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猫停在了一扇房门的前面。
这是位于后台最里面的屋子,房门已经被人从里面锁上了。
黑猫动了动鼻子,属于周班主的气息非常强烈,他肯定就躲在这间屋子里面。
它回头看了眼身后,过道上空荡荡的,戏班的人应该听说了周班主被毒杀的消息,全都赶去化妆间了。
烛台散发出的昏黄光芒,黑猫后退一步,脚下的影子被逐渐拉长……
片刻后,房门被强行撞开,虞无梦握着短刀闯了进去。
这应该是周班主专门用来休息的屋子,屋内空间狭小,只有一张床和一个矮柜,窗户紧闭着,没有点灯,光线非常差。
虞无梦从怀里拿出火折子,将其吹燃,借着微弱的光芒,她看到床上躺着个人。
她缓步靠近床榻,看清楚床上的人正是周班主。
此刻周班主是侧躺着的,脸朝里面的墙壁,他双眼紧闭,脸上、脖颈上、以及手背上全都爬满了青色筋脉,那些筋脉仿佛活过来般,在他身体表面缓慢游走,犹如一条条纤细扭曲的线虫。
方才破门的动静很大,可周班主仍旧在沉睡,他看起来是真的很虚弱。
这对虞无梦而言是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
她举起短刀,朝着周班主的脖颈处狠狠刺下去!
然而就在刀尖即将触碰到周班主的刹那,一根暗红色的丝线从他衣襟里面伸出来,迅速缠上了虞无梦的手腕。
紧接着红色丝线就钻进她的皮肉,她感到尖锐的刺痛,立刻缩手后退。
那根红色丝线顺势被她拉长,她想用短刀斩断红线,可当她举起手后,整条右臂都失去了知觉。
红色丝线从她的右边肩膀钻出来,然后又缠上她的脖子,再钻进她的左臂,速度快得惊人。
虞无梦发觉自己的整个上半身都没了感觉,她的手不受控制地松开短刀。
哐当一声脆响。
在这狭小的屋子里显得格外刺耳。
原本在沉睡的周班主,不知何时已经睁开眼,他仍旧维持着躺在床上的姿势,唯有右手稍稍抬起来了一些。
虞无梦定睛看去,发现周班主的右手五指之间缠绕着一根红色丝线。
她知道自己中招了,转身想跑,可红色丝线已经钻进她的双腿,很快她的双腿也失去了知觉。
她被迫站在原地无法动弹,只能咬牙切齿地问道:“你对我做了什么?”
周班主此时的状态也很糟糕,他的脸色惨白得像个死人,那些不断蠕动的青色筋脉正在不断吞噬他的血肉,他感到生不如死,可至少,他还没死。
至于那个将他逼到这个地步的人,很快就要死了。
周班主想到这里,青紫的嘴唇缓缓翘起来,露出个极其阴狠恶毒的冷笑。
“这根红线是我的活遗物,只要是被它缠上的人,都会成为任我操控的人偶,呵呵,这种身体不受控制,只能任人摆布的滋味不好受吧?”
虞无梦死死盯着他,眼中迸发出强烈的杀意:“你别忘了,在噩梦世界杀人是要付出代价的!”
“放心,我不会亲自动手杀你的。”
周班主动了动右手的食指,红线随之轻轻晃动,虞无梦立刻感觉到一股不可抗拒的力量在操控自己的身体,她的意志明明是抗拒的,可身体却违背了她的意志,她僵硬地上前一步,伸手从周班主的怀里抽出戏本子。
那正是《贤妇谣》的戏本。
王老太、玲珑、秋雁都因它而丧命。
紧紧只是拿在手里,虞无梦就感受到了强烈的不祥气息。
“扮演王生原配妻子的秋雁死了,现在需要有人来顶替她的位置,我觉得你就很不错,既年轻又漂亮,装扮起来肯定会让观众们很喜欢的。时间不多了,你快把戏词记下来,莫要耽误了登台的时间。”
周班主一边说着,一边动了动手指。
虞无梦在红线的操控下被迫翻开了戏本的第一页。
她拼命地想要闭上眼睛不去看,因为只要看了就会触犯禁忌。
可红线操控着她的身体,令她连眼皮都闭不上,她就这样眼睁睁地看着戏本被翻开,第一段戏词映入眼帘——
人间至美是团圆,
听我唱一曲贤妇谣,
不是妖精不是怪。
是王门范氏,女中典范。
虞无梦陡然感觉到一阵刺骨的寒意,仿佛有个恐怖的怪物盯上了她,她本能地感觉到恐惧与不安。
她很想将戏本扔掉,可双手再次违背她的意志,手指捏住书页,轻轻地翻动,第二段戏词随之出现在了虞无梦的视线之中。
她本是清流人家女,
知诗书,明礼义,温良恭俭,
二九嫁作王家妇,相敬如宾。
夫君赶考千里路,
她留守家门无半句怨言。
“别只看着,要唱出来才行,趁现在多练练,等下登台了才能避免出差错。”周班主又动了动手指,红线操控着虞无梦张开嘴,她的声带仿佛不是自己的了。
她被迫唱了起来。
“白日侍奉高堂母,夜来纺织道到明。
婆母病,她亲尝汤药不解带。
家计窘,她典尽妆奁无怨言。
四邻八乡皆称颂:
好个贤德女,王门有福缘!”
虞无梦唱得越来越流利,明明她是第一次看戏本,那些戏词却仿佛早已烙印在了她的脑子里,她只是扫一眼就能清晰准确地唱出来。
她觉得自己应该感到恐惧,可心里却油然而生一股难言的怒火。
她恨着这些戏词!恨编写戏词的人!更恨认同传唱这些戏词的所有人!
她想要撕烂这本戏词,想要杀光所有听戏的人!
她的双手却不受控地继续翻页,第三段戏词随之被她唱了出来。
“那一日郎君归家迟,
携回一女子,名唤玲珑。
说是沦落孤魂无归处,
要收做二房,共百年。”
虞无梦唱到这里的时候,双眼变得湿润,声音变得绝望。
“列位,她当如何?”
她的视线被泪水遮挡,眼前的一切变得模糊起来。
恍惚间她似乎看到了一个身穿粗布衣裙的女人,那女人缓缓朝着她走过来,同时和她一起唱道。
“范氏闻言无怒色,
转身烹茶迎客前。
‘既是郎君心上人,
便是妾身姊妹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