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覆落云皇城,万里宫阙浸在凉薄月色里。
自养心殿通往祀龙祭坛的御道绵延百丈,白玉石阶层层叠叠,映着残缺稀薄的人间灵气,冰冷刺骨。
夜风卷着深宫沉寂的雾气,拂动慕倾颜一袭素白衣衫,猎猎翻飞。
雪白的发丝随晚风轻扬,周身萦绕的淡淡金龙龙气温顺流转,看似平和安然。
一路无言,步履轻缓,步步沉稳。
在外人眼中,她依旧是那个心性纯粹、坦荡赤诚的玄梦宗小师妹,心怀苍生大义,以筑基微末之躯,毅然奔赴万古未有之合道。
可只有慕倾颜自己清楚,方才养心殿那句脱口而出的应答背后,从不是全然纯粹的无私。
而是藏着她十六年来,第一次破土而生的身世怅惘与无人知晓的卑微难过。
她从前从不在意自己的身世。
自幼长在玄梦宗,随师父修行,伴师兄师姐长大,宗门便是她的家,师门亲人便是她全部的归宿。
她不知父是谁、不知母过往,旁人从不提及,她也从不去问。
于她而言,无牵无挂,无始无终,是最安稳自在的人生。
可方才那句
「他留予我的龙气,本就是天下苍生的本源底气」
像是一把极轻、却极锋利的刀刃,猝不及防划开了她尘封多年的懵懂。
原来她并非无根浮萍。
原来她素未谋面的父亲,是镇守中州、庇护万古凡尘的龙皇。
原来她与生俱来、超脱三界的双帝品灵根、无人能及的至尊血脉,从来都不是凭空而来的馈赠。
可这位倾尽力量护佑山河的父亲,从未护过她分毫。
他把毕生本源、万里龙气、苍生安稳尽数留给了这片大地,留给了素不相识的万民,唯独没有留给她这个唯一的女儿半分温情、半分庇护。
一念至此,心口便泛起细密绵长的酸胀,不尖锐,却沉甸甸压在五脏六腑之间,闷得人呼吸微滞。
更让她惶然的是心底悄然滋生的荒诞亏欠感。
世人安居乐业的底气、中州山河存续的根本、如今岌岌可危的凡尘气运,皆是她父亲毕生所赠。
苍生承龙皇万年庇佑,而她身为龙皇嫡女,独享着最纯粹的至尊血脉,安稳懵懂活了十六年。
如今山河破败、龙气枯竭、苍生受难,仿佛是她、是龙皇血脉亏欠了这片天地,亏欠了芸芸众生。
所以她该还,必须还。
这份莫名滋生的亏欠,这份无人诉说的身世落寞,被她尽数压在心底最深处。
少女眉眼依旧清浅平静,无悲无戚,步伐没有半分停顿,将所有迷茫、酸涩、怅惘尽数掩藏,只留一身坦荡风骨,迎着漫天寒凉月色,一步步踏上祀龙祭坛之巅。
高台百丈,孤悬皇城中央。
地面镌刻着早已黯淡的龙纹,纵横交错,贯通天地四方,是上古流传、专供龙皇血脉承接国运、绑定山河的至尊法阵。
周遭立着十二根擎天玉柱,柱身雕刻盘旋金龙,龙首仰天,气势苍茫肃穆,沉寂千年,静待龙主归来。
夜风在高台之上骤然凌厉数分,吹得周遭雾气翻涌,隔绝了下方整座皇城的灯火人间。
帝凌天驻足祭坛中央,回身之时,一身龙袍的威严尽数凝起,眼底是对天道苍生的敬畏,亦是对眼前少女的极致郑重。
“祀龙阵已沉寂万年,自上代龙皇隐退后,再无人能够催动。”
他声音低沉肃穆,回荡在空旷高台之上,字字沉重。
“颜师妹,你一旦踏入阵中,便再无退路。逆境界合道,违逆天道常规,全过程无人能替、无人能护,所有天道反噬、本源剥离之痛,皆由你一人独承。”
他最后一次规劝,亦是最后一次确认。
身侧,帝君婉紧随而至,黛眉死死蹙着,指尖紧紧攥着衣袖,眼底的担忧几乎要溢出来,目光一瞬不离锁着那道单薄素影。
慕江淮立在祭坛边缘,月色落满他清冷眉眼,眸底是深不见底的沉郁与疼惜。
两世轮回,他见过无数天骄殒道、强者陨落,却从未见过有人以筑基凡躯,硬扛至尊龙骨剥离、逆天合道的万古酷刑。
他清楚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清楚这场看似救赎苍生的大道合道,实则是刮骨剔髓、碎道焚魂的极致折磨。
可他看着少女挺拔的背影,知晓她心性已定,万般劝阻,皆是徒劳。
阵前,慕倾颜微微抬眸,仰望头顶沉沉夜色,月色清冷,落进她澄澈的眼底,映出浅浅一层无人察觉的朦胧湿意,转瞬便被她尽数敛去。
心底的迷茫与难过依旧盘踞,可她没有半分退缩。
欠山河的,便以身偿还。
承血脉的,便以身践行。
仅此而已。
她轻轻颔首,声线清淡平稳,听不出丝毫情绪波澜,坦荡如初。
“我知晓。开始吧。”
话音落,她抬步踏入万古龙纹大阵中央,身姿笔直,亭亭玉立,孤身立于万丈高台之巅,立于天地苍生之间。
“好!”
帝凌天不再多言,袖袍骤然翻飞,十指结出上古龙皇印诀。
轰隆隆——
天地间骤然响起低沉雷鸣,原本沉寂稀薄的中州灵气瞬间疯狂躁动,四面八方的凡尘国运、山河地气尽数朝着祀龙祭坛汇聚而来。
黯淡万年的十二根擎天龙柱骤然亮起,鎏金光芒自龙鳞纹路间层层炸开,盘旋石柱的金龙仿佛苏醒,发出震彻九霄的悠远龙啸,声震整座落云皇城,传遍千里中州大地。
地面古老的合道阵纹尽数复苏,金红交织的光芒纵横铺展,覆盖整座百丈高台。
霸道的天道规则之力骤然笼罩四方,压得空气都近乎凝固。
“以人间帝尊为引,以中州山河为媒,启万古龙皇合道之仪!”
帝凌天沉声喝落最后法诀。
刹那间,漫天汇聚的国运龙气尽数涌入大阵之中,层层天道枷锁自虚空凝结,死死锁在慕倾颜四肢百骸之上。
嗡——
第一道规则之力碾落身躯时,慕倾颜身躯微不可察地一颤。
不似修士斗法的灵力冲击,亦不似寻常反噬的皮肉之痛。
这是源自三界最本源的天道剥离之力,穿透皮肉、穿透经脉、穿透丹田道基,直抵骨骼神魂深处。
下一秒,一股撕筋裂脉、剔骨抽髓的极致剧痛,骤然从脊背炸开,瞬间席卷全身!
咔嚓——!
细微却清晰的骨裂声响,隐在轰鸣龙啸与天雷之中,唯有阵中少女清晰感知。
她骤然明白了帝凌天所言的本源剥离是什么。
所谓龙皇本源,不止于血脉灵力,更在于根植神魂、融于凡骨的至尊龙骨。
她十六年来行走坐卧、修行立身的凡人身骨,内里早已深埋万古至尊龙骨,与她神魂血肉共生共存,密不可分。
而这场逆天大合道,需要将藏于凡骨之内、伴她而生的至尊龙骨,生生剥离、尽数觉醒!
没有任何缓冲,没有任何铺垫。
天道规则化作无形巨手,死死扣住她的脊背骨节,自上而下,一寸寸、一节节强行剥离血肉凡躯,抽出深埋其中的金色龙骨!
痛!
是超越一切酷刑、碾压所有肉身痛楚的极致剧痛。
像是整条脊椎被人生生攥住,一寸寸撕裂肌理、扯断筋络、剥离骨血。
每一寸骨骼分离的刹那,神魂都会跟着剧烈震颤、撕裂、灼烧。
细密的冷汗瞬间爬满少女苍白的脸颊,浸透她的额发,顺着下颌缓缓滴落。
单薄的身躯剧烈发颤,指尖死死扣紧掌心,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死死压抑着喉咙口即将溢出的痛哼与颤吟。
她脊背挺直,身姿依旧稳稳立在大阵中央,未曾弯下半分,未曾退后半寸。
雪白的脸庞惨白如纸,唇瓣被死死抿紧,压得毫无血色,澄澈的眼眸依旧平静澄澈,不起丝毫波澜,看似从容、看似无畏、看似安然承道。
就在龙骨剥离至脊背中段,鎏金骨光冲破血肉、熠熠生辉的刹那,慕倾颜剧痛侵魂的眼前,骤然天旋地转。
周遭轰鸣的龙啸、震耳的雷鸣、呼啸的风声尽数褪去,天地间归于一片苍茫死寂的混沌金芒。
极致的痛楚撕裂神魂,让她的意识短暂脱离凡尘桎梏,窥见了万古尘封的过往虚影。
茫茫金辉之中,一道挺拔巍峨的玄色身影凭空伫立九天之上。
那人负手而立,衣袍猎猎搅动三界风云,周身盘旋万丈金龙虚影,龙威浩荡,倾覆八荒。
他身姿孤绝霸道,脊背笔直如万古苍山,抬眸间一眼睥睨诸天,眼底是横扫万古的独尊冷寂,是看透三界腐朽的沉沉寒戾,举手投足皆有镇压万道、倾覆乾坤的无上至尊气度。
独断万古,俯瞰苍生,威压三界六道。
这是无上龙皇,是一统中州、镇守凡尘的万世至尊。
也是她素未谋面的父亲。
慕倾颜的神魂骤然一滞,所有蚀骨剧痛都仿佛在这一刻短暂凝滞。
她静静望着那道模糊又绝世的背影,心头酸涩汹涌翻涌,压过了满身痛楚。
原来这就是她的父亲。
原来那护尽山河、庇佑万民的龙皇,是这般孤绝霸道、独对苍茫天地的模样。
可下一秒,龙皇缓缓侧首。
没有清晰面容,唯有一片深邃无边的金芒笼罩眉眼。
可慕倾颜却莫名从那道沉默的侧影里,读懂了无尽的疲惫、落寞与隐忍。
不是君临天下的傲然,不是执掌乾坤的睥睨,而是孤身扛下三界腐朽、独自对峙漫天动荡的无尽孤苦。
虚影无声,却有无尽道念顺着万古龙骨,直直传入慕倾颜神魂深处——
三界已崩,仙途腐朽,天道不公,万道动荡。
刹那间,她豁然惊醒。
与此同时,正在被天道强行剥离的至尊龙骨,骤然爆发出一道刺眼至极的金色光华!
原本节节脱离凡躯的鎏金龙骨猛地震颤、回流,死死扎根于她的血肉神魂之中,任凭天道巨手如何撕扯碾压,再也无法剥离半分!
咔嚓!
虚空之中响起一道无形的天道崩裂之音。
这场万古未有的龙骨剥离,在即将功成之际,骤然戛然而止。
不是她扛不住,不是天道反噬失败。
是一位父亲残留于龙骨之中的最后一缕残魂、最后一道绝念,强行锁死了至尊龙骨。
他以万古龙皇最后的本源余力,拦下了这场剥离,以一道跨越万年的无声警示,告知他唯一的女儿——
这破败的从不是凡尘山河。
是整个岌岌可危、濒临倾覆的三界。
短暂的异象虚影转瞬消散,混沌金芒褪去,耳边风声、龙啸、雷鸣骤然归位。
极致的骨痛重新席卷肉身,比之前更甚数倍。
可此刻的慕倾颜,心境早已翻天覆地。
她依旧身姿挺拔,面无波澜,任由冷汗浸透衣衫,任由剔骨剧痛折磨身躯,外人看来,她依旧是那个隐忍承道、赤诚无私的少女。
无人知晓,她的眼底深处,早已藏住了万古秘辛,藏住了父亲跨越万年的无声叮嘱,更藏住了一身无解的迷茫与沉重。
龙骨未脱,合道未终。
上代龙皇的绝唱,为她懵懂的人生,为破败的三界,埋下了一场颠覆所有认知的惊天伏笔。
阵外,帝君婉看着少女摇摇欲坠却始终挺拔的身影,心脏骤然一紧,酸涩的恐慌瞬间席卷全身,声音带着压抑的颤抖:“颜儿……撑不住就停下!不要硬扛!”
慕江淮眸光骤沉,漆黑眼底翻涌着滔天的疼惜与戾气,周身灵力几乎失控躁动。他看得清清楚楚,方才一瞬的天地异变、骤然回流的龙皇金光,绝非偶然。
他两世轮回的记忆疯狂翻涌,心头骤然沉到谷底——
这一场逆天合道,从不是救赎凡尘的机缘。
是龙皇早已布下的、关乎三界存亡的万古棋局。
阵中,慕倾颜垂在身侧的双手微微颤抖,脊背的残存痛感层层叠加,让她眼前阵阵发黑。
她缓缓闭上双眼,长长的睫毛剧烈轻颤。
爹爹。
你弃我而生,护尽天下。
如今又拦下龙骨剥离,以残魂示我三界动荡。
你到底……藏着多少不为人知的过往与执念?
风声烈烈,祭坛孤高。
素衣少女立在漫天金光道纹之中,外承山河合道之重,内藏万古龙皇之秘。
稚心葬山河,龙骨藏天机。
三界棋局,自此彻底倾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