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清媛坐下,低头看了看碗里的汤面,西红柿切的不太规整,蛋花散的很开,卖相说不上多精致。
她拿着筷子夹了一口放进嘴里,热乎乎的汤顺着喉咙滑下去,她嚼了两下,忽然顿住了。
傅斯年正在给念念擦嘴角沾的汤汁,没注意到她。
苏清媛又吃了一口,然后放下筷子。
傅斯年擦完念念的手,抬头看她:“怎么了?”
苏清媛抿了抿唇:“我好像,记得这个味道。”
傅斯年动作停了一下。
苏清媛看着碗里的汤面,慢慢说:“咸淡就是这个咸淡,西红柿煮的很烂,蛋花碎碎的,面有一点硬,但汤很好喝。”
她抬头看他:“跟你昨天说的那碗面,是一样的吗?”
傅斯年看着她几秒,点头:“一样。”
“我那时候也坐在这里吃的吗?”
“你坐在我对面,抱着碗一句话没说,吃完要把碗推过来,说还要。”
苏清媛低头笑了一下,她又拿起筷子把碗里剩下的面慢慢吃完,连口汤都不剩。
念念吃完了自己的面,开始用叉子敲碗边发出叮叮当当的脆响。
苏清媛眉头紧蹙,严肃道:“念念,可不能这样。”
傅斯年把他的纨绔收走,给了他一张纸巾,让他自己擦嘴。
念念擦的满脸都是,苏清媛伸手帮他重新擦了一遍,他仰着脸乖乖的让她擦,嘴里还哼着那首跑调的儿歌。
出门的时候,天已经大亮。
傅斯年开着车的时候,把车窗降了半截,风灌进来,把苏清媛的头发吹得往后扬。
念念在后座的儿童安全座椅里,抱着一只小恐龙玩偶,一路上都在问爸爸妈妈干什么去呀?
苏清媛说要去医院跟阿姨聊天,念念就说他要跟小恐龙聊天,然后就低头对着恐龙嘀咕起来,自得其乐。
到了顾医生的办公室,念念被阿姨带去旁边儿童活动室。
苏清媛跟傅斯年则是进了诊室。
今天顾医生没有立刻开始引导,先跟她聊了聊昨天回去以后的情况,苏清媛说了夜里没做什么特别的梦,但白天有几次脑子里闪过一些零星的片段,都很快,就像是翻书页一样一闪就过去了。
顾医生听完,点点头,然后说今天可以尝试稍微深入一点。
“如果你准备好了,我们就开始。”
苏清媛看了一眼傅斯年,他坐在旁边的椅子上跟她对视了一瞬,微微点了一下头,她转回头,看着顾医生说:“好。”
顾医生让她闭上了眼睛,放慢呼吸,像是昨天一样从最舒服的画面开始。
苏清媛顺着她的引导,慢慢呼吸沉了下去,脑海里浮现出早上的那碗面,还有念念坐在对面戳蛋黄的样子。
顾医生顺着这个画面轻声问道:“那碗面让你想起什么?”
苏清媛安静了一会儿,画面开始流动,她看到了一个很小的厨房,台面是白色的,水槽旁边放着一只蓝色的抹布,水龙头拧开的声音很大。
有个人站在灶台边,背对着她,肩膀很宽,穿一件灰色的t恤,是她熟悉的背影。
她闻到一点葱花爆进油里的香味,很呛,但很香。
那个人在说话,声音被抽油烟机的轰鸣声压得很低。
她却没动,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笨拙的往锅里下面条,水汽腾起来模糊了视线。
画面在这里停住,像是被按了暂停的照片。
苏清媛睁开眼睛的时候,眼角有一点湿了。
她抬手擦了一下,吸了吸鼻子,转头看向傅斯年声音有点哑:“那个厨房,是不是后来再也没用过的那个?”
傅斯年表情有一瞬间的空白,然后他点了点头:“是。”
“你那个时候,是不是还不太会做饭?”
“那个时候只会煮面。”
傅斯年说:“煮了三个月,你吃了三个月。”
苏清媛看着他,忽然很想笑,又很想哭,最后嘴角弯了一下,带着鼻音:“那你后来怎么学会做别的菜的?”
傅斯年沉默了一瞬:“有一天你吃完了面,说了一句话。”
“我说什么了?”
“你说,要是明天还是面的话,你就离家出走。”
苏清媛愣了一下,然后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眼泪也跟着往下掉。
她一遍笑着一边擦脸,眼泪擦完了又笑,整个人看起来又狼狈又轻快。
傅斯年看着她笑,眼里也有一点很淡的柔光。
顾医生在旁边安安静静的坐着,等她情绪平复了一点,才轻声问了一句:“你要记下来吗?”
苏清媛想了一会儿,点点头:“嗯,我要记下来,我怕到时候忘了。”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转头看了一眼傅斯年。
傅斯年正从旁边的纸巾盒里抽了两张纸递给她,她接过来擦了擦脸,手指蹭过他的之间,停顿了一下,然后轻轻握住了他的手,没松开。
傅斯年低头看了一眼两个人交握的手,又抬头看了看她,什么也没说,但手指收拢了一点,回握住了她。
顾医生看着他们,很快就道:“喝口水。”
她把水杯递到了苏清媛的面前。
苏清媛松开傅斯年的手,端起杯子喝了两口。
她放下杯子,深呼吸了口气,对顾医生点点头:“好了,没事。”
顾医生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很平和的注视,像是在确认她真的缓过来了,然后才开口:“今天这个画面,你觉得怎么样?”
苏清媛想了想,手指无意识的摸着杯沿:“比昨天清楚,昨天是那种隔着毛玻璃看东西的感觉,今天好像有人把玻璃擦了一下。”
顾医生点头:“这说明你的大脑正在慢慢打开那些通道,不需要着急,它有自己的节奏。”
她顿了顿,语气放缓了一些:“我刚才没打断你,是因为你当时情绪状态虽然波动很大,但没有往更压抑的方向走,你在笑也在哭,两种情绪同时出现,这是很好的信号。”
“很好的信号?”
苏清媛看着她,顾医生点头:“嗯,记忆恢复,最怕的不是想起难过的事,而是被情绪卡住,你在看到那些画面的时候,身体有反应,但你没有回避,也没有被情绪吞噬掉。”
“这说明那些回忆对你来说,不全都是伤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