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夜长空,月色如练。
连绵飞檐之上,晚风烈烈翻卷着衣袂,三道身影凌空而立,追逐之势骤然凝滞。
前方仓皇逃窜的黑衣人本欲借着夜色掩护脱身,身形堪堪掠至街巷半空,身后陡然铺天盖地袭来一片清辉月华。
是慕倾颜的月灵根。
少女立在檐角,雪色长发被晚风肆意吹扬,周身骤然萦绕起一层淡淡的皎白光晕。
她眼底漾开细碎的月纹微光,体内沉寂的月灵根刹那间与九天皓月遥遥共鸣,无形的道韵笼罩四方。
头顶高悬的明月骤然亮了数分,澄澈银辉穿透沉沉夜色,挣脱夜幕桎梏,倾泻而下,化作万千细密莹白的月华丝绦,如漫天经纬交织,从四面八方锁死黑影所有退路。
丝丝缕缕的月华灵动又凛冽,看似轻柔如水,实则裹挟着帝品灵根的磅礴灵力,每一缕丝线都坚韧锋利,带着禁锢万物的威压,密密麻麻笼罩整片夜空,意图将那诡异黑影牢牢捆缚、就地擒拿。
夜风静止,流云凝滞,整片落云城的夜色都被这骤然绽放的月华尽数收拢。
那疾驰遁逃的黑衣身影骤然一顿,周身翻滚的幽暗煞气猛地一滞。
显然是察觉到了身后足以桎梏自身的恐怖灵力禁锢。
下一瞬,黑影未回头,身形诡谲一转,周身骤然暴涨出浓稠如墨的紫黑雾霭,阴冷邪恶的气息瞬间席卷四野,与澄澈圣洁的月华形成极致相悖的冲击。
“砰——!”
一记硕大厚重的紫黑色掌印破空轰出,掌风凛冽阴寒,裹挟着腐蚀仙力、污浊道基的魔煞之气,带着摧枯拉朽的蛮横力道,正面狠狠砸向漫天月华仙丝。
黑紫魔气与皎白月华剧烈相撞,刺耳的灵力爆破声轰然炸响!
漫天莹白的月华丝绦寸寸碎裂、四散纷飞,皎洁的月光灵力被魔掌硬生生击溃,尽数湮灭于阴冷煞气之中,连半点余辉都未曾留存。
魔气余威裹挟着劲风横扫而来,吹得慕倾颜身形微晃,眉尖轻轻一蹙,心底骤然升起一股彻骨寒意。
寻常邪魔之力,绝无这般纯粹霸道、足以击溃帝品月灵根灵力的威力。
“魔族?”
帝君婉身形瞬息落至两人身前,将慕倾颜与慕江淮稳稳护在身后,方才追逐时的飒然锐气尽数敛去,眉宇间覆上一层前所未有的凝重沉色。
她眸光锐利如锋,死死盯着前方那道隐在黑雾中的模糊身影,心头巨浪翻涌。
以她化神期的深厚修为,放眼三界年轻一辈,极少有让她看不透深浅的存在。
可眼前这尊黑影,周身魔气晦涩内敛,毫无外露破绽,境界气息朦胧混沌,似隐似现,任凭她灵力探查,都如泥牛入海,全然摸不透对方的真实修为根基。
这份深不可测的隐匿实力,远比方才骤然的偷袭更让人忌惮恐惧。
“小心些。”
帝君婉压低嗓音,余光快速扫过身侧两人,字字郑重叮嘱,“此人修为恐怕不在我之下,绝非普通魔族。”
夜色寂静无声,唯有残余的魔气在空气中缓缓流转,带着刺骨的阴冷。
慕江淮脸色彻底沉凝,下意识伸手拢住身侧的慕倾颜,眼底满是戒备。
他历经两世,见过无数三界强者、邪魔妖孽,却从未见过气息这般诡异恐怖的魔族之人。
对方一击击溃月灵根禁锢,全程游刃有余,方才仓皇遁逃看似狼狈,只怕多半是刻意伪装,实则早已拿捏住他们三人的虚实。
一旦他们贸然穷追不舍,逼得对方绝境反扑,以其一己之力,绝对足以抗衡他们三人联手,今夜之事,必会演变成凶险死局。
短暂对峙权衡,三人默契十足,齐齐顿住追逐的脚步,立在高耸檐角之上,不再贸然上前半步。
遥遥前方,黑影周身黑雾翻涌,似是嗤笑一声,那笑声阴冷沙哑,带着无尽戏谑与张狂,却始终不肯显露真容。
片刻后,黑影不再停留,身形化作一缕幽暗魔光,转瞬掠入下方纵横交错的街巷阴影之中,彻底消失在沉沉夜色里,再无踪迹。
晚风徐徐吹散残余的魔气,可空气中残留的森然杀机,却久久未曾散去。
“让他走。”
帝君婉望着黑影消失的方向,眸底寒芒未散,沉凝预判。
“此人实力莫测,今夜偷袭失手折了锐气,看似退走,实则暗藏祸心,下次必然还会伺机卷土重来。我们今夜仓促应战,不宜硬拼。”
慕倾颜轻轻点头,雪白的发丝贴在微凉的脸颊上,眼底还残留着一丝未散的惊疑,方才那紫黑掌印的霸道威力,是她从未遇见过的凶险。
慕江淮眉宇紧锁,心底暗自将这神秘魔修的底细记下,两世记忆翻涌,却依旧找不到丝毫与之对应的魔族人物,心头疑云愈发深重。
三人立在檐角稍作调息,紧绷的心神刚刚松缓些许,一道凌厉破风之声骤然从街巷尽头破空射来!
铮的一声脆响,银芒划破夜色,一支泛着冷光的羽箭精准钉在三人身前的屋檐木梁之上,箭尾震颤不休,寒意逼人。
“何人敢在落云城禁地动武放肆,惊扰城宵!”
威严洪亮的呵斥声随之响起,打破夜空宁静。
只见街巷深处,数名身着银甲、腰佩长刀的皇城禁军快步冲出,步伐规整,气势凛然,手持火把与兵刃,迅速将这片楼宇下方团团围住,火光摇曳,照亮了肃穆威严的禁军甲胄。
落云城乃是圣朝皇都城池,入夜便施宵禁,严禁修士私斗、灵力动荡,违者以犯上作乱论处。
帝君婉闻声微怔,紧绷的心神稍稍回落,这才猛然想起,此地并非僻静山林,而是圣朝皇城腹地,夜间私自动武、灵力冲撞,已然触犯了皇城规矩。
她收敛周身所有凛冽气势,褪去对敌时的冷厉,身姿轻纵,带着两人一同从檐角跃落地面,落地轻盈无声。
面对一众禁军,她神色平和,语气坦荡有礼。
“诸位军卫无意冒犯。我等乃是玄梦宗弟子,方才遭遇歹人深夜暗杀偷袭,情急之下出手御敌,一时慌乱,忘了皇城宵禁规矩,绝非有意惊扰。”
话音落,她抬手取出几枚沉甸甸的碎银,指尖轻弹,稳稳抛向为首的禁军统领,算是权当惊扰城禁的赔礼,姿态坦荡,不卑不亢。
寻常修士下山遇官兵追责,多半以此方式息事宁人,历来百试百灵。
可今夜,碎银刚落入统领手中。
一道沉冷威严、自带九五至尊威压的低沉嗓音,骤然从禁军阵列后方徐徐传来,带着雷霆震怒,响彻街巷:
“山上仙人,便可无视国法、肆意惊扰皇城安宁,视朕的宵禁令如无物吗?”
“禁军听令——给朕拿下!”
话音铿锵落地,自带帝王威压,周遭空气瞬间凝滞,一众禁军瞬间绷紧身姿,手持兵刃齐齐上前一步,气势凛冽,肃杀十足。
这声音熟悉至极,刻在血脉记忆深处,时隔多年骤然入耳,让帝君婉浑身一震,心神剧颤,周身气息瞬间僵滞。
是他!
是她多年未见的舅舅,如今执掌大统、君临天下的圣朝帝王——帝凌天!
无数尘封的年少记忆骤然翻涌而上,席卷心头。
自幼时父母双双战死仙妖大战,尸骨无存,她便再无至亲依托,是彼时尚未登基、尚且年少的舅舅护她周全,待她如亲女。后来她拜入玄梦宗,远离凡尘仙山修行,斩断俗世尘缘,便再未曾与这位唯一的亲人相见。
时隔十余年,竟是以这般狼狈突兀的方式重逢。
心绪翻涌之间,帝君婉不顾身前合围的禁军,一步坦然踏出队列,褪去所有仙门弟子的清冷飒然,眼底染上一丝久违的柔和与酸涩,轻声唤出尘封多年的称呼:
“舅舅。”
简简单单两个字,轻柔却清晰,穿透夜色,落入帝王耳中。
街巷间肃杀的气氛骤然一滞。
那立于禁军之后、身着暗金龙纹常服的挺拔身影陡然僵住。
帝凌天身形微顿,原本覆满寒霜、威仪凛然的面容骤然动容,那双俯瞰山河、沉静无波的帝王眼眸中,瞬间掀起滔天波澜。
他眸光骤然锁定前方身姿清丽、气质出尘的白衣女子,熟悉的眉眼轮廓,藏在骨血里的亲缘羁绊瞬间共鸣,让他紧绷多年的心弦骤然松动。
低沉威严的嗓音染上一丝难以置信的微颤,褪去了帝王的冰冷威严,多了几分寻常长辈的讶异与欣喜:
“……婉丫头?”
阔别十余年的至亲重逢,猝不及防,温柔又酸涩。
周遭手持兵刃的禁军皆是一愣,面面相觑,瞬间领会局势,个个识趣地驻足原地,不敢再上前半步,方才紧绷肃杀的合围之势,瞬间土崩瓦解。
皇城帝王的亲外甥女,隐世大宗玄梦宗的弟子,这般身份,绝非他们可以随意拿捏。
帝凌天压下心底翻涌的思绪,阔步上前,目光牢牢落在久别重逢的帝君婉身上,眼底满是唏嘘与疼爱,语气柔和了无数:
“你这丫头,入了仙山便杳无音讯,一别十余载,怎会突然下山,来这落云城中?”
他话音落下,目光下意识扫向帝君婉身侧,想要看看随她同行的玄梦宗弟子是何人。
可当他的视线落在那名白发雪肤、容颜绝艳的少女身上时,脚步骤然彻底顿住!
刹那之间,天地间仿佛万物静止。
慕倾颜静静立在原地,雪发垂肩,眉眼清浅,气质纯净空灵,看似身形单薄、温顺无害。
可在帝凌天这身负圣朝万年皇家至尊龙气的真龙帝尊眼中,眼前少女体内,正蛰伏着一股浩瀚磅礴、至高无上的紫金色龙威!
那是远超他的血脉、凌驾三界万龙之上的极致龙气,霸道、尊贵、古老又磅礴,如同蛰伏万古的真龙至尊沉眠其身!
这股龙气一出,他体内流淌数十年、镇压整座圣朝山河的皇家真龙之气,竟然不受控制地微微震颤、俯首臣服,发自本源地生出极致的敬畏与俯首之意!
身为人间帝王,执掌凡尘龙运,他的龙气便是凡尘至尊,可此刻,却在眼前少女身上的龙气面前,卑微如蝼蚁,全然无法抗衡。
帝凌天瞳孔骤缩,周身帝王气度瞬间溃散大半,整个人彻底怔住,脸上的从容、温和、悉数褪去,只剩极致的震惊与骇然。
他死死盯着慕倾颜,气息微乱,嗓音不自觉发颤,满是难以置信:
“你……你究竟是何人?!”
晚风掠过街巷,火光摇曳不定。
月华铺洒在少女纯白的发丝肩头,衬得她一身龙气隐晦蛰伏,绝世无双。
无人知晓,这凡尘帝王偶然的一眼,窥见的是横跨人妖两界、震撼三界的至尊血脉秘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