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江每天早上从他跟那个女人的家里出来,走到杂货铺去开门。
中午在铺子里吃,有时候去酒馆喝两杯,下午接着看铺子,晚上关了门回那个女人那里。
涂氏把他每天的路线摸得清清楚楚。
她从他家门口跟着他走到铺子门口,站在街对面的墙根底下,看着他推开门板进去。
中午有时他从铺子里出来去酒馆,她也跟着,蹲在酒馆对面隐秘的角落里,等他喝完出来,再跟着他回铺子。
晚上他关了铺子回那个女人那里,她也跟着,一直跟到门口,看着他推门进去。
院子里传来小丫头的笑声和男女说话的声音。
她站在巷口听一会儿,才会转身走回自己那间空荡荡的屋子,坐在灶台旁边的地上,一坐就是一晚上。
她这样跟了将近两个多月。
她没有跟任何人说过。
也没有人注意过她。
镇上的人已经不太留意她了,一个疯婆娘,谁也不愿意多看一眼。
所有人大概都以为她一直在她的院子里发疯。
但其实她每天早出晚归,走在街上跟一个影子一样。
没有人注意到她。
那天晚上,吴江死掉的那天晚上,他在酒馆里喝到很晚。
涂氏蹲在街对面的墙根底下等。
天早就黑透了,路上没什么人,只有酒馆的烛火还亮着。
涂氏很有耐心,她等待的时候,完全就是一尊雕像。
又过了好久,门终于开了,伙计扶着吴江出来。
吴江站在门口摆了两下手,说不用送。
伙计问他要不要叫个人跟着,他逞强说不用,这条路他走了几十年了。
伙计便松了手,那些狐朋狗友也陆续离开。
这部分确实跟流传的版本一样,真正有出入的,是后面的部分。
吴江站在酒馆门口晃了两下,提了提裤腰,然后往河边的方向走去。
他平时回家有好几条路选择,也会走河边那条路,今天他喝多了,更想吹吹河风。
涂氏跟在他后面,心想老天开眼。
河边那条路没有一点光,只有月光从云缝里漏下来,薄薄的一层洒在路面上,勉强能看清前面的影子。
吴江走在前面,步子歪歪斜斜的,有时候往左偏,有时候往右偏,走两步停一下步。
涂氏跟在他后面十几步远的地方,脚步很轻,踩在地上没有声音。
河水在旁边流着,黑沉沉的,偶尔有鱼翻上来和水浪一起发出啪的一声。
走到那座石桥上的时候,吴江主动停下来了。
他扶着桥栏杆站了一会儿,对着河面打了个酒嗝,然后低下头,两只手撑着栏杆,脑袋垂着。
涂氏在桥头站住。
她看着他的背影。
吴江撑在栏杆上的背影,肩膀耸动,不知道是在吐还是在喘。
她站在桥头的阴影里,两只手垂在身侧,手指慢慢攥紧。
马上,马上她就能得偿所愿了吗?
她又往前走了几步,步子很轻,一直走到吴江身后两步远的地方。
吴江没有回头。
他还是用后背对着她,栏杆只到他腰那么高,他的上半身往前探着,重心都压在栏杆上。
涂氏伸出手,两只手虚虚按在他的后背上。
她的手心若有若无地贴着他的棉袍。
这让她想起当年他身上的衣服都是她给他做的,尤其是第一件,吴江格外珍惜,一直穿,洗过许多遍,布面都磨得发薄他也不愿意换。
手下这件薄棉袍触感精贵,让她产生一些联想。
即使这是完全不同的东西,她面前这个人也完全变了个人。
隔着这层薄布她能感觉到吴江的体温。
“嗯……”吴江迷迷糊糊感觉到了什么,刚要回头。
涂氏没有犹豫,用力一推。
吴江的身子立刻顺着力道往前一栽,手想抓却从栏杆上滑脱,整个人翻过栏杆掉了下去。
他落水的声音在夜里响得很脆,扑通一声,水花溅起来有一人多高,竟然溅在涂氏脸上,冰凉凉的。
她没有躲,就站在原地。
如果可以,她更希望溅在她脸上的不是水花,而是鲜血。
吴江的鲜血。
但这样也很好。
溺死……
感受一下安安的痛苦。
涂氏站在桥上,手还悬在半空中,维持着推出去的那个姿势。
她低头看着桥下的水面。
水花落下去之后,吴江的脑袋冒出来了一下,两只手在水面上乱抓,嘴里灌了水,发出一声含混的喊叫。
很短,一下就被水呛回去了。
很快他又冒头,这次手伸得更高,在水面上抓了两把,但没有抓到任何东西。
无所依凭。
他的脑袋立刻又沉下去,水面咕嘟咕嘟冒起一串泡。
涂氏就这样看着吴江在水面浮浮沉沉。
终于,他浮上来了。
身上那件袍子在水里鼓着,黑沉沉的一团漂在水面上,被水流慢慢地推着往下游走。
水流逐渐让他的脸转过来朝上。
月光照上去,涂氏看见了那张脸。
胖了,肿了,五官跟她印象中不一样,但还能认出来。
她站在路边看着那张脸,看着吴江的身体在水面上打转,一直看了很久很久,久到月亮从云后面出来又进去,下游远处开始响起狗叫。
她终于开始往回走,重新走到那座桥上,她把两只手垂下来搭在桥栏杆上,手指头抠着石头的边沿,指腹在粗粝的石面上来回蹭。
仿佛抠的不是石头,而是吴江的尸体。
她低下头看着河水。
黑沉沉的河水还在流,好像刚才什么也没有发生过。
她又看了一会儿,终于转身下了桥,沿着回家的路往回走。
她的步子很稳,任谁也看不出她刚刚杀了一个人。
走到家门口,她推开院门,径直走进灶房蹲下去生火。
灶膛里的火苗跳起来的时候她看着那点火光,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得偿所愿。
她已经得偿所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