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日头偏西,程怀安拎着篮子出了门。
篮子里是几块刚脱模的肥皂样品,切得方方正正,用油纸简单裹了,面上盖一块粗布,只露出一角温润的米黄色。
半刻钟后,他到了郑村长家门口。
院里传来说话声,闷闷的,像是村长在叹气。
他清了清嗓子,抬手拍了拍门环。
“来了来了……”郑村长媳妇应着声来开门,见是他,先一愣,随即堆起笑来,“哟,怀安来了?快进来快进来。”
程怀安客气了两句,跨进门槛。
风掀起篮上的粗布一角,露出底下的肥皂。
村长媳妇眼尖,扫了一眼,没多问,只把他往堂屋里让。
郑村长正坐在八仙桌边上,面前的茶碗早已凉透了,他浑然不觉,一口一口地抿着。
见程怀安进来,忙站起身,脸上神色复杂,愧疚里掺着自责,又带着几分说不清的忐忑。
“怀安来了。”他招呼一声,搁下茶碗,朝媳妇使了个眼色,“去,把蒸好的年糕端一盘来。”
程怀安摆摆手,“郑叔别忙,我不饿,今儿来有正事跟您商量。”
他把篮子放上桌,揭开粗布。
惨淡的日光从窗棂斜斜照进来,落在米黄色的皂块上,表面光滑细腻,泛着一层温润的光。
郑村长凑近了看,拿指头轻轻戳了戳,茫然地问,“这是啥?”
“肥皂。”程怀安神色平静,“我自己琢磨着做的,洗衣裳、洗手脸,比皂角胰子都好使,去油污,还不伤手。”
他把几块肥皂并排摆在桌上,“您瞅瞅这质地,这成色,府城铺子里卖的,都未必有这个好。
而且这还只是最基础的,后期添些东西,还能做出更多新鲜花样来。”
郑村长好奇的拿起一块,翻来覆去看了半天,又凑到鼻尖闻了闻,一股淡淡的油脂和草木灰的气息,不冲鼻,反有种质朴的暖香。
他点点头,眼底亮了,“真是好东西……你这一门心思净琢磨这些实用的,厉害,实在是厉害。”
说着说着,他忽然想到了什么,脸上浮上一层狂喜,“怀安,你是不是又想建作坊、做这肥皂的生意?好啊,这可是天大的好事……”
程怀安没接他的话,笑了笑,将话题轻轻一转,语气沉了下来,“郑叔,昨天那事儿,想来您也听说了。
过年给伙计们发个节礼,都能差点闹腾起来。
有人羡慕眼馋,我能理解,可堵在作坊门口纠缠……这是不是过了?
还有更寒心的,村里不少人被撺掇着,逼我家多招工,说不然就是不顾乡邻、吃独食、眼睁睁的看着他们去死。”
他顿了顿,自嘲一笑,“郑叔,我那个小作坊,就做点豆腐豆芽,都是寻常之物,能挣几个钱?
长山县能想的销路我全想遍了,需求量就那么多,十几个伙计足够用了。
再多,我家就只能把他们当祖宗供起来了。”
这话说得实在打脸。
郑村长脸上那点笑意顿时没了,浮上一层深深的愧色,“怀安,这事是我没处理好,村里头……”
“您别这么说。”程怀安打断他,神色诚恳,“您是村长,要一碗水端平,我明白。
我今天来,也不是翻旧账的。”
他把几块肥皂往郑村长面前推了推,声音不高不低,却字字清晰,“如您刚才所说,这东西,我打算年后盖个作坊,大批量的做。
到时候,村里每家每户,都能派一个人来上工。
活儿不重,每月按时发工钱,过年过节有相应福利,猪肉、米粮、布料,都会安排。
总之,只要肯用心干活,养活一家老小不成问题。”
郑村长猛的抬起头,眼睛瞪得溜圆,“怀安,你、你说真的?”
“我什么时候在您面前说过虚话?”程怀安靠回椅背,双手交叠在膝上,神情坦荡,“不过,丑话要说在前头。
作坊盖起来,规矩就得立起来。
谁家要是再被人挑拨几句就跟着起哄闹事、背地里使绊子……到时候别怪我不讲情面。
我家作坊庙小,供不起那样的大佛。”
最后几个字语气淡淡的,却比拍桌子瞪眼还叫人心里一凛。
郑村长沉默片刻,重重一拍桌面,“怀安,你这话说得在理!”
他站起身在堂屋里来回走了两步,忽然停住,转过身来,脸上的愧色已换作郑重,“你等着,我这就挨家挨户去敲打一番。
谁要再敢起什么歪心思,别说你不收他,我第一个把他撵出村子去!”
声音骤然拔高,他冷着老脸骂起来,“一群白眼狼,真是安生日子过久了,就忘了之前什么光景?
没你们两口子,咱村有一个算一个,早让那些山匪流民祸祸了!
更别说后来又承了你那么多情分……橡子粉、过滤水、挖地窖、盘火炕、烧木炭,哪个不是活命的本事?
忘恩负义的东西,看老子不骂死他们!”
程怀安站起来,伸手按住郑村长的胳膊,语气放缓了些,“郑叔,您先别急,我的意思是,您把话带到了就行,别弄得跟兴师问罪似的。
都是一个村的,抬头不见低头见,没必要上纲上线撕破脸。
您就说,年后作坊盖起来,每家每户都能来上工,这是板上钉钉的事。
至于那些规矩……等真开工了,白纸黑字立在那儿,谁犯事,谁走人,到时候谁也赖不着谁。”
郑村长听了,慢慢冷静下来,点了点头,“你说得对,先给点甜头稳住人心,省得背后又搞出蠢事来,带累大家伙儿。
那……这风声,我现在就放出去?”
“放。”程怀安拿起桌上那块肥皂,在手里掂了掂,“正好,您把这些肥皂也带上,让他们亲眼瞧瞧这是什么。
光嘴上说,有人不信,东西摆在眼前,他们就知道我不是画饼充饥了。”
郑村长接过肥皂,拿在手里看了又看,忽然叹了口气,“怀安啊……你这份心胸,我这把老骨头真是自愧不如。
昨天那事,是村里人对不住你,你如今还肯带着大伙儿一块挣钱……”
“郑叔。”程怀安打断他,笑得云淡风轻,“我不是圣人,带着大伙儿一块挣钱,是因为这生意做大了,光靠我一家忙不过来。
与其便宜外头的人,不如便宜自家人。
可要是自家人不领情,那我也不当冤大头。”
说完,他把篮子拎起来,朝郑村长拱了拱手,“话我带到了,东西也留下了,以后的事,您看着办吧。”
郑村长送他到门口,看着他沿土路往回走,背影被斜阳拉得老长。
他媳妇凑过来小声问,“他说啥了?”
郑村长没答话,低头看了看手里那块肥皂,粗糙的指腹摩挲着光滑的表面。
半晌,才闷闷的说了一句,“这人……我没看走眼,是干大事的料。
回头新作坊开起来了,让老二媳妇去上工,咱家必须拿出态度来。”
当天傍晚,郑村长果然挨家挨户走了一趟。
天擦黑时,村里家家户户都知道了程怀安年后要盖作坊、每家都能出一个工的好消息。
有人欢喜,有人将信将疑,也有人偷偷跑去看了郑村长手里那块肥皂样品,回来之后,神色就变了,那东西一看就不是糊弄人的。
而程怀安回到自家院子时,沈楠正坐在屋里给四郎喂米糊。听见脚步声,她头也不抬的问了一句,“成了?”
程怀安跨进门槛,把空篮子往桌上一搁,唇角弯了弯,“成了。”
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笃定的底气。
沈楠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没再多问,只是把四郎往怀里搂了搂,嘴角也弯了,“成了就好,能安心过个好年了。”