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野车的远光灯直挺挺地扎进前方的雨幕里。
那扇本该报废八年的生锈铁门,在没有任何外力作用的情况下,从正中间缓缓向两侧滑开。
通道两侧的老式白炽灯一盏接着一盏爆亮。昏黄的光晕在积水上晕开,硬生生铺出一条通往烂尾楼深处的发光甬道。
楚狂歌推开车门。
右脚刚踩在满是泥沙的柏油路上,粗糙的工业胶布紧紧勒着肿胀的脚踝。血水顺着黑色的胶带边缘挤出来,在雨水里糊成一团暗红。
钝痛顺着小腿骨直冲天灵盖。
她没停顿,单腿发力,把左脚也迈了出去。
“姐。”
小圆在后座抓着那个破帆布包,急得眼眶通红。
“这地方连个活人影都没有,咱别进去了行不行?”
楚狂歌没回头,抬起左手在半空中随意摆了两下。
陆绝的手指已经搭在车门把手上。他视线扫过外围那六辆卡死路口的黑色货车,又看了一眼正前方的发光通道。
唐观抱在怀里的电脑屏幕突然疯狂闪烁起来。
“陆总。不对劲。”
唐观的声音有些发飘。
“这片区域的基站信号在被人为拉闸断网。底层物理频段正在被一个高优先级的局域网强行覆盖。”
陆绝没等唐观说完,一脚踹开车门。
他大步跨进雨里,伸手去抓楚狂歌的肩膀。
“退回来。”
这三个字刚出口。
楚狂歌的左脚正好跨过那道布满铁锈的大门门槛。
“轰——”
一声震破耳膜的金属摩擦声在空气中炸裂。
那扇刚刚滑开的重型铁门,就像是被某种看不见的巨手猛地推了一把,以一种完全违背物理常识的速度,贴着楚狂歌的脚后跟轰然合拢。
陆绝的手指堪堪擦过楚狂歌被雨水打湿的衣角。
冷硬的金属面板直接砸在两人中间。
机械锁舌弹出的巨响,在空旷的雨夜里回荡。
楚狂歌站在门内。
陆绝、唐观和小圆,连同那辆越野车,被彻底隔绝在门外。
“陆总。”
唐观盯着电脑上变成一条直线的红色心跳图。
“信号断了。是物理级别的静默。里面现在连个电磁波都飞不出来。”
陆绝盯着眼前这扇布满划痕的铁门。雨水顺着他冷硬的下颌线往下淌。
他抬手按住挂在领口处的隐藏式对讲机。
“外勤组,把三号车上的液压钳和定向爆破组调过来。五分钟内,把这扇门给我拆了。”
门内。
楚狂歌拍了拍外套上的水珠。
周围的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发霉纸张味,混杂着老旧建筑特有的潮湿与死气。
她抬起头。
这是一处挑高近十米的入口大厅。墙皮大面积脱落,露出里面灰黑色的水泥骨架。
大厅正中央,没有前台,没有家具。只有一排排高高耸立的、用来存放纸质档案的金属铁架,像一具具站立的肋骨,向着黑暗的深处延伸。
就在她站定在原地的下一秒。
视网膜正前方,那个原本安安静静的紫色系统面板,突然像被人泼了硫酸一样,剧烈扭曲起来。
那些代表着“绿茶发疯”、“脚踹油腻男”的娱乐圈作死任务,在紫色的代码冲刷下,一个个分崩离析。
一行泛着金属冷光的加粗大字,直接拍在面板正中央。
【警告:检测到旧项活体校验场。】
【极恶遣散系统底层逻辑遭到外部权限入侵。】
【旧项优先级已覆盖娱乐圈任务线。清退程序启动。】
楚狂歌看着那行字,牙齿在口腔里磨出咯吱的声响。
强行接管。
这就是齐衍给她的“精神洗礼”。他连装都不装了,直接跳过那些粉圈打投和热搜通稿,动用星幂最底层的回收机制,要把她这个“娱乐圈糊咖”的身份给强行注销。
“咔哒。”
大厅两侧墙壁上,原本挂着厚重灰尘的老式显像管屏幕,毫无预兆地同时亮了起来。
雪花点在屏幕上闪烁了两秒。
随后,几十块屏幕整齐划一地切出了同一个画面。
纯黑的底色上,一行惨绿色的荧光字在不停跳动。
【x-007标记对象到场。等待销毁确认。】
楚狂歌把手插进外套口袋,握住那部碎屏手机。
“销你大爷。”
她对着空旷的大厅骂了一句。
二楼某个隐藏在承重柱后方的扬声器里,传出“滋滋”的电流声。
那不是昨天晚上那种毫无感情的机械合成音。
那是齐衍在拨弄某个老旧音频设备时,手指擦过麦克风的真实摩擦声。
“2016年7月14日。”
齐衍的声音在整个大厅里回荡。透着一股坐在高档沙发上翻阅旧报纸的从容。
“楚宅东书房提取活体样本。身高一米三二。痛感测试阈值超出常规样本百分之六十。”
广播里的声音停顿了一下。
“服从性评估:极差。危险评级:A类。”
几十块屏幕上的画面跟着切换。
那张昨晚通过日程强行写入楚狂歌手机的黑白照片,被放大投射在所有的屏幕上。
那个穿着不合身深蓝色粗线毛衣、踮着脚尖去够暗格的小女孩。
“你其实什么都不记得了,对吧。”
齐衍的声音带上一丝怜悯。
“楚家把你送到平江路404号的时候,你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你以为你现在在娱乐圈里发疯,是为了拿那十个亿的遣散费。”
“砰。砰。砰。”
身后的大门传来沉闷的撞击声。那是陆绝的人在外面开始动用重型设备破拆。
齐衍连语速都没变一下。
“但实际上,你只是一个从x-007废弃名录里漏掉的残次品。你的抗压能力,你的暴力倾向,包括你现在那个所谓的极恶遣散系统,全都是八年前这个旧项目在你身上留下的排异反应。”
大厅里的白炽灯随着外面的撞击声闪烁不定。
楚狂歌拖着那条打满黑胶布的伤腿,一步一步往大厅正中央的读取机器走。
脚底踩在积水上,发出黏腻的声响。
她没去管广播里那些试图击溃她心理防线的旧日档案。
她这辈子最烦的就是别人拿过去说事。
管你八年前是A类样本还是什么破烂残次品。她现在只知道,谁拦着她拿十个亿去买海岛别墅,谁就是她不共戴天的仇人。
“你还有三分钟的时间考虑。”
齐衍的声音从四面八方压下来。
“主动走到三号铁架后面的回收舱里,注射休眠剂。你的社会身份会以‘因病隐退’的体面方式结束。楚家会得到一笔丰厚的补偿。那些被你卷进来的闲杂人等,也能捡回一条命。”
楚狂歌走到那台带着金属插槽的读取机器前。
机器上方的红灯一闪一闪,像一只充血的眼睛。
她把左手搭在机器冰冷的金属外壳上,转过头,看向二楼那面漆黑的防弹玻璃。
“你是不是有阅读理解障碍?”
楚狂歌抬起右手,冲着二楼的方向,毫不客气地比了一个倒大拇指。
“我昨天晚上在电话里说得很清楚。钱不到账,档归不了。你搁这儿给我念什么八百年前的体检报告呢?我小时候连暑假作业都没按时交过,你现在拿个旧档案就想让我排队进火葬场?”
二楼的防弹玻璃后没有任何动静。
楚狂歌收回手,把外套口袋里那部碎屏手机掏了出来。
手机背面的裂纹里,还残留着昨天在地下通道强制恢复旧身份标记时留下的暗红色血迹。
“你不是要确认归档吗。”
楚狂歌用带血的拇指指腹,狠狠按在手机背面的残核标记上。
“我亲自给你确认。”
她抡起手臂,把那部连通了自己活体残核的破手机,当成一块板砖,直接砸进了读取机器的金属插槽里。
“砰。”
插槽边缘被砸得凹陷下去。
手机屏幕瞬间碎成了蜘蛛网。
但底层的物理接口,在暴力的挤压下,硬生生连通了机器的触点。
视网膜前方的紫色面板发出刺耳的警报声。
【检测到高维物理接入。】
【正在核对活体残核......】
大厅里几十块屏幕上的黑白照片瞬间消失。
所有的屏幕开始疯狂滚动绿色的代码流。
二楼的广播里,齐衍的呼吸声明显停滞了半秒。
他没料到楚狂歌会用这种野蛮到极点的方式,直接物理切入星幂的底层回收端。
“滴——”
读取机器上方的那盏红灯猛地变成了刺眼的黄灯。
一声尖锐的系统提示音响彻大厅。
【核对完毕。】
【标记对象:楚狂歌(x-007活体)。】
【状态:拒绝归档。】
【冲突提示:活体权限高于现行回收程序。清退指令驳回。】
几十块屏幕上的代码流同时定格。
那行惨绿色的“等待销毁确认”,被四道粗壮的红色斜杠强行划掉。
整个大厅陷入了一片死寂。
只有门外陆绝的人还在不知疲倦地用液压钳撕扯着那扇大铁门。
楚狂歌拍了拍手上的灰,看着那台直冒青烟的读取机器。
“看到了没。这就是老赖的威力。只要我不签字,你这台破机器就只能算是个摆设。”
二楼的防弹玻璃背后。
一道微弱的灯光亮起。
一个穿着黑色长款风衣的男人背影,慢慢走到了玻璃前。
他的身形很高,肩膀宽阔。半张侧脸隐藏在高高竖起的衣领里。
齐衍。
这个一直只存在于代码端口、匿名短信和录音文件里的名字,终于在这个报废了八年的旧档案馆里,有了一个真实的物理轮廓。
他没有转过身。
他只是透过那层厚厚的防弹玻璃,居高临下地看着大厅中央那个右脚缠满黑胶布、却站得笔直的女人。
“你以为你赢了。”
齐衍的声音不再通过广播,而是直接穿透玻璃落下来。
那声音里没有愤怒,反而带着一种看待死物的平静。
“你把残核强行注入读取端,确实驳回了今天的清退指令。但你也把自己的真实坐标,彻底钉死在了星幂的追杀名单上。”
齐衍把手按在玻璃上。
“楚狂歌,你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对抗什么。”
他缓缓转过头。玻璃的反光遮住了他的眼睛,只能看到一个轮廓分明的下巴。
“今天这扇门,不是我堵的。”
齐衍丢下这句话。
“是你八年前,自己亲手关上的。”
二楼的灯光瞬间熄灭。
那个穿着风衣的背影重新融入了黑暗里。
只留下大厅里几十块屏幕上那行刺眼的红字:拒绝归档。
楚狂歌站在原地。
脚踝处被胶布勒住的伤口,疼得她胃里一阵抽搐。
她回过头,看向那扇被液压钳咬得变形、却依然死死锁着的大铁门。
八年前自己关上的。
这种打哑谜的套路,她见得太多了。这帮躲在幕后的既得利益者,总喜欢把受害者包装成罪魁祸首,以此来掩盖他们发烂发臭的账本。
楚狂歌慢慢活动了一下被雨水冻得有些僵硬的手腕。
骨节发出两声清脆的爆响。
“行。”
楚狂歌看着那扇落锁的大门,嘴角扯出一个市侩的冷笑。
“那我今天先把这扇破门拆了。等我拿到那十个亿,我再挨个去问问你们这帮缩头乌龟,当年到底是谁敢替老娘关的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