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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中文网 > 其他类型 > 只得徐妃半面妆 > 第一百一十六章 上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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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初三。

上巳节。

建康大大小小的湖河水溪畔,满是手执兰草的男女老少,都赤足踏水而行,祓禊拂不祥。

青山绿草间,亦遍布熏香簪花的男女,正游春玩闹。

而朱门白墙,清幽雅致的庾信府邸内,一众东宫学士三五成群,着春衣新衫相携而来,俱为宾客。

“春风动春心,流目瞩山林。山林多奇采,阳鸟吐清音。

绿荑带长路,丹椒重紫茎。流吹出郊外,共欢弄春英。

罗裳迮红袖,玉钗明月珰。冶游步春露,艳觅同心郎。

春林花多媚,春鸟意多哀。春风复多情,吹我罗裳开。。。”

悠扬婉转的歌声流出歌女鲜艳红唇,绕过鼓瑟吹笙的乐工,缠绵眷恋于舞姬浅粉深白的如烟长袖间,藏了醉眼横波,落在锦宴雅席中。

锦屏纱薄,侍从持扇,香炉生烟。连绵望不见边际的檀桌绣毯弯弯绕绕,沿着曲水一路铺排,仿佛要到天尽头。偏生曲水清溪旁,又遍植密簇秀美的芳草香花,桌案隐于其中,似至九天仙境,如见神女妙姝。

举樽对酌的学士们边饮边赞,“上浮柳丝随风袅,下随香云金盏间,子山此宴,真足风雅矣。”“绿酒飞红,醉卧芳丛,人生乐事复几何啊!”“子山兄,小弟敬你一杯。”

庾信连连痛饮,飒爽痛快。偎在他身边的却并非娇妻美妾,而是个青衣美少年,唇红齿白,双目澄澈,似乎有些胆怯,只捉住庾信的宽袖半低着头,引得前来敬酒之人频频窥探。

坐在庾信下首的徐陵却略有不足般,对着暖融融的春日轻叹,“万事皆足,惟少一清音耳。”

庾信忙问道,“是何清音?”

徐陵看了眼弹琴鼓瑟的乐工,“既鼓琴瑟,当吹洞箫玉笛相伴。”

“这有何难?”庾信仰头一笑,搂了搂自己身边的少年,又吩咐美貌侍女,“德茂最善演洞箫,快取玉箫来,与诸位一饱耳福。”

“是。”那婢女娇柔应声,款步而去。

“德。。。德茂?”徐陵结结巴巴的傻愣在当场,又赶紧朝那少年拱手,“怪道如此眼熟,原来是都乡候,下官未及见礼,还请恕罪。”

“无妨。”少年挑起眼角,羞涩的躲进庾信怀里,那霞姿月韵,玉树风流之态,竟真是萧韶。

徐陵赶紧举樽喝了一大口酒,才勉强压住惊诧,看向庾信的眼神满是佩服。

席间官吏也都借着歌舞丝竹声的掩盖,窃窃私语起来,“庾学士可真有艳福。”“胆子也不小,那可是都乡候啊。”“有什么关系?庶出远支,无人深究的。”

须臾间侍婢已取来玉箫,又得十余美姬沿岸绕芳丛添酒,清风带着酒香,吹皱碧波,撩起萧韶长袖。青鸾鸣玉之响自洞箫中倾泻而出,和美高越,竟是春秋古曲凤鸣。

萧韶乌发青纱,玉貌丹唇,飘飘然有超尘出俗之姿,似欲登临而去,不但众人如痴如醉,连徐陵也看得发起傻来,“都乡候风姿绝世,莫非真乃乘龙仙人萧史转生?”

刘孝仪趁机打趣道,“若都乡候是仙人萧史,庾学士岂非成了公主弄玉?”

“扑棱棱!”

话音未落,府中所养数只仙鹤忽然张扬着翅膀扑跳而来,抖了徐陵刘孝仪一头白羽毛,引得宾客们哈哈大笑起来,萧韶也停下乐曲,笑得弯下了腰,被庾信抱回身边。

刘孝仪被刘孝威拉开,剩徐陵一人孤立无援,拍衣裳挥袖子的躲避仙鹤,跳脚尴尬而笑,“果真可引鹤矣。”

正欢乐非常间,忽有小厮快步而至,“诸位学士,宫中传出太子侍宴林光殿所作新诗一首。”

庾信接过那张抄篆而出的桃花纸,朗声读道,“芳年留帝赏,应物动天襟。挟苑连金阵,分衢度羽林。帷宫对广掖,层殿迩高岑。风旗争曳影,亭午共生阴。林花初坠蒂,池荷欲吐心。”

众学士顿时赞叹连连,“好!真好诗也!”“林花初坠蒂,池荷欲吐心。妙!绝妙!”“‘芳年留帝赏,应物动天襟’一句,亦颇有气势啊!”

“太子高才,臣等唯有拜服而已。”庾信打断了他们的交头接耳,广袖一挥,风度翩翩,“眼前即是曲水,诸位何不流觞赋诗,各展华采?”

众人纷纷附和,唯独徐陵不肯就范,“子山相邀,岂有不从之理?只是还需得主人先作,才好引客人才思啊!”

庾信捧起酒樽,一饮而尽,眼神飘向萧韶,“数杯还已醉,风云不复知。唯有龙吟笛,桓伊能独吹。”

众人都哄闹起来,“好!”“情深意浓,真乃绝妙好诗!”

庾信得意而笑,“来人,推觞!”

“是。”侍女轻抬素手,将醇酒倒入羽觞,放于荷叶之上,玉指轻推,便随波而去,“今日顺水流觞,随波而止,得觞者取而饮之,并赋诗一首,否则罚酒三觥。”

众人闻言,眼神便都落在那羽觞之上,眼见它顺流漂下,停在散骑常侍杨皦面前。

杨皦痛快的举起酒杯,仰头饮尽,在众人叫好声中,趁兴站起身来,望着明艳舞姬,背手赋诗,“红颜自燕赵,妙伎迈阳阿。就行齐逐唱,赴节暗相和。折腰送馀曲,敛袖待新歌。颦容生翠羽,曼睇出横波。虽称赵飞燕,比此讵成多?”

“好!杨侍郎出口便就,文采非凡啊!”最先出声赞叹的是个眼熟的士人,然而杨皦只记得他出身河东裴氏,却浑忘了姓名,只得以笑为谢。

那里众人称赞已罢,见侍婢推杯又行,不禁异口同声而拒,“诶,婢子且慢。”“诸位,杨常侍如此好诗,何不请徐庾二位相和?”“正是此理!”“二位快请,我等自罚一杯,洗耳恭听!”

庾信慢慢晃动手中酒樽,在期盼的目光中和诗,“洞房花烛明,燕余双舞轻。顿履随疎节,低鬟逐上声。步转行初进,衫飘曲未成。鸾回镜欲满,鹤顾市应倾。已曾天上学,讵是世中生。”

庾信本是位高权重,又得太子器注,便是做的不好,也能引无数称赞,更何况眼下斐然佳句出口。因而朝臣们咀嚼一二,都争相颔首赏鉴起来,“嘶!庾学士此诗独出心裁,真绝妙矣!”“鸾回镜欲满,鹤顾市应倾。已曾天上学,讵是世中生。啧啧,意境脱俗啊!”

萧韶眨着眼睛,虽然并未出言,却默默记下诗句,在心中回味揣摩。

徐陵见状发笑,“既然子山已成巅峰,我这遭就免了吧。”

他虽有推辞之意,众人哪肯轻易放过,纷纷催促起来。庾信身边的萧韶回过神,亲自斟了一杯酒,捧给徐陵,“徐学士千万莫要推辞啊。”

徐陵赶紧觑了一眼庾信的脸色,才拱手接过,“是,多谢都乡候。”

这里勉强饮尽,摸着下巴道,“十五属平阳,因来入建章。主家能教舞,城中巧画妆。低鬟向绮席,举袖拂花黄。烛送空回影,衫传箧里香。当由好留客,故作舞衣长。”

“好!”此诗一处,当即又响起阵阵咋呼声。

无限热闹风光中,那个令散骑常侍杨皦觉得眼熟的裴姓士人又靠近了他,“下官度支员外郎裴仁,出身河东裴氏西眷房,难道杨常侍不记得了?”

杨皦这才想起从前外任地方官时,曾与此人有过往来,赶紧笑道,“裴兄如此人才,岂敢相忘?”

裴仁也不绕弯子,当即话入正题,“下官早闻杨家女郎样貌人品出众,本该择日亲自登门拜谒,方显珍重,谁知今日一见杨常侍,便觉亲切。。。下官长子裴仁林,年方十岁,与令爱年岁相仿,若能成就好事,岂非美谈?”

杨皦微微一愣,方听明白这忽如其来的攀亲,不禁略作沉吟。他虽官位不低,可却出身天水杨氏,家门略次,自远不及弘农杨氏。而裴仁非但出身河东裴氏大族,所任度支员外郎更兼管军国财用,是个肥差。这般思索下来,与此人结亲,明显有百利而无一害。

杨皦虽当机立断,却仍略微矜持,不卑不亢道,“既蒙厚爱,还请裴员外择日过府相叙,以成佳话。”

“好,好。”

这里二人相谈正欢,却见天上两行大雁抖擞翅膀,展翅北去。

饮酒唱和,晃首高吟的士子们顿时个个抬头,丢掉金樽惊呼,“取箭来!”“拿弓来!”“正想着它,偏就来了,看我箭法!”

各人所带侍者纷纷奉上弋射之箭,箭鼻皆穿细绳,便于扯回垂死挣扎的大雁。

一时弯弓搭箭,名贵的矰缴箭飕飕而射,穿日破云,朝雁群而去,可惜十有九空,多无功而返。

庾信眯着眼睛,转箭横弓,两臂肌肉鼓起,猛地施放一箭,便听惊心哀鸣,一雁应声而落,扑腾着翅膀被侍从索丝取回,犹在嘎嘎痛叫。

萧韶望着头带白斑的大雁,双眼发亮,“竟是难得的白额雁,真标致漂亮。”

庾信既得意又温存,亲手将雁放进萧韶怀中,“今日上巳,还未备得节礼与君。便以此雁相赠,略表寸心。”

萧韶抚着怀中翅膀染血的孤雁,垂目敛眸,神情微动。

荆州。

熙熙攘攘的踏青百姓,或手折杨柳,或耳别兰草,皆潇洒出游。刚沐浴过的,身上还带着水的,都吹风而歌,逍遥自在。

昭佩和智远携手而行,也夹杂在人群中凑热闹。

智远体贴的为她遮挡过路人群,护着腰身避免跌绊,温声道,“夫人,慢些。踏青闲逛,怎么还急急慌慌的?”

昭佩左手执着香花,右手抓着一包热腾腾的翠色青蒿糕,边吃边跑,“我高兴,不行么?”

智远失笑摇头,追上前去,“既然夫人高兴,那便行之又行。”

昭佩丢掉香花,任凭行人踩踏尽碎,用空着的左手捉住智远臂膀做依靠,边走边道,“我想荡秋千。”

“可寺中何来秋千?”智远假装十分为难,“这实在令贫僧头疼。”

昭佩不顾四周针刺般的目光,猛地踮起脚,亲了他的侧脸一口,“还疼么?”

智远合掌浅笑,“一回寺内,贫僧就亲手缠搭。”

“那还不快走?”昭佩笑得花枝乱颤,扯住他快步而去。

瑶光寺。

智远是个决不食言的人,果然便在屋侧大树下开始动手,木板麻绳,鲜花藤蔓,忙得不亦乐乎。

昭佩则打着哈欠,带柳儿在湖边看鱼。

一个衣衫不整的小沙弥经过石桥,嬉笑着停下脚步,对昭佩合掌,“师娘好生清闲。”

这小沙弥是智远高徒,早已和昭佩混熟了。趁着四下无人,也常和这位‘师娘’攀谈几句,神情间便全无惊惧诧异。

昭佩扭头瞪他,“你这一身乱糟糟的,肯定也偷跑出去玩了是不是?看我告诉智远,让他打你戒尺。”

“小僧可是有正事在身,不是胡闹。”小沙弥不肯认罪,摸着光脑袋强辩两句,又忽然想起什么趣事,献宝般讲给昭佩听,“诶,说起来,小僧出寺时,正听说湘东王在搜山,差点没把衡山给翻过来。”

昭佩神色如常,不在意道,“哦,我也听说了,不是要寻什么宝物献给天子么?”

“欸———那还真不是。”小沙弥压低声音,“听外头的施主们说,好像是王宫丢了个人。”

柳儿忍不住打断他,“这就是胡说了,既丢了人,怎么不摹画像挂出来,倒白费兵马?”

“听说丢的是女眷,女眷如何能画像挂出去呢?岂不大伤风雅?”小沙弥压低声音,颇为神秘,“那些士兵家奴搜查的时候,个个神情急切,似乎身受严命。可若问他们,所寻何人何物,又都守口如瓶,不肯多言语半句。以小僧看,或许是什么爱姬跟人跑了吧,否则也说不通啊。”

柳儿闻言发急,却又不能表现出来,掩饰着讽刺道,“你这出家人,说起话来,怎么如此红尘世故?”

“哪里是小僧世故?实在是人人都在议论此事。”小沙弥理了理僧衣,又叹气道,“不过湘东王宫真是多灾多难,非但丢了女眷,还听说世子又病重了,命在旦夕啊!如今正全城寻名医呢。”

昭佩大惊失色,猛地上前一步,“你说什么?”

“湘东世子病重啊。。。”小沙弥被昭佩过于激动的反应吓得缩了缩身子,“夫人为何如此急切?难道认识湘东世子不成?”

昭佩回过神来,捂了捂剧跳的心口,强自镇定,“哦,不认识,我刚才只是没听清。行了,你去吧。”

“欸。”小沙弥奇怪的摸了摸后脑勺,轻声答应着离去。

? ?萧史善吹箫,作凤鸣。秦穆公有女弄玉,善吹笙,公以妻之,遂教弄玉作。居十数年,凤凰来止。公为作凤台,夫妇止其上。数年,弄玉乘凤,萧史乘龙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