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林间一层薄雪,似遮非盖,正逢冬狩的好时候。
春搜夏苗,秋狝冬狩,四时驰骋弋猎,是萧绎最不肯错过的。
湘东王出猎,自然人马煊赫,臣属军将,浩浩荡荡一大片,很快进了山。
张绾白皙的脸衬着厚厚的雪毛披风,透出几分红润,里面穿着软缎广袖,手上无弓,背后无箭,嘴里咿咿呀呀唱着不成调的曲子,骑在马背上一摇三晃,分明是个风流浪荡子,哪有半分打猎的模样。
放眼望去,扰攘的人群马堆中,十有八九都和张绾一副打扮。
“哎。。。呀呀。。。”张绾身边的白面郎君哀叫着,被侍从手忙脚乱的扶下马,“张内史。。。我闪了腰了,烦劳替我告声假,我就先回去了。”
说着拍了一下马背,“你这畜生,走那么快,想颠死我啊。。。哎哟。。。”
“嘶!”那马似乎很不服气,踏着蹄子昂头,长长嘶鸣了一声。
“呃。。。唔。。。”白面郎君一口气没喘上来,被吓得晕了过去。
后面的人早就叫苦不迭,瞧见这一幕,也都跟着叫的叫,昏的昏,个个闹着要告假回府,场面乱成一团。萧绎回过头来瞧见,脸上写满无奈。
王显嗣不满的小声嘟囔,“每回都是他起头,娘娘腔腔的。。。”
萧绎看了他一眼,只当没听见。
“诶诶诶!诸位,诸位!诸位听我一言!”张绾把马掉转过来,挥了挥右手,长长的袖口飞舞在雪景中,格外飘逸好看,“马到山前,哪还有回头之理?况且此时回转,岂不扫兴?诸位要真是支持不住,干脆在这儿歇一歇,温点儿酒,对酒当歌好不好?”
此言一出,大得众人欢心,场面立时忙乱骚动起来,“好好!”“来,把毡子铺上!”“你去笼点儿火!”“我还带了鱼乍!”“这儿有五味脯!”衣中袖中,侍从包袱中,转瞬掏出一堆美味。
张绾把他们安抚下去,苦笑着策马进到萧绎身边,“臣也无可奈何,王爷就带将士们去吧,臣在这儿陪他们喝酒好了。”
“得了,你穿成这样,肯定早有预谋。”萧绎扯了扯张绾那身漂亮的新衣裳,回头对着王显嗣叹气,“我们走!”
语罢一马当先,冲了出去。
“驾!”王显嗣也催动马蹄,带着兵将追上去。
冬季的猎物虽不比夏秋丰盛,却胜在林木凋零,白雪清净,让兽禽难以藏身。萧绎策马奔出不远,就遥遥望见三头狍子,两公一母,后臀的白毛在浅棕的身子上格外显眼。
萧绎“唰”的一声抽出箭,搭弓对准了最大的那头,连发三箭。身后“飕飕”风声过耳,王显嗣也射出三箭。三头狍子应声倒地,电光火石间,分辨不出谁射中了哪只。
小兵拎着猎物的腿回来,翻看箭上的刻字,“王爷射中两只,王常侍射中一只。”
“好!抬下去吧。”萧绎挥挥手,边展望四周情况边继续前行,“王常侍,你听说东宫的喜事没有?”
“听说明年开春后,太子要将妾妃龚氏之女,庐陵长公主,嫁给王漩。王漩是王锡之子,王琳之孙,也算门当户对。”
“我记得,王常侍有个小儿子,有三岁了吧?”
王显嗣跟不上忽然转换的话头,迟疑的看了看萧绎,“是,幼子珩儿,刚满三岁。”
“珩?”萧绎的眼睛转了过来,“王行珩?”
“正是。”王显嗣心里跳起来,他觉得萧绎的眼神有些不对劲,“怎么?这名字不好吗?”
“呵,不是不好,是我想给公子改个名字,不知王常侍可否愿意?”
王显嗣哪里敢说不,赶紧点头道,“王爷赐名,自然最好不过了。只是不知,是何好字?”
“琳,王琳的琳。”萧绎攥紧缰绳,加快了马蹄,他看向愣在原地的王显嗣,忽然笑起来,“怎么?王常侍害怕了?”
“不,不,臣遵命。”王显嗣反应过来,扯出一个牵强的苦笑,赶紧跟了上去。
后头的小兵窃窃私语,“王琳是儿子,那太子岂不成了孙子?嘿,咱们王爷可真会埋汰人。”“可不,幸亏。。。”小兵看见王显嗣刺过来的眼神,顿时闭上了嘴。
如今天寒食少,獴狸兕兔,狼狈虎豹之类的都难觅踪影,猎了半日,也只得三五獐子野雉,毛色尚算鲜亮,配上前面的狍子,收获不多不少,正好够回程。
萧绎闻见远处飘来的酒肉香气,知道那群人在胡闹,也想去凑个趣,便要调转马头。
“哇。。。嗷。。。”似豺似狗,带着婴儿尖利的声音,伴随着两道白影一闪而过。王显嗣低声喊道,“王爷,银狐!银狐!”
荆州地处偏南,狐狸本就不多,银狐更是十年难得一见,萧绎来不及多想,双臂一张,拉弓便射,“嗖!嗖!”
破风声带起两头银狐的哀鸣,小兵拎着脚提回来时,都还能喘息,灵诡的大眼中生机忽明忽灭,“王爷神勇,两箭皆中!”
“先别拔箭,否则血染了皮毛,就不好看了。这两张,给我完完整整的剥下来。”萧绎自得一笑,转眸看向王显嗣,“一张做王妃的生辰贺礼,一张送给王琳,当更名的贺礼。”
马队载着猎物缓缓而归,被围在卿士中的张绾半醉不醉,遥遥举起酒杯,“王爷!有好酒啊!快来!快来!”
冬日天黑得早,加上傍晚时雪越下越大,王显嗣回到府中时,天已全黑了。府中的灯火星星点点,映在雪上,泛着暖意。侍从牵走了马,他把狐皮夹在腋下,大步进门。
“夫君,你回来啦?”王夫人迎上来,一眼看见了雪白的皮毛,“呀!这么好的狐皮,哪里来的?”
“王爷猎来的,”王显嗣看她抱着狐皮,喜爱的摸来摸去,眉心愁容未减,“是给珩儿改名的贺礼。”
王夫人抬起头,望见他的脸色,不由诧异,“改名?改什么名?”
“琳,王琳的琳,琅琊王家,那个驸马都尉,中书侍郎,王琳。”王显嗣狠狠捶了一下桌案,长叹出声,“唉!这对琅琊王家来说,简直是奇耻大辱,咱们算把人给得罪透了!”
“那岂不是。。。”王夫人压了压心头震动,强自安慰夫君,“不过咱们跟琅琊王家没有来往,你又不是太子的人,也不算什么大事。可王爷。。。这又是唱的哪出?”
王显嗣接过侍女递来的热茶,咕噜噜喝了下去,“吏部郎中王锡,就是王琳的儿子,他可是跟张缵齐名的,可就是为人傲气了些,得罪过王爷。。。”他说着压低了声音,“我听张绾说,当初王爷以表兄亲戚为由,曲意结交,谁知那王锡却死忠太子,说了几句不客气的难听话。。。”
“唉。这种事,咱们也掺和不着,听王爷的就是了,”王夫人生性谨慎,一听牵扯到了太子,就不欲再多言,“说不准,咱们家这个王琳,也能做中书侍郎,驸马都尉呢。”
“阿父!阿娘!”稚嫩的少女声线从门外传来,王懿繁身上穿着半旧的棉衣,布料颜色却都好看,衬的小脸红彤彤的。
“阿父总算回来了,”她这两年长大了些,不再蹦蹦跳跳,但走起路来还是带风,裙裾像花一样旋转着,欢快地跑到王显嗣膝前,一把搂住了父亲,“阿娘说,阿父不回来就不能开饭,女儿好饿啊,肚子都饿瘪了。。。”
“诶?”那张银狐皮洁白无瑕,泛着水润的光泽,让人不得不注意,王懿繁飞快地摸了一把,眼中带着欣喜,“阿父,这是哪里来的?真好看!”
“王爷猎来的。”王显嗣看着女儿万般欣喜的眼神,轻咳一声,“王爷猎了两张,一张给了王妃,这张是特意给你的。”
“啊?给我的?王爷还记得我?”听到是给自己的,王懿繁连忙拿起来,围在自己脖子上,“真暖和。。。阿娘,你看,好不好看?”
“好,好看!我们懿繁天生丽质,穿戴什么都好看。”王夫人怀疑的看向王显嗣,被他前后不搭的鬼话弄得有些糊涂。可看着女儿高兴的样子,也不好当面质问,只能先岔开了话,“女儿啊,你不是饿了?走,咱们先用膳去好不好?”
王懿繁恋恋不舍的把狐皮取下来,“明蔷,好好收到我柜子里。”
那叫明蔷的侍女微微躬身,赶紧答应着抱走,王懿繁这才牵起王夫人的手,“阿娘,阿父,用膳吧。”
府中的灯影很快随着厚重的积雪熄灭,内外只余簌簌落雪声,偶尔夹杂着遥远的犬吠,也很快就隐入黑暗。
万籁俱寂后,只剩王懿繁的窗内还燃着一盏灯。他们家用不上蜜烛,只是沁了油的棉线,摇曳着发出暖光。
她用指尖在窗纸上戳破个小洞,冷风顺着灌进来,微拂过炭盆,引得火星明灭了一刹。灯光顺着小洞撒到窗外,勉强照出一点雪景,又白又糯的大片雪绒粘连着,一层层贴到地上,让她想起绵软香甜的白糖糕。
王显嗣的门第不高不低,家境不穷不富,但为人节俭,是不许半夜点灯的,更遑论冬夜里把窗上的竹篾纸戳破了。穷人家连塞窗的茅草都没有啊—不知怎的,她忽然想起阿父这句口头禅。
她往常都是很听话的,既不悄悄点灯,更无毁坏物件—偶尔一次也没有关系吧。毕竟,他们这个王家也是士族,不大显赫的那种就是了。
今夜不知怎的,她就是难以入眠,就想做些什么出格的事情。她一遍遍回想着萧绎模糊的脸,紧了紧脖子上围着的狐皮。
她轻轻晃着铜灯台,雪地上的影子就变成千奇百怪的模样,可惜,里面没有一个像萧绎。或许并不是没有,而是她真的记不清了。
可惜自己已经长大了,不能再像上次,莽撞的冲进王府—害怕别人笑话是一回事,可要是撞见湘东王呢?他大概不会喜欢冒失的女子吧。可是,怎么样才能再见他一面,看清他的脸呢?
她摸了摸微烫的双颊,从前,只有发起高热,才会变成这个温度的,难道自己又生病了吗?她浑浑噩噩的想着,睡意渐渐袭来,最后缭绕在脑海中,仍不肯散去的,还是那个问题,要怎样,才能再见他一面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