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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中文网 > 其他类型 > 只得徐妃半面妆 > 第四十五章 转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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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南的初夏,总是弥漫着氤氲不尽的水气。连檐角低飞的燕雀,和花间飞舞的蜂蝶,都带了被沾染过的湿润。

不知是黄莺还是黄鹂的鸟儿,在雕花木窗外用力的啼叫。昨夜时雨淹留在窗外的潮意,和着噍噍争鸣之声,撩动着昭佩的眼睫,迫使她从沉梦中醒来。

夏日的白昼格外漫长,外间的天光虽已大亮,时辰却还早,承香承露并未在殿内。

昭佩的身子虽然稍有好转,刻在四肢五脏里的绵软乏力却愈加严重。她也不开口叫人,自己微微侧过了头,想看窗外的晨景。

鬓边似乎压到了什么柔软香薄的事物,她惊了一下,吃力的抬起手去抚。指尖触到的,却是几滴犹未散尽的朝露,在娇嫩易碎的花瓣上,显得格外清新。

将花拿到眼前看时,那是一朵嫣红半放的海棠,似乎刚刚舒展开来,就被人掐下。昭佩看着这花,不免露出浅笑。

阮修容到来后,虽说萧绎住的远了,殿内却总能寻出他的踪迹。有时是残留在空气中的一丝檀香,有时是放在榻边的新鲜玩意儿,今日竟然是一朵花。

如今已近五月末,再坚强的海棠也撑不到六月。这一朵,也许是今年的最后一朵了。

想象着萧绎起大早,蹲在殿前等花开的情形,昭佩忍不住又笑起来。徐夫人离逝的苦痛,经过数月的发酵,终于慢慢淡去。也许,人世间所有的沉楚离殇,只要经过足够漫长的时光,终究都会消弭。

可惜昭佩的笑容很快就僵在了脸上,鲜艳娇嫩的嫣红映衬中,她的手,像被湖水浸泡发白的枯木,褪色的半红长甲衬在海棠上,不仅相形见绌,而且触目惊心。

她摸了摸因身孕而微烫的侧颈,心里忽然泛上从未有过的恐慌---萧绎,或许并不是,因为顾忌而分房。

这样的感觉一旦上了心头,就再难压回去,昭佩急切地想要看见自己的模样,自己数月未曾临妆镜前的模样。

她把海棠簪回鬓边,试着张了张口。发现使不出力气叫人,就自己扶住了床沿,艰难的下了地。

幸而小腹只是微鼓,并不太拖累昭佩。这些日子又多少补回了些气力,倒真的慢慢走近了妆台。只是偶尔经过殿中雕花柱时,需要扶着喘两口气。

承香进门的时候,昭佩离妆台只剩下五六步的距离,正吃力的想走过去。

“王妃慢点,奴这就来扶您。”承香被她吓得不轻,赶紧把手中水盆一搁,三步并作两步小跑过去。

有了承香的扶持,昭佩很快站到了妆台前。

萧绎送给她的天陨石镜不算小,昭佩远远的站着,就能从头到脚看个清楚。

镜中只着寝衣,长发凌乱的女子,苍白而瘦削,犹带睡意的眼窝深深陷了下去,里面没有往日的风情,只剩杂乱的血丝。仿佛风一吹就会折断的身子在寝衣里微微摇晃,失却了玲珑婀娜的身段。这哪里是娇艳张扬如飞燕的湘东王妃,分明就像蒸水河中,被浣纱女洗坏的白绫。

发侧那朵娇艳的海棠,此刻戴在头上,竟显出一种格格不入的可笑来。

好在昭佩继承了徐夫人的白皙,瘦容残损之下,并未露出萎靡不振的肌黄,还残存着三分惹人怜的纤弱。

饶是如此,扶着昭佩的承香还是红了眼圈,“王妃自己也瞧见了,别说王爷不忍心相见,连奴看了心里也不好过,王妃千万不能再这么下去了呀。”

昭佩晃了晃头颈,坐到镜前,任由承香梳弄着干枯的乱发,一时不知是惊是惧,颤着双唇说不出话来。

等承香将长发挽成光滑高髻,用软巾为昭佩洗面擦手时,才听见昭佩低哑的嗓音,“承香,我这个样子,是不是很丑?”

承香被她问住,猛地答不上话来,想说王妃怎么都好看,却在看见昭佩苍白的面色时,又梗着咽了回去,最后只得轻轻摇了摇头。

昭佩拿起镜前刚刚摘下的海棠,簪在高髻侧边,“你说,王爷会不会也这么想?”

孕中最忌讳伤心多疑,此刻昭佩倒是将两样都给占全了,承香自然害怕,赶紧取了胭脂水粉,使尽浑身解数的给昭佩上妆,脸上也洋溢起素日的笑容,故作轻松起来,“王妃这可就是冤枉人了,王爷政务那么忙,还总是悄悄来看您呢。”

说话间承露和柳儿端着早膳药碗进门,柳儿听见这话,好像想起什么似的,扑哧笑了出来,“说起这个,奴最清楚了。王妃不知道,今早奴去井边汲水,谁知回来的时候,竟瞧见好大个人蹲在殿前,奴还以为遭了贼,忙瞧瞧看时,竟是王爷。正看着殿前最后一朵海棠念念有词,说什么,哄昭佩可就全靠你了之类的疯话呢。”

此话一出,不但几个侍婢笑了起来,连昭佩也忍不出露出微笑,苍白的脸上跟着透出几分血色,加上承香的巧手,倒真的好看多了。

承香见状忙又取了金钗金坠给昭佩戴上,“王妃自己瞧瞧,比刚起身的时候怎么样呢?可见人的心气儿最要紧。”

“是啊,王妃快来用早膳吧,可都是王妃爱吃的,肚子饱了才更舒坦呢。”承露说着麻利的摆好了吃食。

饭羹的香气热气落进胃里,似乎真能驱走一切不如意。等一桌子的美味吃的七七八八,昭佩的身子似乎也有了力气,再转回镜中看时,晃动的明珠映照下,已有了三分从前的神气。

“啊呀!王妃,别乱照了,来喝药吧,这可是冯医师专门配的,补胎养胎最好了。”

昭佩被承露唤回了神,等喝过药,摸着微鼓的小腹,脸上露出一丝人母才有的慈爱笑容,恍惚间却又忆起徐夫人来,“承香,阿娘的首饰放在哪里了?我想看看。”

承香看她过了最伤心的时候,就把一个不大的箱子拿过来,“夫人的首饰中,常戴的大多陪着夫人下葬了,眼前只剩下这些。不常戴的都是些贵重的大件,和王妃的嫁妆放在一处呢。”

昭佩开了箱子的锁,轻轻打开红木抽屉,最上面是几支嵌着珍珠的金钗,和自己常戴的赤金钗不同,泛着特有的,只属于阿娘的一种温婉。她轻轻拂过钗身,像拂过阿娘的鬓发般轻柔。

珠钗下面是一只剔透的上等白玉镯,镯身微凉发润,一看就是被人珍惜佩戴多年的首饰,“我记得这镯子是一对,怎么这里只有一只?”

“另一只夫人带下去了,这只应该是留给王妃的。”承香说着叹了口气,她依稀记得,夫人对自己说过,这镯子是刚成婚时,徐绲送给她的。

昭佩把玉镯戴在空空如也的左腕上,仿佛徐夫人轻轻握着她的手,“阿娘。。。”

“王妃要不要去看看那些大件的首饰?”承香怕她再伤心起来,打断了昭佩的追思。

昭佩摇了摇头,“过些日子再看吧。”说着轻轻褪下玉镯,珍而重之的锁进了自己的妆奁中。

湿润微温的初夏总是眨眼就过去,漫长炽热的盛夏迫不及待的炙烤大地时,昭佩就又是那个美至炫目的徐家嫡女。

其实有孕是一件很辛苦的事情,多数女子都会恶心呕吐,水米难进,甚至浑身酸痛,夜不安枕,连熏香都闻不得。

可昭佩虽然是纤瘦的杨柳腰身,体魄却素来强健,虽说连日昏沉缠绵床榻间,也不过是自伤自苦所致,稍一调理回转过来,竟半分不适也没有。

加上萧绎大方的行使着身为湘东王的权力,殿内的冰鉴十步一座,雕刻香花云纹的铜器上隐隐升起白气,把寝殿凉的恰到好处,让素性畏热的昭佩更加受用。

只是这样炎热的天气里,来回在两个寝殿中间往返,就变成了折磨人的差事。萧绎不是个喜欢折磨自己的人,在一个偶有微风的傍晚,身后跟了几个抱着衣物箱笼的小厮,大大方方的搬了回来。

其时昭佩正倚在榻边,手里裁制着一件小孩子的肚兜,染得鲜红的指尖落在布料上,倒分不出哪个更艳,直看得人眼花缭乱。

她抬头看见萧绎,也不起身,似笑非笑的半咬着红唇,“妾身恭迎湘东王大驾~”

“哎!做什么呢?快放下,快放下。”萧绎没心思跟她饶舌,看见昭佩手中的金剪刀,吓得眼皮直跳。

昭佩把剪刀搁下,对着大步走来的萧绎举起裁到一半的料子,“肚兜呀,给我的孩儿做的,这颜色好不好?”

萧绎一把握住了她的手,把布料撂在竹筐里,宽大的袖袍随着急切的动作带起一阵凉风,“什么你的孩儿,是我们的孩儿。”

说着摸了摸昭佩的手,“这种活怎么不让下人做?万一累着你可怎么好?”

“胡说,我平时做女红的时候,怎么不见你来拦着?这会儿倒怕我累,可见心里只有孩子,没有我。”说着嘟起嘴来,“到底你们都姓萧,我总归是外人。”

其实萧绎是怕她才经过丧母之痛,身子没有好全。可若是实话实说,必定要勾起昭佩的伤心事,所以少不得抗下这个罪名,“是是是,我最坏,最不心疼你,好不好?”

“好不好我不知道,不过要罚你把那碟果子端来。”昭佩玉白指尖点住的方向,正搁着一个白瓷碟,里面是刚洗好,还带着水珠的酸角,樱桃和杨梅,颜色煞是喜人。

这惩罚近似于无,萧绎自然马不停蹄,边捧着喂昭佩边笑,“净是些酸的,真好,肯定是儿子。”

樱桃清甜的汁液渗入唇齿,让人从里到外舒坦起来,昭佩又噙了一颗杨梅,脸色却不大好看,“怎么?难道是女儿,你就不喜欢了?”

萧绎把瓷碟放下,半跪着身子搂住昭佩不再纤细的腰肢,把耳朵放在上面,“虽说男儿女儿都是儿,可世子之位不传女啊。”

说着抬起头看着昭佩,“其实除了世子之位,我还有一桩私心。常言道,儿肖母,女肖父。湘东王妃生得这么美,世子自然也俊秀。可要是女儿,万一真像了我,那可如何是好?”

萧绎的容貌虽说带了两分阮修容年轻时的秀美,却还是很硬朗的,一看就知道是个男子。昭佩听了这话,眼前不由得浮现出梳着高髻,擦了胭脂的萧绎,笑得差点把口中杨梅喷出来。

萧绎忙不迭的起身为她拍背,“说是说,笑是笑,可千万别呛着啊。”

昭佩好容易止住了笑声,却止不住上扬的唇角,“好,你说是世子,那就一定是世子。”说着把手轻轻放在了鼓起的小腹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