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鸢从入定中醒来已是傍晚时分,昏黄天光从破庙西侧倾泄而入,狰狞神像前李把头带来的那些酒坛子空倒一地,但却没有见到玉照雪的身影。
是出事了吗?
凌鸢提剑,略带着急地快跑几步,却在殿口见到了熟悉的素雪身影。
灿烂暮阳光辉下,玉照雪正不慌不忙地往回走来,将背影拉得很长。
“师叔!您去哪儿了?”
凌鸢上前几步,难得主动地开口询问,目光却落在了玉照雪手上的竹篮,大多是一些寻常蘑菇草药,看不出有什么灵力价值。
玉照雪笑着抬袖,一个淡色花环被放上凌鸢的发顶。
是蓝蓟花。
此时正值初春,不知是受凌鸢木灵属性影响,还是被玉照雪袖间的野花芬芳吸引,三两只白蝶从山间翩翩飞来,环绕在二人身侧。
凌鸢怔了怔,心中那根紧绷的弦略有松缓之意。
“在附近随便走了走,也算熟悉下地情。”
玉照雪稍稍凝神看了看戴上自己编织花环的凌鸢,目色温柔,继续道:
“既来之,则安之,总住在此庙中并非长久之策,我今日已在附近择了一地,打算暂建个住所,看你修炼得认真,所以没叫你。”
说着,玉照雪拍了拍凌鸢的肩膀,就要继续往破庙走去。
太奇怪了。
巨大的惶惑从心中升起,拨乱情弦嘈杂。
“那……”
凌鸢忍不住追问:
“我们什么时候离开这里?”
“为什么要离开这里?”
已与凌鸢错肩走过的玉照雪转身,反问道。
“……”
日落西山,暮色苍茫,凌鸢觉得有点看不清玉照雪脸上的神色,一时没有说话。
大约是见凌鸢迟迟没有说话,玉照雪略显刻意地轻笑,换了种提问方式。
“你想去哪呢?”
“自然是回四方城。”
凌鸢怔怔道:
“这里是凡间地带,无论是治伤,还是修炼都有所不便,何况,此地供奉不知名的兽神像,还曾出现专门汲取修士灵力的噬灵虫,怎么想,这里都不是久居之地。”
“不错。”
玉照雪向着凌鸢走近一步,脸上挂上了如寻常一样的随和笑意:
“此地名为落星村,山民大多信奉山神,而抵制修仙者。”
“那为什么不离开这里?”
凌鸢不解追问。
玉照雪垂下眼眸,露出略带受伤的神情:
“如今我伤势未愈,灵力又耗尽,实在无力在此地施术。”
“怎会如此?”
凌鸢担忧地看着玉照雪,主动向前一步,试图伸手去握玉照雪的手腕:
“师叔也曾教过我治疗术法,不若再让我看看——”
玉照雪略略抬手,轻巧避开了凌鸢的动作。
这还是玉照雪第一次拒绝自己。
凌鸢愣了愣,伸出的手停在半空。
“咳。”
察觉到凌鸢的呆滞,玉照雪轻咳一声,上前反握住凌鸢衣袖解释道:
“并非不愿,只是元婴修士的灵力亏空并非寻常修士可治,况且木系灵力更适合治愈外伤,至于我现下的暗伤错综复杂,实在只是我一人之因果,对了,李把头说这蘑菇是此地特有……”
暮色四合,玉照雪将凌鸢推回破庙后,就地料理起了篮中的蘑菇和药草。
凌鸢:“……”
说实话,凌鸢实在想不到玉照雪要留在此地的真实缘由,但在排除其他不可能因素后,凌鸢想到的唯一可能就是玉照雪大概是真的看上了李把头的妹妹。
——清冷师尊爱上活泼幼徒,仙门世子爱上市井凡人,魔教圣女爱上正道首徒,如话本所写,越是禁忌的对立关系,越有吸引力。
如此看来,像玉照雪这样的清冷谪仙爱上山间村女,甚至为此结庐定居,伪装凡人,不理外界事务好像就也没这么奇怪。
好吧。
天要下雨,娘要嫁人,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
凌鸢无奈地垂下了脑袋,但也很快接受了当前事实,开始寻找起其他的回程方法。
既然此地山民忌讳修仙者,玉照雪又要留在此地长居,直接御剑飞回去肯定是不行了。
凌鸢唯一能想到的就是墨符生曾用过的缩地阵,只是凌鸢还不曾系统地学过画符和阵法,只能继续请教玉照雪。
玉照雪本人也很忙,尤其是结庐迁居一事,玉照雪以不能暴露灵力的名义,凡事亲力亲为,甚至还兴致勃勃de研究起了凡人的饭食。
好在玉照雪听完凌鸢想法,也没有阻止之意,而是一边搅动着锅里的蘑菇汤,一边循循善诱:
“阵法和符咒是两门独立开来的术法,阵法可以借助符咒完成,但并不是只能依靠符咒。”
说着,玉照雪递过一碗咕咕嘟嘟冒泡的野蘑菇汤,又不知从哪变出一本阵法图册:
“玉某不才,对于阵法也有研究,若按图上阵法所指,安放特定属性灵石,再按阵法流通路径注入灵力,或许也可达到同等效果。”
那太好了。
凌鸢看也没看那碗红绿掺杂的蘑菇汤,直接伸手接过了那本阵法图,开始逐页翻阅学习。
玉照雪本人倒也不在意这些,只是端起了手中汤碗。
“啊——”
凌鸢试图制止,但玉照雪已仰头喝下这碗成分可疑的野蘑菇汤。
“怎么?”
玉照雪抬头,看向一脸绝望的凌鸢,沾染人间烟尘气的他唇色红艳,笑起来别有一种别样的惊心动魄的温柔:
“你也想尝尝?”
“不。”
珍爱生命的凌鸢看了一眼锅里还在粘稠冒泡的蘑菇汤,欲言又止道:
“师叔……您喝这个,嗯,难道不会感觉……哪里不舒服吗?”
“没有。”
玉照雪笑容平静无波,又悠悠舀了一碗蘑菇汤:
“无妨,纵然仙躯早已辟谷,但偶尔尝尝人间风味也是一种乐趣。”
也是。
即便这些蘑菇真的有毒,但玉照雪作为高阶修仙者实在没可能这么轻易地被影响到。
凌鸢最终还是选择咽下那些不该说的话,只擦了擦额上的惊汗,但依旧婉拒了第二碗颜色鲜艳的蘑菇汤,并难得没在当夜入定修行,选择认真观察玉照雪到天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