尝到此生唯一败绩的尔朱荣,在营帐中握紧双拳,狠狠砸向眼前的魏国地图,“吴儿!我势要杀你!传令!集合全军,歼灭白袍!”
元子攸的身子抖了一下,依旧没有说话。
高欢看着尔朱荣血红的眼睛,出言相劝,“主上万不可意气用事。此刻军心涣散,见白袍如见天兵,若再败,恐怕后果不堪设想。不如退兵,从长计议。”
尔朱荣转而瞪着他,“不许退!至于军心。。。刘灵助!你夜观天象,看到了什么!”
谋士刘灵助楞了一下,反应不及,“昨夜天阴,看不。。。”
“嗯?”
尔朱荣从鼻子中发出冷哼,让刘灵助茅塞顿开,“是是是,臣看到了。臣夜观天象,不出十日,河南大定。”
“嗯。。。说的不错。”尔朱荣冷静下来,将视线转向洛阳,用食指划出一条路线,“陈庆之能背水结阵,元颢却没这个胆量。传令下去,缚木为筏,济自硖石,切记绕过陈庆之,先擒元颢!”
据守硖石渡口南岸的,是元颢的五千魏兵。
魏国分崩离析多日,将士们东征西战,朝不保夕,谁都不愿意再自己人打自己人,看到黑黢黢的铁骑渡河而来,装着样子应付几下,就四散而逃。
洛阳皇宫里,登基才六十五日的元颢当先逃跑,走至临颍,被县卒擒杀。魏国皇帝,再次更换为元子攸。洛阳失陷。
尔朱荣骑在马上,长槊挥出,“追!”
他要追擒的,并非元颢余党,而是白袍陈庆之,“此人乃是良将,能降不杀!”
话音未落,尔朱荣夹紧马腹,亲自引兵追了出去。
白袍军内外无援,阵脚却丝毫不乱,一千步兵结阵东反,且战且退,沿着熟悉的地形,竟安然无恙的退至嵩高山下。
七月的嵩高山,在连日暴雨后,发起了山洪。
浩荡的洪水混着落石泥流,从高接天际的峻岭肆虐而下,阻住了尔朱荣追击的脚步,也冲走了陈庆之的七千白袍。
建康皇宫。
文德殿。
因病还朝的陈昕正于殿前参拜,武帝摆手命他起身,“昕儿啊,此去洛阳,北方形势如何?”
陈昕稚嫩的脸迟疑了一下,“洛阳地形复杂,阡陌交错,难用言语明晰,请陛下准许臣以沙盘堆砌。”
见武帝颔首,陈昕踮起脚尖,把手一抹,抹出西高东低的地势,西堆秦岭,东堆嵩岳,南绕伏牛,北边绵延太行,又划出一道曲折深沟,倒满了茶水,“这是黄河,洛阳城在黄河以南。四面环山,这是城南西山,名为伊阙,城南东山,名为香山,伊河从中而过。这是。。。”
“这是城墙,这是皇宫,民宅。。。还有湖泊数十。。。”陈昕的小手不断翻搅沙堆,不多时便砌出城中景象,山水宅地,如在眼前。
侍立在殿下的朱异看得目瞪口呆,见武帝也满面惊叹,赶紧朝他拱手,“公子小小年纪,竟有如斯见地才能,可称当世奇才啊!臣恭贺陛下又得贤臣!”
武帝捋着胡子,笑得心满意足,“好!好!好!果真虎父无犬子。昕儿真乃将种也!传旨,任陈昕为邵陵王常侍。六官有勇无谋,也该有个人在身边出谋划策。”
说罢又停住了,“不过昕儿年纪尚小,先留在建康任职吧,省得子云回来怨我。”
朱异拱起手,露出笑脸,“陛下所虑极是,臣。。。”
“陛下!羊将军回朝了!”匆匆忙忙的内侍进殿,神色十分不好。
羊侃三个月前就到了建康,武帝封他为使持节、散骑常侍、都督瑕丘征讨诸军事、安北将军、徐州刺史,率领大军去魏国,可又因元颢的上表停在边境。
近日听闻尔朱荣反攻,武帝便命他北上接应陈庆之,按理不该这么快回来才对。
朱异也有些惊奇,“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莫非生了变故?”
羊侃连兵甲都未卸,大步进殿,神色悲怆,“陛下!陈将军没于魏国了!”
“什么?你说什么?”武帝跌坐在皇位上,面容苍老,眉眼紧蹙。
“回陛下,嵩高山发了洪水,白袍军尽皆死散,陈将军。。。不知所踪。”
武帝捂住隐隐作痛的额角,长吁短叹,“子云呐。。。子云。。。都怨我啊。。。要是当日。。。唉!”
“陛下且莫忧伤,臣相信,家君无恙,必能回返!”稚嫩的童声把众人吸引过去,陈昕的脸上并无悲色。
武帝稍微镇定了心神,“好!父子连心,既然昕儿这么说,我也能稍稍放心了。”
朱异见状也拱手道,“天佑陛下,陛下所信的臣子,也定能安然如故。”
武帝赞同的点了点头,望向正歪头看沙盘的羊侃,“羊将军,你是最熟悉洛阳的,来看看,昕儿描画的可有出入?”
羊侃围着沙盘踱步,口中啧啧称奇,“与臣记忆中的地形全无二致,陈公子果真奇才啊!”
“多谢将军,昕愧不敢当。羊将军神勇过人,昕早已慕名,今日得见,还望将军多多指教!”陈昕不卑不亢,进退有度,让羊侃也频频点头。
朱异是个闲不住的,看眼下无事,就打断了他们的闲话,“羊将军,我听说在魏国时,郎官们都称将军为虎,魏帝却说将军人如其名,是披着虎皮的羊。将军为证己身,以手掘殿中石地一指,不知此事是真是假?”
羊侃把脖子一梗,“这有何假?”
说着看向武帝,“陛下若想看,臣照样掘来就是。”
武帝连连摆手,笑骂朱异,“诶诶诶,羊将军可别听这个朱老儿的话,他一日不找事就不痛快。我的文德殿可经不起将军折腾。是虎是羊,我心中有数。”
朱异和陈昕就跟着大笑起来,羊侃也有些不好意思,抖了抖身上的铠甲掩饰。
文德殿中正洋溢着久违的欢乐气氛,却有不长眼的内侍快步进门,“陛下!江州传来消息,说,说南康王因病逝世了!南康世子已在文德殿外!”
殿内刹那陷入极静的沉默,殿下臣子惊恐的看着武帝眼角滑出的浑浊泪水,继而是嚎啕大哭,“四官啊!啊。。。”
朱异望着捶胸顿足的武帝,轻轻挥手,示意羊侃和陈昕退下。
南康王萧绩是武帝四子,自幼聪慧孝顺,节俭爱民,可惜身体一直不好,一年有半年都病着。武帝心里,其实早就隐隐有感觉,可真到了眼前,失子之痛又岂是能随意平复的。
内侍们都不敢上前去劝,任凭武帝抓紧自己的领口,撕心裂肺的哭着,“啊。。。四官啊。。。你才二十五,还有大好山河等着,你怎么就忍心离我而去啊!四官。。。”
朱异看武帝哭得差不多了,轻轻上前,“陛下节哀。唉。。。子多肖母,董淑仪走后,南康王的身子就更不好了,这也是难以回天的事。与其受病痛折磨,倒不如早些解脱,南康王生来孝顺,定不愿见陛下伤心啊。”
俞三副这才敢递出手绢,“是啊,陛下。南康世子还在殿外,陛下可要召见?”
“见,当然见。会理呢?快召会理进来。”武帝胡乱擦了两下,勉强坐直了老迈的身子。
他开始模糊的昏花双眼中,出现了一个身着孝子服,十一二岁的孩子,见了武帝,扑通跪倒在地,哽咽着俯身,“阿公。。。”
武帝望着孙儿的脸,泪又涌出,“欸,会理啊,来我身边。”
“阿公!”萧会理哭着扑进武帝怀中,满是泪水的脸,和萧绩有三分相似,透着聪慧的样子,更叫武帝心肺皆痛,“好孩子。。。你才十一岁,你阿父竟也忍心抛下你。。。”
座上爷孙抱着,哭成一团,朱异察言观色,也抹了抹眼角,“陛下,南康世子幼孤,实在可怜,臣恳请陛下格外恩待。”
萧会理哭的说不出话来,武帝给他抹着眼泪,不住点头,“对,你说的对。。。传旨,封会理为南康王,衣服礼秩与正王不殊。其余五子封侯,女封公主。”
“呜。。。臣谢恩。”萧会理勉强止住涕泣,俯首称谢。
武帝拉住他的手,“起来吧,孩子。再传朕的旨意,赠南康王侍中、中军将军、开府仪同三司,给鼓吹一部。四官生前约俭,身后的葬礼务必盛大,敕令江州送葬。”
朱异忙拱手称是,“是,臣这就交待礼部去办。”
说着顿了顿,“陛下,请问南康王的谥号。。。”
武帝喘着气,晃了晃发昏的头,“是啊,谥号,四官的谥号定什么好啊。。。”
朱异垂着泪拱手,“臣听闻南康王少嗜欲,无仆妾,事必躬亲,所有租秩,悉寄天府。如今府中还有南康王的千万钱,这样的德行,实在是恭谨简朴,堪为万世之表。”
武帝抚着胸口,缓缓点头,“好,就谥曰简。至于祭文,交由刘之麟,张缵去写。”
尚书仆射徐勉、太子詹事周舍、鸿胪卿刘之遴、中书舍人裴子野、中书侍郎朱异、尚书令到洽这六个人,原是齐名把持朝政,又能飞扬文采的大手,可周舍到洽死后,张缵就渐渐有顶替之象。
可朱异放眼望去,徐勉是湘东王妃的同族,刘之麟恨不得飞到湘东王身边,裴子野是徐勉所荐,张缵是湘东王内史张绾的兄长,连自己这个中书参事舍人,也受过湘东王的好处。武将中能当大任的,许多也都和湘东王有往来。
朝中剩下有些名气的官员,尚书左丞贺琛是尚书令徐勉的左膀右臂,顾协亦为湘东王所荐。刘显是邵陵王的人,曹义宗是晋安王的人,再除去到溉、阮孝绪、刘杳这样高洁出世的人,依附太子的就只剩下驸马殷钧,驸马的弟弟殷芸,和韦睿的儿子韦棱。
可公主死后,驸马就一病不起,殷芸也刚刚故世。除了行将就木的老臣,太子身边,惟余韦棱还上得了台面。如此孤立无援,且不懂得权谋的太子,简直让朱异心惊。
若再加上湘东王手握的重兵和大片土地,朝中情势,一目了然。
湘东王掌控着这么大的权势,却甘心做晋安王萧纲的附庸,可晋安王身边最得宠的徐摛徐陵父子,也是湘东王妃的同族。
此间诸般征兆,令朱异握紧了手心,八个字出现在他眼前—为君取之,取而代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