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天寒，草堂门窗紧闭，里头燃着一盆炭火。
数十名村里的孩童围坐一堂，不分贫富长幼，个个手持一卷泛黄手抄书卷，端正端坐、齐声诵读字句，字音清晰规整，字字铿锵。
授课的老者须发半白，身着干净素布长衫，气度儒雅温和，引经据典，举手投足间尽是文人风骨，绝非山野之人那般简单。
苏若楠驻足立于草堂外的雪地，静静观望许久，眼底满是讶异。
大哥苏山彪站在她身侧。
“是不是很意外？”
苏若楠转头问道：“哥，我从前竟从不知，村里还有这般博学的先生。”
“你出嫁太早，又常年不在村里，自然不清楚这些。”二哥苏猎虎接过话头。
“前朝动乱，文人流离失所，无数寒窗士子遭逢战乱，四处逃难。
当年有七位饱学大儒，为避兵祸逃入深山，险些冻饿而死，是咱们苏家祖上出手相救，让他们在这深山村落安身立命、躲避乱世。”
苏山彪轻声道：
“这些老先生感念苏家救命之恩、庇护之情，从此世代定居于此。
他们恪守本心，乱世也没有耽误读书，盛世潜心育人，代代传学、生生不息。
如今村里所有识字的村民、读书的孩童，皆是那几位的后人在教育。”
他没说的是，还有一些人早就出了村子，在外面闯荡，如今也有了些明堂。
苏若楠闻言，心头一动。
原来如此。
难怪这偏僻深山村落，能够个个识字。
她下意识侧眸，目光扫过身侧不远处的少年。
如今十四岁的谢辞静静立在雪地一旁，身姿清瘦挺拔，眉眼干净沉静，只是安安静静陪着她，目光始终淡淡落在她身侧，温顺又踏实。
看着这一切，苏若楠心底骤然生出一个盘算。
方才哥哥已经明确告知，年后便要带着村民出山闯荡、另谋生路。
她山外有朝廷备案的良田庄院，她还可以多购置一些自己的私产基业，若是雇外人打理，终究隔着一层，人心难测、隐患颇多。
可这深山村落里的人不一样。
若是借着哥哥出山的契机，悄悄挑选一批可靠的村民，安置到自己的各处田庄、私产之中。
一来，可以完美隐藏这群读书人的来历，不引人注目、不惹人猜忌。
二来，这些人皆是绝对可信的自己人，既能帮她打理产业，又能暗中帮她行事、筹谋布局，远比外来雇用来的人让人放心。
念头在心底缓缓成型，愈发笃定稳妥，苏若楠眉眼间悄然染上一丝沉静的笃定。
不过她没有声张，只将这个盘算默默藏在心底，打算待时机成熟，再与两位哥哥说。
兄妹三人沿着村巷缓缓踱步，山间岁月安稳悠然，风雪温柔，岁月静好。
千里之外，京都江家府邸，冬日的氛围却全然不同，满是细碎刻薄的市井闲话与人情冷暖。
后园回廊拐角，两名洒扫的粗使丫鬟正躲在背风的廊下搓手取暖，趁着无人值守的空档，压低声音窃窃私语，句句都落在不远处打理花木的沈砚之耳中。
“你说那西园的沈小哥，到底是个什么来头？
当初小姐拼死救回来，老爷还特意叮嘱好生养着，差点当成贵客！”
另一个丫鬟撇了撇嘴，语气满是鄙夷不屑：
“什么来头？我看就是个空有脸蛋的废物罢了！
当初老爷还以为是落难才子，结果呢？
养了大半年，文不能提笔写字，武不能挑担干活，念书就头疼，半点本事没有！”
“可不是嘛！”
先前的丫鬟连连附和。
“咱们府里好歹是三品大人的府邸，什么样的能人没见过？
偏他最特殊，白吃白住、清闲度日。
也就是咱们小姐心善，心疼他，特意给求了个花匠的闲差，不用干粗活，日日在园里吹风看雪，比我们这些当差的还舒服！”
“舒服又如何？终究是个没前程的。”
年长的丫鬟嗤笑一声，声音压得更低。
“无家无根、无才无势，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说到底就是个落魄闲人。
小姐再好生照料，主仆有别、云泥之差，难道还真能有什么牵扯？
我看再过些时日，老爷失了耐心，迟早把他赶出去！”
“啧啧，白白长了一副好皮囊，偏偏是个中看不中用的草包，真是可惜了小姐一番心意……”
细碎刻薄的闲话顺着冷风飘过来，句句刺耳。
沈砚之握着竹扫帚的手微微一顿，指尖收紧，冻得干裂的指腹传来细微的刺痛。
他没有回头，亦没有争辩，只是垂着眼眸，默默扫去花枝上的积雪。
漫天风雪落满肩头，一身粗布寒衣，衬得他身形愈发孤冷落寞。
他无从辩驳，也无力辩驳。
前尘尽忘，如今的他，在旁人眼中，只是一个依附府中、一无所长、空有皮囊的无用花匠罢了。
深山雪后，日头和煦，晒得满院积雪微微化水，檐角滴水叮咚。
苏若楠陪着两位哥哥在村内转了大半日，看过村中文脉绵延，村民知礼守序的模样，心里招揽人手的盘算就更深了。
四下无人，她在心底轻声唤出了沉寂许久的系统。
“系统，汇报一下沈砚之如今的近况。”
系统机械冰冷的声音，在她脑海里准时响起。
得知沈砚之被安置在后花园打理花木，处境窘迫的时候，苏若楠唇角缓缓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
真好。
这才是渣男该有的样子。
前世他沈砚之前程坦荡、受人敬重，而原主困在山村，落得半生孤苦。
这一世他彻底失忆，困在深宅大院做最底层的花匠，受人磋磨，被人轻视，也算是尝尝原主经历的苦难。
系统弱弱补充：“检测到目标人物男主气运浓厚，腿伤愈合，断腿的骨骼彻底修复。”
这句补充，来得猝不及防。
苏若楠脸上的笑意瞬间一滞，眼底掠过一丝冷嗤。
果然。
不愧是男主。
都落到这般境地，一无所有、记忆尽失、沦为仆役，受尽冷眼磋磨，偏偏最关键的身子底子，半点亏都不吃。
旁人九死一生必留病根的断腿，在他身上轻轻松松痊愈，气运庇佑，也算是得天独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