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入南徐州,很快就到了东海郡。路上的尘沙渐渐散去,郯城就在眼前。起伏辽阔的北马陵山,被青翠的林木覆盖着,显得生机勃勃。
可眼前的郯城,人烟寂寥,十门九开,再不复昭佩儿时的记忆。
马车旁经过两个妇人,口音是熟悉到令昭佩落泪的郯城老话,“俺家老母鸡也不抱窝了,八下里求爷爷告奶奶的,才借住点儿米。”
“嫑瘪茄了,等几儿咱两家儿也跑吧,南头儿还中用,往南头去呗。”
郯城话虽然绕了点儿,外地人倒不至于全然不懂,王僧辩坐在马上,把话的意思听出七八成,转眼明白了城中为何空空。
昭佩年幼时,常常爬墙上树,也要去听郯城调。妇人们吃过晚饭,总要取了竹筷,敲打着瓷碗,徐缓着嗓子,唱上一段娓婉的小调,用的就是这样的乡音。
徐夫人不是郯城人,也轻易不说郯城话,可她从不阻拦听曲儿的昭佩,有时还会和昭佩一起,在墙根立上半日。那是和徐府里,清高孤冷的钟磬截然不同的,带着平实和尘世欢乐的调子。
那两个妇人愈走愈远,她们的声音便再也听不见了。车外发出将士驻马的声音,和着车轮停下时,咯吱压地的鸣响。
王僧辩看着眼前红漆大门上,鎏金的‘徐府’匾额,转回马头,恭敬地开口,“王妃,徐府到了。”
承香和承露先下马车,一个扶着昭佩,一个替她打起车帘。可落入昭佩眼中的素手,却都似她们的声音般,微微发着抖,“王妃,慢些。”
徐府的大门紧紧闭着,依旧散发出往日的辉煌,甚至于,在满城萧瑟的衬托下,比往日显得更加辉煌。
承香和柳儿扶着昭佩,承露就上前叩门,朱门发出咚咚的回响,在空旷的道路上传出很远。
片刻之后,一个揉着眼睛的老儿,磨磨蹭蹭地打开了大门,“哪位贵客?可有名帖?”
“是我。”
那老儿被昭佩哽咽的声音惊醒,定睛一看金钗玉饰的昭佩,和身后这班兵马车众,霎时瞪大了眼睛,带着几分惊喜,几分诧异,“呀!您是。。。老奴拜见湘东王妃!”
猛地一躬身,竟走跳着向院内喊起来,全然忘了礼法,“太常,徐太常!女郎回来了!女郎回来了!”
昭佩听得‘徐太常’三个字,还乡的情切就立时化为了无尽的怨恨,她瞪大了眼睛,看向正自殿中敛衣出门的徐绲,不明白他为什么会出现在郯城。
徐绲似乎很是不满,警告的看了一眼那守门的老儿。那老儿这才赶紧俯身,“老奴是说,湘东王妃归宁,请徐太常速来相见。”
昭佩看着走近的徐绲,他的脸,慢慢清晰起来。那是一张久经宦海沉浮,带着内敛的聪慧奸猾,早早褶皱了眼角嘴角的脸。
徐绲恭敬地拱了拱手,“湘东王妃一路辛苦,先进内殿歇息吧。”
可惜他中年就已斑白的鬓发胡须,没能激起昭佩的怜悯敬爱。昭佩的眼睛在他身上打量了一番,很快望向了徐夫人生前的院落。她连半个字,都没有回应徐绲。
“见过徐太常。”王僧辩和几个跟在身后的副将官职远低于徐绲,他们的寒暄拜见声,极快的掩盖了徐绲的尴尬。
“小女劳参军一路相护,实在要多谢参军。”徐绲见了官场的人,自然说着官场的话,“徐善,还不快为参军,众位将士安排酒席房间?”
那个叫徐善的侍从常年跟随徐绲,自然明白徐绲的意思,“王参军,诸位,请随奴来,酒席这就备好。”
王僧辩见昭佩微微颔首,便带着将士们随徐善离去,偌大的院子中,只剩下昭佩,徐绲,和几个近侍。
昭佩的脸色彻底冷淡下来,她像盯着私闯内宅的贼人一样,死死盯着徐绲,声音冰寒而疏离,“徐太常何以来此?”
徐绲听见这带着讽刺的称呼,神色中显出难得的颓废,“昭佩。。。”
徐夫人温柔却孤寂的身影又出现在眼前,昭佩咬紧了牙关,才没让眼泪流下来,“徐太常,知道我为何如此称呼你吗?因为,从五岁起,我就再也没见过你。”
她一字一句的说着,举眸四顾这熟悉的,阔别多年的庭院,“也是,徐太常位尊事忙,怎么会想起这旧宅子呢?”
承香承露虽不敢对徐绲如此无礼,但心里也都是怨恨他的,柳儿和其余侍婢多少知道徐夫人的死因,更不敢瞎掺和,是而无人出声为徐绲说话。
徐绲错愕的脸庞带着些许发福的迹象,和昭佩遥远记忆中,年轻高瘦的模糊影子相去甚远,让她没由来的感到恶心。
昭佩便不再理会他,自提起裙裾,向着徐夫人生前的院落走去---她想再看看,阿娘留下的东西。希望那些庶弟和下人们,没有乱动阿娘的房间。
徐绲看着已初具威仪的女儿,带着侍婢们走远的身影,说不出是伤心还是欣慰。他回过神来,快步赶了上去---有些话,他必须告诉昭佩。
熟悉的红木门扉落了薄薄一层尘灰,推开的刹那,发出隔世的轻响,仿佛幼年的昭佩,每次蹦蹦跳跳,要给徐夫人看新捉蝴蝶时,发出的声音。
房中残存着徐夫人特有的温暖气息,即使人已离去年余,床榻间遗留的淡香,依旧让昭佩流下泪来,“阿娘。。。”
有轻风萦绕着自门边而来,带着春日的湿润,吹动昭佩的钗环,叮当作响。承香递来一块手绢,“您说这风,是不是夫人知道您回来了?”
昭佩勉强擦了擦眼泪,起身环顾着仍精致漂亮的寝房。
徐夫人生前最爱惜的一串白玉流苏,还挂在中门,有人经过时,发出泠泠清响。
床边的纱幔绣着小朵的花,那是昭佩幼年淘气,用簪子戳破许多洞,徐夫人舍不得如此名贵的纱,一针针补满精巧的茉莉,反倒更别致好看了。这么多年,徐夫人竟然还没有换下来。
半开的柜门中,是整齐叠着的旧衣,和几个装着无名散香的盒子。徐夫人不爱用浓重的熏香,常拿干花果木,自己研制。昭佩就靠在她身边,不停地打岔捣乱。
黄檀木妆奁中,还散落着几朵不值钱的细碎珠花,是早已过时的样子。昭佩把它们拈起来,轻轻吹了口气,簪到自己鬓边,对着模糊的铜镜转动玉颈,纤瘦的身形透出徐夫人的影子。
门边默然良久的徐绲,忽然红了眼眶,他冷不丁的冒出一句沙哑的呢喃,“能带走的,就都带走吧。”
昭佩看向他欲要迈步进门的脚,眼神不善。
徐绲只好又退回去,脸上写满惋惜,“你的姨娘们,还有二弟三弟,都已经接到建康去了。如今魏国大乱,东海也渐渐荒芜,这处宅子,或许保不住了。”
梁大通二年二月,魏孝明帝元诩不满胡太后擅权,被胡太后毒杀。权臣尔朱荣以此为由,发兵为孝明帝报仇。胡太后立潘充华之子为新帝。不过三日,复言新帝实为是公主,改立年仅三岁的元钊,将朝政大权尽握手中,据洛阳与尔朱荣对峙。
魏国宗室将领人人自危,多有据地自反,叛逃梁国者,所以身为太常的徐绲,最先得到了消息。
他看见昭佩和侍婢们脸上的迷茫神色,这才叹了口气,“二月二十五,也就是九天前,魏国皇帝元诩欲召尔朱荣,除掉胡太后。可惜尔朱荣还未进京,元诩就已经暴毙。尔朱荣认定胡太后毒杀亲子,引兵讨伐,屠戮魏国宗室,魏国已然大乱。东海临近魏国,怕也会被波及,我才快马从建康赶来的。这次回来,就是要归拢变卖细软田地,能带的都带到建康去。”
长长的一段话说完,昭佩还是没有反应。魏国如何,与她并无半分干系。只是一想到,或许再也不能回东海,她的心就难以自控的开始抽动。
徐绲示意婢女们退出房门,仍站在门外,垂眼盯着墙角生出的野雏菊,“徐家历经宋、齐、梁三朝,仍屹立不倒,并非是为忠孝传家,不过察言观色,随风而动罢了。如今太子,晋安王,湘东王,这三位最有权势的皇子身边,都有徐家的人。即使天下动荡,不能闻达于诸侯,也至少能保住家族,苟全于乱世。”
他看向仍梗着脖子的昭佩,难以压制心中隐忧,“徐家男儿,可以再奉明主,你是女儿,却难以随波逐流。湘东王日渐强盛,已经不需要徐家的帮助了。你这个性子若是不改,最终只会害了自己。你,好自为之吧。”
昭佩回过神时,徐绲早已离去,她侧过身,轻轻擦去眼泪,“承香,承露,等启程的时候,把能带的都带走吧。我不想阿娘的物件,落到魏兵手中。”
承香承露相顾无言,只能点头称是。
昭佩把盒中的散香取出,细细的磨碎在铜炉中,燃起的清烟袅袅散开,仿佛能化净徐绲的逆耳之言。
门边传来细微的甲胄声,来人明显放轻了脚步,压低的声音带着小心,“请问王妃,何日回程?东海荒凉,不宜久留。”
王僧辩显然也得到了消息,刚从宴席回来,就急着催促昭佩。
房中的素手缓缓在香炉上浮动,门外的王僧辩也闻到了清淡香气,“王妃?”
“后日,后日清晨。我还没有祭拜阿娘,明日,该去祭拜阿娘。”昭佩集聚着气力,尽量平静的开口。
她不想让兵胄惊动阿娘,便转头看了一眼王僧辩,“郯城的名迹不多,倒是马陵山,尚有孙膑庞涓决战的遗址,说不定对行军作战有启发。”
“可是。。。”王僧辩虽然明白她的意思,却仍不能放心,让几个弱女子在空城中游荡。
承露偷觑着王僧辩,虽然不说话,却有一种安心的感觉。
承香终于看不下去,无奈的开口,“王参军啊,我们徐家只是要搬走,不是落魄了,几个家奴还是有的,您就尽管放心吧。”
门外的说话声逐渐淡去,昭佩什么都吃不下去,倚在窗边,看红日慢慢西沉。屋中的光线暗了又亮,摇曳的烛火,把她带回了久远的曾经,她还能,围着徐夫人叫阿娘的曾经。
这夜,她躺在娘的床榻被褥间,睡了此生,最安心的一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