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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中文网 > 其他类型 > 只得徐妃半面妆 > 第四十三章 身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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伴随着昭佩微微张阖的眼帘的,是经由四肢百骸,汇聚在下腹的空冷疼痛。

耳边依稀传来忽远忽近的恭敬声音,“。。。王妃。。。胎像暂时保住了。。。不可。。。切莫。。。”

迷蒙中,那声音完全消失不见了。却有一道滚烫的泪痕,顺着她的眼角滑落。

熟悉而有力的臂弯轻轻环住了她,“昭佩。。。不要哭了。。。”

“别哭了。。。我的心,都要被你磨碎了。”萧绎的声音,似乎也带着一丝湿润的水汽,随之而来的,是落在昭佩小腹上,温热的手心,“昭佩。。。我们有孩子了,虽然只有一个月。。。”

孕育子女是昭佩梦寐了无数个日夜,曾全心期盼的惊喜。或许还能称作惊喜---发生在徐夫人离世之前的话。

昭佩纤长细密的眼睫扇动了一下,春日午后的阳光透过绵密的帘笼,眼中剩下的,是深不见底的绝望---她完全没有听到萧绎的话,“我七岁那年,爬上院中的梧桐,那梧桐长得很高,很密。坐在最高的枝干上,就能望见郯城的街道。路上的百姓来来往往,还有和我一般大,穿着旧衣裳的孩子,在路边抓石子儿。娘就在树下,用很响的声音唤我下来。”

想到娘温暖的怀抱,昭佩带泪的容颜忽然含了笑,她抓住萧绎仍搁在小腹的手,慢慢握紧了,“你没有见过我娘,所以不知道。她是个很温柔的女子,从不肯大声说一句话的。她说话的时候,总是噙着笑,轻轻慢慢的。可是那一天,她的声音,把树上的黄鹂鸟都惊走了。我想,我一定惹得她,怕到了极点。”

“昭佩。。。”

“嘘---”昭佩似乎不想让他说话,继续喃喃自语,“我小时候又贪玩儿又任性,娘越是喊,我就越不肯下来。我坐在树上问她,什么时候我也能到街上,和那些孩子一起玩。娘默然了很久,她说,我们是士族,不能轻易抛头露面。你的弟弟们很快就会长大,长大了可以陪你玩。”

“我很生气。我说,我不要和那些坏小孩一起玩。他们的娘都是坏人,会欺负我的娘。可阿娘仿佛听到了什么笑话,她笑着说,娘是正妻,没有人敢欺负娘。我不信,我问她,如果没有人欺负娘,娘为什么总是偷偷哭。”

“可是,娘还没来得及回答我,就有一只黑色的蜘蛛,爬上了我的手背。我只想着甩掉它,不知怎么,就从树上摔了下来。你不知道,娘的身子也是很柔弱的,她虽然接住了我,左臂却落下毛病,一到阴雨天,就疼得睡不着。”

萧绎被她含泪的眼睛看的别过头去,昭佩的眼泪,却再也止不住,“娘的怀袖,总带着很好闻的香气,只要一闻,心里就能安静下来。娘的眉眼,也是很美的,像湘江的水汽。我到建康的那一年,娘才二十六岁。可阿父,却已经很久不曾回来。”

“我小时候,总在想,阿父为什么不喜欢娘,总想也想不明白。。。不过到了今日,不需要了,什么都不需要了。。。”昭佩的泪水,渐渐打湿身下捻金线的软枕,洇在大朵鲜艳繁花上,成了一片杂乱无章,如何也难收拾的痕迹。

这样软糯沙哑的声音,听得萧绎心中也软了一片,仿佛照样描下来的,杂乱而难以收拾。

不知为何,看到昭佩流泪,他的心底也漫上一阵哀戚,这哀戚卡在胸口,上不来,下不去,像一根坚硬的鱼刺,让他忘了医师的叮嘱,把怀中已经哭至浑身发软,声息渐弱的昭佩,紧紧抱在了胸前。

冯医师端着药进门时,看到的就是这么一副悲情切切,相对泪流的画面。

不过他并不能感同身受,而是立刻将药递给医童,手忙脚乱的上前,恨不得上手分开二人,“王爷,恕下官直言,王妃刚见了红,切忌哭泣伤心,应平躺舒气,一切以腹中胎儿为重。”

萧绎被这一言惊醒,立刻轻轻把昭佩放下,自己侧身擦了擦眼角,“冯医师说的是。”又看向药童,“药是立即饮下吗?”

见冯医师点头,那小童赶紧上前把药递给萧绎。

萧绎将犹自泪流不止的昭佩抱起,侧了碗沿,诱哄着一点点灌药,“乖,别哭了,小心呛着。。。来,慢点。。。再喝。。。最后一口了。。。”

等刚在门外哭过一场,才洗干净脸的承香承露进来,昭佩已经喝过了药。萧绎将碗递给她们,擦过昭佩带着药渍的唇角,“好了,没事了。”

屏退满屋敛声静气的下人,萧绎叹着气看向已经脱力的昭佩,和她昏睡过去的侧颜。解了外裳,也上榻躺在外侧,白皙的指尖轻轻沿着红肿的眼角,擦去睡梦中仍不时溢出的泪痕。

昭佩仿佛心有所感,细嫩的双手紧紧拽住了萧绎的中衣,像是拽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的稻草。

久经泪水冲刷而苍白的面颊,和红肿的眼睫,让萧绎想紧紧抱住她,直到融化在自己怀中。

可就在抬手的一瞬间,冯医师的叮嘱乍现眼前。萧绎看着金贵易碎的憔悴美人,闭上双眸,咬着牙往床边挪了挪,只握住了昭佩仍牵扯中衣的双手入梦。

古礼从来是夫居床内,妻居床外,以便夜间伺候茶水。可惜昭佩生来不会伺候人,睡相又是一等一的难缠,高兴时偎在怀中,不高兴时横七竖八。少年人又睡得熟,就连平日最怕的炸雷,梦酣时也难惊醒,更不要奢求能侍奉萧绎了。

所以自从二人住到一处,因着怕昭佩翻下床去,就彻底把古礼翻了个个,萧绎成了夜夜睡在床外的人。

不过如此一来,倒也显出几分好处。自从徐夫人过世,昭佩总是昏沉哭泣,食不下咽的时候多,能清醒的和自己说话的时候少。夜间若需端汤喂药,外侧的位置还真是难得的便利。

只是待到春花落尽,夏雨频频时,昭佩仍未从丧母之痛中缓过劲,三个月的肚子只有一点儿几不可见的微微隆起,素来清瘦的身子更加露骨,让萧绎又急又无法可治。

这日好说歹说的劝昭佩吃下一碗补汤,看见眼前毫无装饰,素白凄凉的面容,难免就又要多嘴几句,“徐夫人过世,伤心是应该的,可也要多为自己和孩子想想,伤心过分了也不好。”

昭佩正摸着手上温润的玉镯,那镯子是出嫁时娘从手上褪下来,亲自装进嫁妆里的,她从十三岁起就戴在手上,从不离身。

听见这话,半梦半醒的昭佩缓缓转过头,瞪视着萧绎的眼睛,“她不是你娘,你自然不伤心。”

这话究竟是戳了萧绎的一片诚意,他忍住拂袖而去的冲动,咬牙道,“是,徐夫人过世,我虽遗憾,却不甚哀痛。可如今看你这副模样,又如何能教我不伤心?你只顾自己的心,何曾想过我,想过孩子?不可理喻!”

说着就站起身来,把手背在身后,“你四弟已经到了,还带来了徐夫人的遗物,我命承香给你拿来。”到底负气出门去了。

承香跟着萧绎去见徐君蒨,承露就小心翼翼地凑到昭佩身边,“王妃,奴虽然也伤心,可您不能总这样下去,眼见着三个月的身子,还平的吓人。别说王爷生气,就连奴瞧着,也胆颤心惊啊。”

“我知道,可我就是,咽不下去。”昭佩慢慢说完,自把头转回去,看着床内艳红的罗帐,厌恶的闭上了眼睛。

自古男子可为父母居丧,女子虽有为父居丧的前例,可到底大都是连父丧也不能的,更莫论母亲。眼前花红柳绿的情景,叫她如何不难受。

承露知道昭佩心中不乐,也不敢再劝,只能叹着气退下去。

昭佩撑着身子等了一会儿,要见母亲的遗物,可承香迟迟不归,她沉重的眼帘就再撑不下去,跳动着陷入了黑暗梦境。

梦里她生了很重的病,娘就端了热汤来,絮絮叨叨的劝她喝,翻来覆去,只说着一句话,“不吃饭,病怎么能好呢?”

就是这一句乏善可陈,平淡无味的话,却让她又不可自抑的哭出声来。

娘却仿佛更心疼了,“好孩子,快醒醒,怎么又哭了呢?”

她勉强的撑开肿的不成样子的眼皮,透过模糊泪光看时,娘竟真的坐在床前,只是身上穿的,不是平日淡雅颜色,而是绦纱复裙。

昭佩顾不得那么多,一把就扑了上去,抱住了那个身影,“娘!”

那身影僵了一下,这才叹着气把手放在昭佩的长发上轻抚,“欸,好孩子,快别哭了,叫人瞧着心疼。”

那声音虽然也和蔼,可跟徐夫人天生的一股温柔相去甚远,昭佩缓过神来,急忙拭了泪看时,竟然是应该远在建康的阮修容。

她在萧绎面前放肆惯了,猛地见了阮修容,倒一时不敢再哭,抽抽噎噎的靠回了软枕上,“病容残损,让修容见笑了。”

又自揉了揉眼角,生怕还在梦中,“您怎么过来了?”

“哎,快别揉,本就哭伤了眼睛,揉了该疼了。”阮修容说罢,这才握住昭佩几可见骨的手,“唉,自从官家迷上了佛啊释啊的,就再不来后宫了。这本也没什么,可上月竟下了决心,将后宫给遣散了,无儿女的赏钱自谋出路,有儿女的发放给儿女养活。我也是没有办法,所以投奔了儿子来。”

说着有些害怕的看了一眼昭佩,“我知道自己年纪大了,和你们说不到一处去,在眼前也是招嫌。只要有个小院栖身,平日绝不来扰动你们的。”

昭佩刚刚失去母亲,看见别人的母亲,也不免生出恻隐之心,加上阮修容人前人后,为萧绎殚精竭虑了许多年,昭佩更没有理由嫌弃她,只得强挤出了一个笑容,“自然不会。修容是夫君的母亲,理应受到孝敬。可惜我如今病了,无力亲自侍奉您。。。”说着挣扎了两下,想要起身。

“哎哎哎,快别动,快躺着。”阮修容吓得双手按住昭佩的肩膀,把她按回了软枕上,“我这把老骨头有什么可侍奉的,倒是你,瞧瞧,都瘦成什么样子了,笑得叫我直心疼。。。”

说着自取了旁边凉着的汤药,“来,我伺候你。”

昭佩如鲠在喉的咽了两口,心里更是不安,“修容是长辈,怎么能劳动您呢。叫承香承露进来就是了。”

“胡说。我伺候的可不是你,是你肚子里,我的乖孙儿。不叫我亲自侍奉,我还不能安心呢。不把你和孙儿养的白白胖胖,我自己也食不下咽呐。”说着又端过了饭碗,里头软糯的珍珠米,鲜嫩的时新菜蔬,色白如雪的鱼脯,看着煞是喜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