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空深处滚过一长串沉闷的响雷,淅淅沥沥的细雨携带着刺骨的寒意从头顶砸落。
雨滴连成细密的线坠入残破的小院。
冰冷的雨水大量浇灌在被烧断的焦黑房梁上。
腾起的阵阵白烟混杂着浓烈刺鼻的血腥气与皮肉烧焦的味道。
后厨四面原本疯狂蔓延的火势被硬生生压制成零星的暗红色火点。
院外早已被大雨冲刷成烂泥潭的青石板延伸处,残留着最后一点痕迹。
深浅不一的泥水坑里,有一行半边印记被水晕开的胶鞋脚印。
脚印边缘沾满暗红的血迹。
一路跌跌撞撞,顺着东侧荒山树林的方向彻底隐没入无边无际的夜色之中。
这是那个趁乱翻窗逃跑的杀手留下的路线。
林阮单腿坐在满是油污和泥浆混合的青砖地面上。
她咬紧后槽牙。
左手抓住旁边长条案板上半干的粗麻蒸笼布。
十指骨节用力向外一扯。
布帛撕裂的刺耳脆响在只剩雨声的小院里极其清晰。
粗糙的边缘麻线散开,布条被她紧紧攥进掌心。
没有任何停顿。
她弯下腰,粗布条死死贴上自己高高隆起、红肿发紫的左侧脚踝。
双手交替。
一层叠着一层向上缠绕。
一寸一寸用力往死里拉紧。
打结锁死的那个瞬间,她额头大颗大颗的汗珠混合着雨水成串滚落。
错位突出的骨头被强行压缩固定死在一个位置。
没有伸手去抹脸上的水渍。
双手翻转扒住满是豁口的长条案板边缘。
右腿单脚踩实在青砖上发力。
借着木板的支撑,她挺直了身板。
案板上方放着的沉重铁匣子盖子被一把掀翻在地。
底部的八百块纸钞连同一叠全国通用粮票,被她直接攥成厚厚的一把。
没有进行半张数目的清点。
全部钱票直接被塞进最贴身的内侧布兜深处,用外衣死死捂紧。
右侧烧塌了一半的土灶台底下,静静躺着半截刀柄。
林阮弯腰捡起那把沾满黑木灰与凝固血污的厚背柴刀。
刀刃反向朝下。
顺手插进腰后紧绷的宽腰带里。
半满的水盆被脚尖重重踢翻。
剩下的半盆冷水哗啦啦淌过案板表面。
整个后厨地面只剩狼藉的破瓷碗和焦炭,没有留下半张带字的纸片可供后续追踪。
贺擎野背靠着半根未倒的木柱子。
左手五指钳住右边灰布外套的下摆。
手腕极速发力撕扯。
布料的粗糙撕裂声再次响起。
一大块带着棉絮的厚实布团被他死死捏在掌心。
动作粗暴直接。
布团直接闷在右肩那个往外突突冒血的窟窿处,死死往肌肉深处施压。
三棱军刺上涂抹的防锈机油毒性极大,涌出的血液全泛着黏稠的暗黑色。
他转身面向门外。
高大挺拔的脊背在冷雨中正对着林阮。
膝盖稳稳弯曲。
军胶鞋的硬底在碎木板上踩出深坑。
“上来。”
只吐出两个字。
嗓音如同被两块粗糙的砂砾生硬碾磨过一般粗噶。
没有任何多余的言语商量。
林阮也没有表现出半分推脱与客套。
她右脚单脚在地上蹦了半步。
双手手腕高高抬起。
双臂越过男人宽阔如墙的肩膀,直接死死搂住他肌肉暴突的发烫脖颈。
整个人没有任何缝隙地贴合在那副坚实的后背上。
反背在后腰的左手,始终紧紧反抠着那把厚背柴刀的木质刀柄。
左手臂向后收拢。
宽厚的大掌托住她的腿弯,小臂肌肉因为发力而高高隆起。
贺擎野腰腹收紧借力起身。
大步迈过完全烧成焦炭的半截门槛。
两人穿过四面透风的院墙,彻底隐入漆黑不见五指的雨幕长街之中。
公社主街方向残留的昏黄路灯光点在身后快速拉远。
入秋的大雨很快淋透了单薄的土布外衫。
两人完全避开了所有铺设青石板的主路。
专挑没有光亮、泥泞不堪且杂草丛生的狭窄土路前行。
两边的野草刮擦着裤腿。
凭借着前世烂熟于心的县城暗巷分布路线,林阮将下巴紧紧抵在那侧完好的左肩膀上。
沾着雨水的嘴唇几乎贴住贺擎野的耳廓。
“左边第二个岔路,贴墙穿过那个坍塌的废旧国营面粉磨坊。”
她语速极快,吐字清晰。
“前边数到第三棵枯死的老槐树别走直路,直接右转进那条青石小巷。”
贺擎野全程没有发出半声疑问。
军胶鞋重重踩烂地面堆积的烂树叶。
泥水溅起半米高,糊满了大半条军绿色的长裤。
他的步幅跨得极大,每一步都踏得毫无偏移。
右侧肩胛骨处的厚布团早已经被不断溢出的鲜血彻底泡透。
殷红泛黑的黏稠血水混合着冰冷浑浊的雨水。
顺着彻底失去知觉的右臂一路向下。
血水顺着粗糙的指尖一滴一滴砸向满是污泥的水洼。
水洼里不断泛起暗色扩散的涟漪。
沉重如同破风箱般的呼吸声在静谧的夜雨里规律起伏。
即使负重前行,他也没有放缓过一丝一毫的速度。
彻底绕开了所有具备民兵巡逻岗哨的开阔路段。
巷道越来越窄,两边破败的土坯房挡住了大量的风雨。
几只躲雨的野猫被脚步声惊扰,在墙头疯狂逃窜,带倒了一长串残破的瓦当。
足足过了半个多小时。
这条如同死胡同般狭长的青石巷子终于到了尽头。
一堵长满厚重绿青苔的斑驳高墙死死挡在两人眼前。
高墙的死角处凹陷进去一大块。
凹陷的阴影里有一扇极其不起眼的黑漆木门。
门楣正中央挂着一块被风雨侵蚀得字迹模糊的停业木牌。
这里是县城边缘年代最久远的一家私营老药铺后宅。
地理位置隐蔽至极。
前世她曾在断药的绝境下,无数次来敲过这扇门换取私底下的紧俏药材。
“停下,就在这放我下来。”
右手用力拍了拍男人的左肩。
贺擎野听话地微微弯下腰身。
林阮顺势滑下,右脚单脚点地。
整个左侧身子的重量死死依靠在长满滑腻青苔的湿滑黑漆门框上。
她抬起沾满泥水的右手。
食指与中指用力屈起。
突出的指节对准发暗生铜锈的兽首门环,直接敲击下去。
三下长音拖底。
一声短促断后。
中间只隔了两秒的极度停顿。
再接两下重重压死声音的沉闷叩击。
特定节奏的暗号在这方除了雨声别无他物的后门死角处,突兀得像敲在人心口上。
门内死一般的沉寂足足延续了大半分钟。
木板后方终于传出极为拖沓轻微的老布鞋趿拉声。
横陈的粗重木质门栓被人从里面缓缓向后抽出一截。
厚重的门板向内拉开。
仅仅漏出一条只够塞进半个手掌宽度、专供单眼向外窥探的极细缝隙。
披着长款灰布补丁长衫的老掌柜探出小半个干瘪的下巴。
左手高高举起一盏外面罩着防风玻璃的昏黄煤油灯。
火苗隔着玻璃罩往外勉强扫出一小圈微弱的光晕。
视线顺着门缝扫向门外。
两个浑身上下全是血水与烂泥浆混合的活死人直接闯入眼帘。
老头的手臂不受控制地猛打了个寒战。
煤油灯罩撞在坚硬的木制门框上,玻璃发出清脆的叮当响声。
“关门谢客两年了,两位小友走错求医的地界了。”
老头迅速压低嗓门。
干枯的右手一把扣住门板内侧的边缘,作势就要重新将木门推上闭合。
一只被雨水泡得发白、沾满泥灰的女人手掌带着劲风直插门缝。
四根手指死死卡住即将合拢的门槛边缘。
翻开的指甲缝里全是被水化开的黑色血肉残渣。
林阮从贴身完全没被雨淋湿的内兜深处飞快向外掏物件。
两张刚从铁匣子里拿出的崭新大黑十。
夹在中间的,是一张半个月前从供销社公家要来的红头特供调药信物单据。
这三张被视作保命符的纸被她卷成一个粗糙的长筒。
顺着卡住的手指空隙,纸筒直接怼进老头胸前的长衫前襟上。
“上好的金创药、两包药效最烈的止痛止血散,再加半斤纯度最高的高粱酒。”
她语速极快,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后院空置的东厢房借我们暂避一宿。”
“只求今晚活命,所有的痕迹我自己处理,绝对不给你惹半点官非。”
老掌柜手里的煤油灯顺势往下压了半寸。
灯火直直照亮了那张盖着刺目鲜红公章的大黑印单。
这张具备绝对调配权力的红头票据,在风声鹤唳的年代里,比一整根金条还要管用。
老头那双藏在耷拉眼皮下的浑浊眼睛滴溜溜转了两圈。
干枯如同枯树枝的手指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探出。
纸币和单据被他一把薅进长衫宽大深邃的袖口暗袋里。
脑袋极速左右偏转。
迅速瞥了一眼门外黑漆漆空无一人的两端巷道。
扣着门板的右手猛然向内发力,木门被一把彻底拽开。
“滚进后院最东边堆杂物那个柴房,就算死在里头也别出半点声。”
老掌柜嗓音压得几乎彻底融入雨声里。
贺擎野完好的左手臂直接圈住林阮纤细的腰身。
半托半抱的强悍姿态。
两人迅速侧身强行挤过低矮的黑石门槛。
沉重的黑漆木门在两人背后的风中悄无声息地快速闭合。
门栓重新死死落入槽口的摩擦声传出。
刺骨的秋风冷雨,连同可能尾随而来的绝命杀机,全都被这扇厚重的黑漆木板彻底隔绝在墙外。
老头收了灯罩没有在前方引路。
提着煤油灯径直转入前院的主厢房关死房门。
林阮肩膀靠着粗糙的砖墙。
两人在彻底的黑暗中穿过极其狭窄的积水雨廊。
手掌摸索到最东侧那扇年久失修、表面布满裂纹的破木门,一把推开。
破败的柴房里漆黑一片,漏风的窗户全被钉死的厚木板死死挡住。
没有任何可以点火照明的工具。
只有最右侧墙角堆放着半人高、用来生火和沤肥的陈旧干草药。
空气里弥漫着发苦的当归块连同陈皮受潮后混杂的刺鼻霉味。
贺擎野左腿上前探出一步,左手在黑暗中顺着木柱摸索到边缘。
直接将臂弯里的林阮稳妥地平放在靠墙的低矮破木榻上。
紧绷如同拉满弓弦、一路支撑他横跨半个县城的钢铁后背,在确认林阮安稳落座的瞬间彻底崩盘。
高大的身躯失去所有肌肉拉扯的支撑力。
完全没有抬手做任何半点撑扶的动作缓冲。
整个人像一座失去重心的铁塔,直挺挺朝后方仰面倒了下去。
“贺擎野!”
林阮双手扒住木榻边缘嘶哑出声。
完全顾不上自己红肿发紫一旦落地就钻心剧痛的脚踝。
身体前倾,整个人连滚带爬地扑向地上的干草垫前。
沾满泥沙与雨水的双手胡乱在黑暗的草堆中摸索。
温热的指尖猛地触碰到男人冰冷发硬的下颌骨。
手指快速顺着鼻梁向下滑动,探向他毫无生气的鼻息,整只右手在黑暗中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
贺擎野高大的身躯重重跌落在干草垫上,呼吸微弱,右肩伤口处渗出大片发黑的血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