒下,他可不相信什么巧合。
看着仇内侍在底下低头躬身的样子,他哼一声,摆摆手。
仇内侍知道这就是“可以退下“的意思。
他行了礼后退三步,转身往门口走。
手搭上门闩的时候,身后传来李惟乾的声音,不高不低,像随口说的:
“仇德。“
仇内侍停住,转过身。
李惟乾没有抬头,目光还在那封折子上,但嘴角有了一点若有若无的弧度,看不出来是笑还是别的什么。
“今天的茶,好喝吗?“
仇内侍垂着眼,答得很快:“回陛下,那家店茶叶寻常,配不上宫里的手艺。老奴尝了一口,便没再动了。“
李惟乾:“那你觉得,赵知砚喝出什么味道来了?“
仇内侍的呼吸顿了一瞬。
李惟乾当然不是在问茶。
他是想问,今日之事,赵大人能看出来多少。
仇内侍想了片刻,声音比方才沉了一分:“……奴才记下了。“
他会去盯着。
“去吧。“
仇内侍行了礼,退了三步,转身拉开门闩。
他站在廊下,低头看着自己脚背上的光斑,慢慢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吐出去。
另一边。
元嘉一行人又略坐了一会儿,才回公主府。
田先生已在二院侯着了。
元嘉得知后让田先生直接来暖阁。
“看见了?”元嘉问。
田先生低声说:“第一家是裴府,主院一位小郎君身边人多,看不太清,吃的药渣应当就是中暑的尝配。”
“东三院一位倒是看到了,面潮红、唇暗紫、冷汗凉,瞳孔涣散畏光。”
这一串元嘉也听不懂。
她扶额:“先生可直接说,是你配给我的那几粒药吗?”
田先生严肃的点点头。
他甚至想问,这是不是元嘉干的。
但他不敢。
不过如果是元嘉干的,为何今日又要让他过去?
元嘉不知道田先生已经心思百转千回,自顾想了片刻,叹口气。
很好。
她就说这是个疯子。
那些药丸,她尽数给了安王。
长安城这段时日的杰作,除了安王,还有谁?
“先生这种药,是必须服用才得以见效吗?“
田先生微微一怔,随即摇头:“不是。“
元嘉抬眉,等着他说下去。
田先生斟酌了一下措辞,才道:“这药有两种用法。若入口入腹,药力行至血分,便会显出汗凉、唇紫、瞳孔涣散之象——这便是今日我在裴府东三院见到的那位小郎君的样子,起效快,症状深,像重暑。“
他顿了顿,又说:“但若只是沾染皮肤,比如抹在杯沿、或者混在洗脸水里,药力便只停在肌表,也会潮红、发汗、倦怠,但唇色不会发紫,瞳孔也不会放大。看上去……更像是轻暑,或者连日劳累后的虚乏。“
元嘉的指尖在桌沿上停住了:“所以……吃下去是一种样子,沾到是另一种样子?“
“是。“田先生点头。
元嘉沉默了片刻,忽然问:“今日先生在各府走动,可曾留意到……这两种样子,分别出现在哪些人身上?“
田先生回忆了一瞬,如实道:“裴府东三院那位,当是服用的,其它七家里面,有三家的病人症状深,像是服用的。另外四家,沈某见到的都是轻症,只是汗多倦怠。“
元嘉轻轻呼出一口气,往后靠在引枕上。
又问:“今日先生在各府走动,可有留意到别的?”
田先生认真思索一瞬,实诚的摇摇头。
元嘉:“沈先生今日也辛苦了,回去歇着吧。”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