妘缨笑了笑应声“好”,并没有说“不用”之类的话——
她确实有用得到郭二娘的地方,不过不是现在。
郭二娘见她应下,反倒安心,看外面天快黑了,遂提出告辞。
妘缨看着她离开的背影,不知为何,心下莫名有些不安。
她微微皱眉,想了想,拿出铜钱。
大凶。
妘缨吸了口气,看向阿圆,神情凝重问道:“南溪和李九回来了吗?”
阿圆摇摇头:“还没有。”
见妘缨表情不对劲,她忙问道:“怎么了小姐?”
妘缨摩挲着铜钱,声音微冷:“郭娘子今夜怕是有性命之忧。”
阿圆见识过自家小姐算卦之能,闻言不由惊呼一声:“郭娘子有危险?!”
“可要奴婢现在就去将她叫回来,让她明日天明再回?”
妘缨摇头:“有些事情,躲是躲不过去的,这次躲过了,还有下次,不解决源头,无法真正安宁。”
“那该怎么办?要提醒郭娘子一声吗?”阿圆问道。
妘缨沉吟一刻,抬眼看向她:“我要出去一趟。”
她心中有些猜测,郭二娘这“大凶”,恐怕落在那杀害了小豆子的朱大石身上。
眼下正愁怎么让朱大石露出马脚,这或许也是个机会。
会武功的李九和南溪被她派了出去,就算眼下召他们回来,也赶不及。
阿圆不会武功,凌识虽然有些身手,但也只是花拳绣腿,关键时刻,不知道靠不靠得住。
只能她来了。
阿圆对于自家小姐的决定向来不会反驳,闻言立刻点头:“好,这里就交给奴婢,奴婢绝不会让人发现小姐出去了。”
她说完暗暗捏紧拳头,都怪她没用,才让小姐不得不亲自出马。
等南溪回来了,她定要跟着南溪学功夫。
妘缨换了阿圆的衣服,戴上幂篱,趁着梅嬷嬷和华嬷嬷没在院子里,径直出了寺。
郭二娘的脚程自然没她快,她很快就追上,远远看到郭二娘的背影才慢下脚步,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一路跟着郭二娘来到杏花村。
郭二娘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并未察觉身后多了条“尾巴”,她一路走一路想,越想越恨,只恨不得立刻将朱大石乱刀砍死。
但她也清楚自己的能力,朱大石身强力壮,不是她能比的,万一她没杀死朱大石,还把自己搭进去了,就没人能为小豆子沉冤昭雪了。
还有婆母,她若死了,以朱大石的狠毒心肠,能容得下婆母吗?
这个畜生,还不配她一家人为他陪葬。
看着越来越近的家门,郭二娘深深吸了无数口气,让自己冷静下来,心中默念小豆子的名字,为了小豆子,她也得忍住。
大约是心理暗示起了作用,待走到家门口,郭二娘已然恢复平常模样。
她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推开篱笆门进了小院,如往常一样,朝屋内喊了一声:“大石,娘,我回来了!”
然而并无回音。
窗子黑漆漆的,屋内也没点灯——家中为了省灯油,除非必要,向来是能不点灯就不点灯。
所以她回家会习惯性喊一声,以确认他们在家。
朱大石白日说过他会晚些回来,他没回应就算了,为何婆母也不吱声?
这是往日没有的情况。
郭二娘心中咯噔,不会出什么事了吧?
她忙上前走到婆母的屋子前,敲了敲窗子,喊道:“娘?娘?”
婆母虽然眼睛看不见,但常年在这家中活动,对家中已经很是熟悉,只除了无法做饭、干不了活之外,生活倒也勉强能自理。
只不过因为干不了什么活儿,大多时候只能躺着睡觉,但睡得很浅,不存在别人喊她她没听见的情况。
屋内始终没有应答,郭二娘心下不安,推开了房门进屋。
婆母的屋子不大,为了避免磕碰,也没放多少东西,一张床一把椅子一张小桌子,靠墙的衣柜,此外一览无余。
郭二娘一进屋,便借着屋外透进来的月光,看到了床上躺着的婆母,她走上前:“娘?”
话音刚落,身后的门忽然关上了。
郭二娘吓了一跳,倏然转身:“谁?”
关上的门前站着个黑影,那身影她化成灰都认识。
郭二娘强忍着恐惧,心跳飞快,她拍拍胸口,装作吓到的样子,道:“你怎的在屋里也不出声?吓我一跳。”
朱大石声音一如既往地憨厚:“你去哪儿了?”
黑暗中,郭二娘看不清他的表情,但自知道了小豆子是被他所害,她现在对他充满戒备。
郭二娘暗暗搜寻屋内能做武器的东西,嘴里答道:“我白日不是和你说了?我去慈恩寺给小豆子点长明灯了。”
不等对面再说话,她先开口反问:“你怎么在娘屋里?我方才喊了半天也没人吱声,我还以为你没回来呢。”
朱大石没说话,只朝她走过来。
郭二娘下意识后退,直到腿抵着床,再无路可退。
她看着朱大石,虽然极力稳住,声音还是带了两分颤抖:“你要做什么?”
“二娘。”朱大石声音幽幽:“你好像很怕我,为什么?”
“你是不是,知道了什么?”
郭二娘扯了扯唇,勉强维持住表情:“知道什么?你在说什么?我哪有怕你,只是你今日有些奇怪,都不像你了。”
“是吗?”朱大石声音轻轻,憨厚里带了几分温柔,却让郭二娘寒毛直竖。
“原本还想多留你两天的,谁知道你命这么硬,竟然遇到贵人给你治病,让你又清醒了,做个无知无觉的疯子不好么?”
果然是他!
郭二娘死死咬住唇,尝到铁锈味,她哑着声音开口:“为什么?”
朱大石没回答她的话,只将背在身后的手拿出来,露出手里闪着寒光的柴刀:“看在你我夫妻一场,我会给你个痛快。”
他说着便举着柴刀朝郭二娘挥去。
郭二娘尖叫声刚出口,便听“砰”的一声,紧闭的房门被人踹开,一物飞来,打中朱大石的手腕,他吃痛松开手,柴刀掉到地上。
屋内两人都吓了一跳,朱大石捂着手腕,惊怒转头看向门口。
只见门口站着一道高挑的身影,背对着月光,看不清脸,但身姿纤瘦,看着像是女子。
“你是何人?”朱大石怒道。
“要你命的人。”妘缨两步上前,朝他飞起一脚。
朱大石惨叫一声,当即被踢倒在地,半天爬不起来。
妘缨看向已经吓傻了的郭二娘,扔给她一卷麻绳,道:“把他捆起来,嘴堵了。”
郭二娘神魂终于归位,这个声音……
“云小姐?”
妘缨点头:“是我,我时间有限,你先捆人。”
郭二娘劫后余生,满身冷汗,脑子暂时已经失去思考能力,只凭着本能听从妘缨的话动作。
屋内点起灯,照亮了这处狭小的空间。
妘缨靠近床边,探了探床上老妇人的呼吸和脉搏,对担忧的郭二娘道:“没事,只是被打晕了,最晚明日天明之前就会苏醒。”
郭二娘这才松了口气,她擦了擦额上冷汗,终于缓了过来。
“云小姐怎会在此?”她不由问道。
妘缨没回她的话,只看了看外面,问道:“这里这么大动静,为何没人前来查看?”
虽然其他居民与这里隔了些距离,但并不算远,按理应该能听见这边的动静才对,又是喊又是叫又是踹门的,竟然一个人都没惊动,显然不合理。
郭二娘有些尴尬:“我先前神智不清时也时常半夜喊叫踹门,邻里来看过几次,发现是我发疯之故,后面就不再来了。”
村中人大多都是日出而作,日入而息,这个时辰,早就睡下了,睡得死的听不见,睡得浅的不会愿意放弃睡觉而起来吹着冷风看人家发疯。
妘缨理解了,怪不得这朱大石这么有恃无恐。
她低头看向满脸惊恐看着他的朱大石,取下腰间挂着的布袋子,从中取出一个药瓶,倒出一粒药丸,让郭二娘取了碗水来,放进水中。
药丸入水即化,妘缨将其灌进朱大石嘴里。
朱大石被迫喝下药水。
“咳咳咳……你……你给我吃了什么?”
妘缨笑了笑:“好东西。”
朱大石只觉得脑子眩晕,眼前模糊起来。
妘缨看向看呆了的郭二娘,道:“家里有锣吗?去敲锣,等村民们过来,你就说……”
她朝郭二娘招手示意,在她耳边低声说了几句。
“记住,我今日没来过。”
郭二娘不明所以,只有愣愣点头的份。
妘缨看了神情痛苦的朱大石一眼,迈步离开。
咚咚咚的锣声在夜里极为响亮,将杏花村的村民们惊醒。
“出什么事了?”
“哪里来的锣声?”
“是盗还是匪?”
“是郭二娘家!”
“二娘疯病又犯了?”
“之前半夜乱喊就算了,现在大半夜敲锣,还让不让人睡觉了?大石怎么也不管管?”
众人怀着一腔怨气顺着锣声一路来到郭二娘家。
郭二娘听见拍门声,停止敲锣,上前开门。
众人看到门后的郭二娘,不由一愣。
站在人群最前的是杏花村村长,他皱眉看着郭二娘:“二娘,是你敲锣?”
郭二娘如蒙大赦一般,边哭边道:“村长,救我,朱大石他要杀我!”
什么?
众人大惊,但更多的是不信——
“二娘,话可不能乱说,大石他为何杀你?”
“二娘,你莫不是疯病又犯了,胡言乱语吧?”
朱大石在村中名声极好,虽然是赘婿,但憨厚勤恳,对郭二娘言听计从,爱护继子,对郭二娘的婆母也没的说,平日乡亲们遇上难处,他也是能帮则帮。
这样的人,怎么会杀人呢?
郭二娘抹着眼泪:“我说的是真的,他害死了小豆子,如今又要杀我。”
众人面面相觑,只觉得郭二娘又犯病了。
村长问道:“大石在何处?”
“我怕他再杀我,所以把他捆起来了,关在屋里。”郭二娘领着众人来到关着朱大石的屋子。
众人一听这话,更加确信郭二娘是在胡说八道,朱大石身强力壮,真要杀郭二娘,郭二娘岂能毫发无损地逃脱?更别说还反手将人给捆了。
一行人进了屋,只见朱大石被五花大绑狼狈扔在地上。
“太不像话了,二娘,你怎能这样对待大石。”
“快给他解开。”
“大石哥,你没事吧?”
一青年上前给朱大石解开绳索,正要扶着他起来,就见朱大石看着他满脸惊恐,“啊”的大叫了一声,后退时被绳索绊倒,一屁股坐在地上。
那青年愣住:“大石哥,你咋了?”
朱大石手脚并用,惊恐后退,一边挥舞手臂,喊道:“走开!快走开!别来找我!走开!”
众人愕然。
这是又疯一个?
郭二娘眼含泪水,目光缓缓扫过屋内,道:“方才朱大石想对我下杀手,是小豆子救了我。”
“小豆子,娘的小豆子,你还在这里是不是?”她对着虚空喊。
夜风吹过,众人后背起了一层白毛汗。
地上的朱大石忽然朝着众人砰砰磕起头来,求饶道:“小豆子,爹错了,爹不是故意要害死你的,谁让你看到了,你放过我吧……我错了……”
众人既惊且恐。
“小豆子真是朱大石杀的?”
“他说小豆子看到了,莫不是小豆子看到了他做坏事吧?”
郭二娘捂着嘴哭起来。
正在这时,那边朱大石缩在角落,又看着虚空哭喊,这回换了个称呼:“爹,爹,我错了,别来找我……别来找我……”
他喃喃着,脸上表情忽然狰狞起来,怒喊:“谁让你天天喝酒赌钱,输了钱,稍不顺心就打我!我恨你!”
他呜呜哭:“我不过是轻轻推了你一下,是你自己没站稳……”
众人悚然一惊,倒吸一口凉气。
“他、他爹也是他杀的?”
“真的假的啊?”
村长神情沉沉:“报官吧。”
是真是假,让官府来判断。
“先捆了他,等明日天亮,城门开了,就押着他去报官。”
如果朱大石嘴里说的是真的,那就是两条人命,不可马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