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色夜幕垂落,残月冷辉遍洒南陵王府。
院墙暗影之中,巫族幽蓝灵雾翻涌四散,与王府暗卫出鞘的寒刃激烈相撞,铮鸣脆响划破静谧月夜。
南若玹、绿萝、蓝影三人借巫符隐雾辗转腾挪,巫族术法诡谲灵动,屡屡避开暗卫合围的杀招;王府暗卫训练有素、招式凌厉,布下层层包围圈,死死拖住三人前行的脚步。
灵力与武劲不断对冲,淡蓝雾气随风四散,丝丝缕缕的巫族灵气飘向王府各处,尽数被书房内的南苑沧溟感知。
他立在雕花窗棂前,紫眸凝望着院外缠斗不休的光影,耳畔兵刃交击之声嘈杂刺耳,脑海中却不受控制地翻涌起几段尘封已久的往事。
最先浮现的,是迷雾漫布的灵云谷秘境。
两度误入险地,两度身陷绝境,皆是那一身蓝衣的缥缈女子现身相救。她身姿绰约、眉目清绝,周身萦绕清冽空灵的巫力,颈间悬挂一枚纹路独绝的星月蓝石,雾中伫立的模样,成了他心底久久无法磨灭的印记。
紧接着,一段异国旧忆接踵而来。
昔日出使熙国,受邀赴丞相府夜宴,月色皎洁的梨花庭院里,一名素衣女子踏月起舞。
舞袖翩跹,身姿袅娜,那张清丽绝俗的面容,竟和灵云谷秘境里的蓝衣女子别无二致。
彼时他心头震动,散出暗卫暗中探查,得来讯息:舞姬乃是熙国丞相府备受冷落的庶出二小姐。
暗卫后续回禀,自丞相府嫡女夏雪妍楚远嫁和亲之后,这位庶出二小姐便被府中刻意藏匿,从此杳无踪迹,如同人间蒸发。
彼时他只当是世家内宅纷争,并未深究其中缘由。
思绪拉回眼前,再看向逸轩阁的方向,那个日日伴他身侧的王妃,温婉素净,眉眼柔和,容貌与灵云谷蓝衣女、丞相府月下舞姬判若两人。
可偏偏,她衣襟内侧,藏着一枚纹路、光泽、灵力气息完全一致的星月石。
三样线索死死扣合,唯独容貌截然相悖。
南苑沧溟心神巨震,周身气息骤然凝滞,一个大胆又惊悚的猜想,骤然在心底生根发芽——
易容。
没错,唯有易容换貌,才能解释这所有的违和与巧合。
灵云谷相救的蓝衣女子、熙国丞相府踏月舞姬,本就是同一人,也是熙国丞相府隐匿行踪的庶出二小姐。
而如今嫁入南陵王府的女子,是她褪去本容、改换面皮后的易容之态!
她刻意更改容貌,掩埋自身所有过往身份,以一副全新温婉面容踏入王府,步步蛰伏、刻意潜藏。
想通这一重关节,无数细碎的过往画面在他脑海中飞速闪过。
平日相处里,泠鸢极少沾染脂粉、从不近距离直面铜镜,晨昏起居总避开下人近身伺候;偶尔灵力动荡之时,眉眼轮廓会转瞬浮现一丝别样清丽,与灵云谷那道身影隐隐重合。
那些曾被他视作寻常的细枝末节,此刻尽数变成了印证猜想的铁证。
心口翻涌着震惊、被隐瞒的怅然,更夹杂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心疼。
她究竟背负了多少隐秘与颠沛,才要以易容之身四处漂泊,隐匿于南陵王府之中?
心绪百转千回间,南苑沧溟压下心底翻涌的惊涛骇浪,沉声向暗处暗卫传音下令:
“围而不杀,困其行踪便可,切勿伤及潜入之人性命。”
他要留活口盘问灵云谷底细,更要等一个时机,亲手戳破泠鸢的易容假面,探明她所有的身世秘辛。
领命后的暗卫当即调整攻势,收敛杀招,只以合围牵制为主,不再悍然猛攻。
这般刻意放水的举动,瞬间被久经世事的南若玹察觉,他眉峰紧蹙,心底满是疑惑。
王府暗卫战力强悍,本该速战速决围剿一行人,如今这般留手合围,必定是王府主君另有图谋。
他当即沉声叮嘱绿萝与蓝影:“对方刻意留手,局势诡异,加快速度突破防线,直奔逸轩阁接应圣女。”
幽蓝巫雾骤然暴涨,三人合力催动巫族迷踪大阵,一时间雾影缭乱,混淆了一众暗卫的视线,借着阵法掩护,几人身形掠动,朝着逸轩阁飞速逼近。
阁内,泠鸢凭窗而立,黛眉紧拧,面色清冷又苍白。
她清晰感知到墙外同族巫力与王府武劲的激烈碰撞,也察觉到暗卫攻势莫名放缓的异样。
心头陡然升起一股不安,她知晓,这必定是南苑沧溟刻意为之。
她太聪慧,转瞬便猜到,对方定是从星月石与同源灵力中,察觉到了更深层次的疑点。
正当她心绪纷乱之际,一缕凝练的幽蓝巫雾破围而来,悄然落在窗沿,绿萝压低嗓音急切出声:
“圣女!谷主命我们即刻带你突围离府,王府戒备虽有松懈,却暗藏算计,再拖延下去我们全员都会被困!”
同族的接应近在眼前,脱身逃离的契机已然到来。
可泠鸢却迟迟没有挪动脚步。
一旦就此跟着灵云谷族人离去,她易容潜伏王府的谋划彻底作废,巫族与世族的隐秘纠葛会被摆上台面;与此同时,熙国丞相府庶女的身份也会被顺藤摸瓜查出,牵扯两国朝堂局势。
更让她纷乱的是,数次危难里南苑沧溟的挺身护持,早已在她心底留下了难以磨灭的印记。
一边是宗族使命,一边是权谋囚笼与缱绻羁绊,她进退维谷,寸步难行。
廊下忽然传来一阵沉稳平缓的脚步声。
南苑沧溟一身玄色朝袍,踏月而来,身姿挺拔如松,紫眸深邃寒凉,径直站定在逸轩阁窗前。
他避开墙外缠斗的众人,目光直直锁定窗内的泠鸢,字字清晰,掷地有声。
“灵云谷雾中蓝衣影,熙国相府月下舞。”
“星月一石同源,眉眼骨相暗合,唯独容貌截然不同。”
他语气放缓,裹着笃定的探究与隐忍的情绪,一语戳破所有伪装:
“爱妃,你戴了易容面皮,对不对?”
直白的诘问穿透夜色,狠狠砸在泠鸢的心间。
她浑身骤然僵住,瞳眸猛地收缩,脸上的清冷从容瞬间碎裂。
她最小心翼翼掩藏的易容秘辛,终究还是被他彻底看穿。
墙外的灵云谷三人闻声皆是大惊,没料到王府王爷竟连易容的隐秘都勘破,圣女的层层伪装,已然彻底濒临瓦解。
恰逢此刻,皇宫方向疾驰而来一名传旨内侍,踏着月色闯入王府,高声宣诵圣旨。
帝王听闻前厅巫术一事龙颜大怒,下旨勒令南苑沧溟三日之内彻查王妃来历,查清邪术源头,限期入宫复命。
二皇子南苑宁浩的入宫挑拨已然奏效,皇权威压轰然压落王府。
四方局势彻底大乱:
灵云谷执意要带圣女脱身归谷,
南苑沧溟步步求证,誓要揭开易容之下的真实容貌与身世,
帝王下旨彻查施压朝堂,
二皇子暗处蛰伏,伺机搅动风波坐收渔利。
逸轩阁内的泠鸢站在风波中心,易容假面被戳穿,巫族身份濒临暴露,双重身世悬于一线。
清冷月色洒落周身,映得她眼底满是茫然与挣扎。
藏无可藏,避无可避。
这场由星月石牵引、易容伪装遮掩的宿命棋局,终于到了必须摘下面皮、袒露真身的一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